凤姐和贾琏带着大把礼物来赔罪时,正巧赶上林家在撤接圣旨的香案,两人俱是一惊,对林家姐弟受到的恩宠有了新的认识。这一对俱是无利不起早,对视一眼,心有灵犀,顿时决定要拿出十二万分的精神哄林家兄妹。
林珏在前厅接待贾琏,黛玉在后院的花厅接待凤姐。
前厅贾琏说的天花乱坠,自家有多无辜,下人有多可恶,贾母有多想林家兄妹,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准备了多少,直说的他口干舌燥,林珏依然稳稳的端着茶杯,笑着不接话。
后院凤姐笑的花枝乱颤,舌灿莲花,又是夸又是赞,各种好词好句一串接一串的往外冒,就差说黛玉是天仙下凡了。黛玉羞的面红耳赤,只偶尔附和两句便不说话了。
待到贾琏和凤姐出了林府的门,两口子坐在车上,同时叹了一口气。
林家就不是块好啃的骨头,二太太这回怕是要打错主意了。
第二日,林珏还是备了礼物,带了黛玉去贾府拜见。
无论如何,贾府是贾敏的外家,贾母是他们兄妹的外祖母,哪怕贾家行事再不着调,人家已经先来道歉了,自家若再计较,只怕要让外人说嘴了。
林府的车马到了贾府,因林家兄妹还在守孝,便不开仪门,只开了侧门,贾赦贾政贾琏出来迎接林珏,凤姐和三春姐妹把黛玉接了进去。
黛玉一进贾母正院,就被贾母搂住,心肝儿肉的哭叫起来,又叫贾敏“我苦命的女儿,怎么就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真真是苦煞我了——”
提到贾敏,黛玉也忍不住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凤姐和三春姐妹、周边的丫鬟媳妇婆子们忙围着深劝:“老太太,且保重身体,您和林姑娘要是哭坏了身子,姑太太就是去了也不会心安的。”
刘杨两位嬷嬷听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贾母指着众人给黛玉介绍,黛玉一一拜见后,分礼宾坐下。刚说两句话,就听见王夫人问凤姐道:“月钱放过了不曾?”凤姐一愣,眼珠一转,忙道:“月钱已放完了。太太昨日说的缎子,我带着人到后楼上找了半日,也并没有见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会子想着叫人去拿罢,可别忘了。”凤姐道“: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刘杨两位嬷嬷眉头皱的更深了。
当着客人的面说家事,莫非真以为自己才是荣国府的当家主事人么?这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是大家看着故去老太爷的面虚应着,倒还显摆上了?这是哪家的规矩?真真叫人看不过去。还有,外甥外甥女初见,正经的不给表礼,就这么随手拿出来两个两个缎子出来?亏你还是个当家太太,这话也能说的出口?我们姑娘可是朝廷钦封的乡君,再不济,也还是林家金尊玉贵的嫡女,还差你这两个缎子做衣裳不成?
刘杨两位嬷嬷两人对视一眼,对贾家的规矩有了新一层的认识,暗暗在心下决定等下回去就要和大爷进言,这贾府,姑娘还是少来为妙。
贾母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面上若无其事,指着三春姐妹对黛玉道:“你们青年姐妹的,以后若是有空就多过来聚聚。说来,你还有一个表哥,哎,宝玉哪儿去了?”因问身边的鸳鸯道:“不是说今日有客,特地交代让宝玉不要乱跑的么?怎么这会子还不见人影?赶紧打发人去问问。”又抱怨道:“袭人如今也会拿大了,也不知道提醒一声。”
王夫人道:“回老太太的话,不干袭人的事——今儿姨太太原定要还前日赏花的席,我不得空,就让宝玉过去吃酒了,想来这会儿也该和宝丫头一道回来了吧?”
贾母但笑不语。
邢夫人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随即又握着帕子擦嘴;凤姐、李纨和三春姐妹俱不敢吭声。下面的丫鬟媳妇婆子们更加不敢出气,正房内顿时一静。
黛玉顿时疑惑:这宝玉和宝丫头是什么人?
正尴尬着,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和宝姑娘来了。”
贾母于是笑的更慈祥了。
只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对年轻的男女:那公子金冠绣服,面如桃瓣,目若秋波,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那少女一身半新不旧的蜜合色裙袄,脸若银盆,眼如水杏,项上也有个金螭璎珞,也有一根五色丝绦,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金锁。
黛玉本还在疑惑这少年公子在哪里见过,却在看到他那身大红箭袖时冷了脸色。
刘杨嬷嬷和林家众丫鬟在这对青年男女走进来时就已经怒气冲冲了。
凤姐见色辩貌,看看林家众人素色衣饰银白发簪,又看看宝玉和薛宝钗的红色衣物,心下暗暗叫糟,忙一推宝玉道:“宝兄弟吃酒刚回来,且去洗洗再过来,莫熏着我们了。”
薛宝钗本是机敏之人,见林家众人的衣着打扮,再看看他们满脸的怒色,还有什么不明白?赶忙拉着宝玉下去了。一时再过来,俱是换了一身素色衣裳。
贾母也不多说,只指着他们道:“这个是你二舅妈之子,唤作宝玉,你喊他一声二表哥便是;这个是你二舅妈家姨太太的女儿薛姑娘,长你两岁。”
黛玉脸色淡淡的,却也不肯错了礼数,厮见毕,也不主动开口,只默默坐着吃茶。
那厢宝玉见到这么个风流隽秀的妹妹,喜的手脚都不知如何放了,只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还待说什么,刘嬷嬷忍不住上前笑道:“都说女儿肖母,我们乡君肖母,乡君之母又肖老太太,哥儿日日在老太太跟前孝敬,看着我们乡君面善也是应当。可见着我们乡君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众人一听,俱笑道可不是如此。
王夫人和林家众人松了一口气。
可谁知,众人这遭的气还没顺,那边宝玉又问了起来:“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宝玉一愣,又不气馁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杨嬷嬷实在忍无可忍,厉声道:“哥儿,慎言!”
宝玉被吓了一跳,委屈的憋嘴,对贾母道:“老祖宗,这是哪来的老货,我和妹妹说话呢,她插什么嘴。”
贾母慌的忙握住他的嘴:“说什么话呢。”因又对杨嬷嬷赔礼道:“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嬷嬷且看我的面子上,包涵一二。”
杨嬷嬷上前一步道:“恕老奴放肆,我们乡君的字,我们爵爷说了,待乡君及笄,要奏请圣人恩典,故哥儿的话,老奴实不敢继续听下去,还请老太君体谅。”
贾母讪笑道:“若真得了圣人的恩典,那可是天大的体面——哪说什么体谅,原是我们宝玉小孩子不懂事,还请嬷嬷不要计较才好。”
杨嬷嬷不语,一施礼,退到了黛玉后头。
于是场面又冷了下来。
黛玉心内委屈,几乎便不想呆了,可也不好如此就走,只好如坐针毡。
因惹祸的是自己儿子,王夫人勉强硬着头皮,笑道:“不知林哥儿和老爷他们现如今在何处?也该请来见见了。”
贾母精神一振,忙道:“很是很是”,又叫鸳鸯:“快派人去请老爷他们,就说我要见珏哥儿,让他们赶紧把人送过来。”
话刚说完不久,就见贾赦贾政贾琏引着一个白衣少年公子过来:“老太太,珏哥儿来给您请安了。”
惜春还小倒罢了,迎、探姐妹俱是脸上一红,忙以扇子半遮面,宝钗退到王夫人后头,低下了头,只眼角忍不住的悄悄向旁边偷望。
林珏躬身行礼:“老太太,珏儿给您请安了。”
“好,好。”贾母见林珏龙章凤姿,举止不俗,笑的真心了些:“是个好孩子,我那女儿女婿有眼光。”
林珏只当做没听到的样子。
贾母也不愿多说:一来,这孩子已经上了林家族谱了,贾敏还是自己要求一定要记在自己名下的,这人就是正经的林家嫡子了;二来,他的身份都已经得到圣人的承认:“念林家功劳,特敕封林家嫡子林珏为三品男爵”,自己还多嘴多舌的,不是明摆着和圣人作对么?三来,不得不说,这孩子以后就是自己可怜外孙女的依靠了,为了外孙女,自己也不能太给他难堪。
想到此,贾母慈爱道:“好孩子,你们兄妹两人初进京,人生地不熟的,一应的供给可方便?若有什么为难不足的,就和你琏二哥说一声,他对这类事情倒是精通的。”
林珏笑道:“谢老太太费心,只是家下人原本也有留守京城的,上京前也打发了不少下人来提前备着,且我们兄妹守孝,也没那么多讲究,如今倒是各色齐全,并不缺什么。”
贾母点点头:“你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办事精细的,日后得了空闲,和玉儿多过来走走,也指点指点我们宝玉,大家亲戚一场,总要亲亲热热的才好。”又叫鸳鸯去库房找出一方端砚:“这方端砚是国公爷昔日喜爱的,如今给你了,你别嫌弃才好。”因又道:“玉儿是女儿家,如今守孝,一些东西倒不好给她了——她的表礼我且攒着,待到除服,我一并给她好的。”
黛玉忙站起来称谢。
贾母摆摆手:“不值当什么,原是你们应得的,你们母亲在的时候……”。刚说到这,贾母想到女儿,不由得的住了口,长叹一声。
黛玉低下头,红了眼圈。
宝玉见众人只顾感伤,没注意到他,就悄悄挪到黛玉身旁,问道:“妹妹,你可也有玉?”
黛玉吓了一跳,又不解其语,答道:“玉饰的话,我有许多,不知二表哥问的是什么玉?”
“不是玉饰……”,宝玉见黛玉没明白他的意思,急得抓耳挠腮,又不知道如何表达,结果被贾政见到了,他喝道:“宝玉,你又猴在那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拜见表哥”
宝玉他一吓,冷汗就出来了,直挺挺站在那里,不敢乱动。贾母慌忙搂过他,骂道:“你又在这充什么老子威风?宝玉还小呢。罢了罢了,我知道你们还有事,且去吧,也省得我们不自在。”
贾政无法,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宝玉一眼,引了林珏出去坐席。
这里贾母也让人摆膳。
黛玉瞧着一桌的大鱼大肉,眉间微蹙,到底只挑了那素豆芽、拌青菜将就着吃两口,其余的动也不敢动。
贾母眼内几乎喷出火来,勉强忍住道:“玉儿也乏了吧?凤哥儿给你收拾了栖霞院,就在我屋后头,是原来你母亲住的地方,你且去休息休息,午后起来咱们再说话。”
黛玉无不应的,躬身退下。
一时起来,复到贾母上房内,众姐妹都在,宝玉正腻在贾母怀里,扭股儿糖似的撒娇打滚,见黛玉进来,忙站了起来,又见黛玉刚睡醒,脸上还留着残红,嘴唇鲜艳如脂,愈发称出一身绝代风华,便不由得走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摸黛玉的脸,口内笑道:“妹妹嘴上涂的是什么胭脂,给我尝尝罢。”
众人被吓的魂飞魄散,刘杨两位嬷嬷迅速挡在了黛玉面前,可怜的黛玉被吓的面无人色。
当林珏听到消息冲进来时,黛玉哭的止都止不住,见到他进来,便扑进他怀里,哭诉道:“哥哥,我们赶快家去。我们原是无依无靠的,专供着他们欺负呢。”
“胡说。”林珏一边递手帕,一边手忙脚乱的安慰妹妹:“怎么就无依无靠了?不是有哥哥在吗?必不会让你受了委屈的。”
本来还围在宝玉身边安慰的宝钗听到林珏这句话,不由得怔忪了。平平是哥哥,怎会差别这么大呢?
好容易黛玉不哭了,林珏方松了一口气,看了看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宝玉,不由得叹道:“表弟,我知道你行事不拘一格,多没有恶意——只是,你也该长点心了。听说你平日里也是自诩护花的,怎么就不注重自己的言行,对众姐妹多加尊重礼让呢?”
宝玉淌着泪,着急的表白道:“我只是想着都是自家姐妹,便是玩笑几句,也不值当什么的……。”
听闻宝玉如此说,林珏冷不住气笑了:“便是自家姐妹,也当知道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你今年虚岁也有十二了。”
见宝玉还有不服,林珏低叹道:“你怎么如此不开窍?世人对女子皆多苛责,于你或是一个玩笑,不值当什么,你怎么就没想到于女子这或许就是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呢?当今世道女子生存本就不易,世人流言如风刀霜剑,你的这么一个玩笑,若是给有心的人胡乱传了出去,轻者会让姑娘家名节尽失,颜面扫地,一生凄苦;重者,会逼的她们不得不自尽以证清白。”
这话不啻天雷忽降,只把个宝玉听得目瞪口呆,五内皆焚,顿时面如土色。
林珏对贾母道:“刚才之事好歹有嬷嬷看着,到底没出什么大乱子,只今日天色不早,妹妹也乏了,外甥且告辞了。”
贾母尚未说什么,就听见林珏对赶来的贾政道:“二舅舅,表弟一片赤子之心,单纯良善,年纪小时尚好,只如今年纪也大了,这规矩中的厉害之处,二舅舅还是应多多费心,好好教导表弟才是,别无心反做了坏事,落了人家埋怨还是小可,万一招来大祸可就麻烦了。”
贾政羞愧至极,只好狠瞪着宝玉,吓得宝玉只往贾母那里缩。
不说这边贾政要如何训子,只说林珏带着黛玉回到林家,见她依然还在委屈的抹眼泪,便叹道:“傻妹妹,这算什么,又不是真被人占了便宜了——若真如此,哥哥就是拼了命也要让那贾宝玉付出代价……”
话未完便被黛玉捂住了嘴:“我已经没了爹爹妈妈,可不能再没哥哥了,哥哥以后莫再说这等话了。我、我不哭便是了。”说着,抹了两把眼泪,果然不哭了,只是不停的打嗝。
林珏心疼的摸摸黛玉的头发,没再说什么,心下却思量着:这男爵乡君的位置果然还是太低了些,人家府上出了个娘娘,势头正盛,自然没把我们这无权无势、失孤守孝的兄妹太当回事。唔,那府上的婆媳大战已经白热化了,由今儿的事情看来,要让那府里面子情上过的去,与其期望他们顾念些亲戚情分,正经的倒不如想办法把自己身上的位置往前再挪一挪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