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之间的友情,很难说清。
有长年交往,感情日益深厚的;有初次见面便顿生好感,一见如故的;也有不打不相识,化敌为友的……
石不言入门四年多,便结交了这样三个朋友,力行、魁武、古修明,至于顾念真……
自除夕那天在孤台一场酒喝完后,她也时常随古修明来天机峰,石不言见了她心中多少有些歉意,顾念真看见石不言,初时也有几分不自然。
但顾念真本就是敢爱敢恨的女子,贤淑外表下有着几分豪气,否则她当时也不会主动向石不言表明心迹。时日一久,与石不言接触一多,她只觉得当初喜欢上石不言全是因为有众多女弟子暗中爱慕他,一时冲动而已。
石不言外表冷峻,且一年中只出现十余天,有几分神秘。入门第二年便如新星般崛起、大放异彩。情窦初开的女子,非但不觉得传闻中石不言的孤煞之运多可怕,反而激得母性大发,转化为浓浓爱意。
顾念真与石不言接触多了,深觉当初因他的拒绝黯然神伤多么可笑。
石不言性情冷漠、不喜言语,成日里除了修炼便是与前来的朋友切磋,非常无趣。若是和他一起,好似成日里面对一块石头一般,哪里会有相恋的柔情蜜意?
女子终是喜欢意中人围着自己转,偶尔耍耍性子,他会想尽办法来哄自己。
还是古修明好。
心结一去,顾念真与石不言相处也自然起来,喝酒时她也开始大胆敬酒了。石不言见顾念真态度有变欣慰不已,切磋时,更是加意将古修明打得惨一点,好让他在顾念真那里得到更多安慰。
诸真人前来授课时也时常发现石不言与几人一起,暗暗点头。
孤台上的几人,皆是各脉新人中的翘楚,日后说不得会是门中栋梁。此刻他们便有了深厚私交,将来定会齐心合力将玄一门发扬光大。
诸真人心情一好,授课时也不遣散其他几人,几人见还有如此好事日后更是来得勤了,一时间孤台上热闹无比。
这热闹也只是相对而言,见到石不言修习的刻苦众人自是纷纷效仿,孤台上多是几人各据一方潜心修炼,每日夜间切磋,而后散去。
一日午后,顾念真提着一些菜蔬前来,见石不言身边蹲着一只黑猫,那黑猫隐有气势、威武不凡,她大为好奇,伸手便摸了过去。
却不料那黑猫一滚浓烈妖气弥漫,虎吼间一头丈许长的黑虎赫然出现。顾念真大惊,刚要拔剑出手却被石不言拦下。
此后切磋时便多了一个大黑,除了魁武堪堪能与大黑匹敌,其余三人都不是大黑对手。力行更是时常被如同天外而来的长尾抽中,“哇哇”大叫着向孤台外飞去,众人大笑不已。
却是一日众人喝酒时,力行诓了化作黑猫的大黑饮酒,大黑大醉一天,自是对力行恨恨不已,与力行切磋时出手当然重了几分。
诸真人也知这大黑,时日一长大黑也就不再躲避。只是当幻云真人前来授课时,大黑总会远远逃遁,对她惧怕不已。
有了朋友相伴,石不言性情渐渐开朗,脸上也不时有了笑容,只觉修行途中不再是那么清苦,充满乐趣。
一日清晨,听着远方悠悠传来的早课首韵《澄清韵》,待听到“天无氛秽,地无妖尘”时,石不言却是猛然一惊。
他有多久没有想起父亲了?
又有多久,没有想起永昌城中家里的大火、忘尘坡上大笑远去的陈元化?
一念至此,石不言冷汗涔涔、心头巨震。
修道日久,他已然有了几分道士洒然出尘的心境,但大仇未报怎能出尘?
石不言缓缓起身看向东方,昏暗天光下,那处的茫茫云海已是一片火红,恰如当年离开忘尘坡时,他自云头回看而去,永昌城中的熊熊火光照亮夜空。
风乍起,孤台上已空无一人。
玄一殿小屋中,诸真人神色凝重看向跪在身前的石不言。
过得片刻,山石长老沉声道:“不言,你要下山游历本无不可。门中弟子若是尘缘未了,入气玄境后都会下山历练、洗练道心。你的身世我们都知道,那五峰山……当年做下那事只怕另有玄机,且五峰山虽声名不显却不可小觑。你此去定是为了复仇,只怕不易。”
大方道长点头道:“这仇怨是在你入门之前,玄一门领袖群伦,私怨却不好为你出头,只怕还得靠你自己。况且,五峰山的普通弟子想必也是奉命行事,冤有头债有主,切不可滥杀无辜。唉……你身负成仙之资,师兄实在不愿你以身涉险,何不待日后修为大成再去复仇?”
众真人听得此言,皆是点头不已。
石不言直起身子,神色坚毅,他想了一下开口道:“弟子入门近五年,其间得诸真人青眼有加,实为不言天大福分。但念及大仇未报弟子心境已失,只怕日后难以潜心修道。气玄境境界提升本就艰难,若是道心不稳,日后心魔更甚。”
顿了一顿石不言又道:“五峰山当年插手俗世庙堂,不知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若是诸真人与不言异地处之不知作何感想?还请诸真人体谅。”
听完石不言的话,诸真人顿时面上有些不好看。
元清真人眼睛一瞪粗声道:“下山可以,不许前去复仇!不过眼下你已是玄一门弟子,也无需畏首畏尾。去祭奠一下你的亲人,若是遇上五峰山的人就亮出玄一门的名头,谅他们也不敢动你。若是你有差池,我就去掀了五峰山。遇到其他的道门中人也是这般!”
石不言心中一喜,心知元清真人在点醒自己,忙正色道:“不言正是如此想,去祭奠一番亲人。至于复仇,弟子修为浅薄,如何能只身对抗一个门派?还请诸真人放心,大仇未报,不言自会珍惜性命。”
幻云真人点头道:“不言,你的孝心有目共睹。时隔多年,你也确是应该去祭奠亲人。”她又看了一眼房中众人道:“山石长老,此事,允了吧。”
山石长老抚须片刻,叹气道:“既然如此,你去吧。”
石不言大喜,叩头道:“谢过长老,谢过诸真人。”
山石长老挥手间一片柔力扶起石不言,开口道:“虽然我少于和你相处,但也知你性子坚韧,既然你立意下山,怕是劝不回来。你下山后万事小心为上,那穿云箭你也带几支在身,遇险发出,方圆数十里若有门中弟子自会前来相助。”
待山石长老说完,净泓真人又沉声道:“不言,我知你心性善良,但还是要提醒你,下山后切不可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人心险恶你也亲历过,若遇不平之事拔剑之时,须得深思。”
石不言忙点头称是,诸真人又纷纷嘱咐一番,更是送了许多防身的法宝符箓,连在门中全无用处的金银珠宝也给了许多。
现下天机混乱,推测运势已是不灵。大方道长一看日子后天为黄道吉日,宜出行。石不言虽归心似箭,却不好拂了诸真人的好意,只好定在后天下山。
回了天机峰孤台,石不言已无心修炼,呆坐在孤台边看着云海翻腾,怔怔出神。
他虽是气玄境下层,但一身巨力随修为提升更是强横,且法力真元凝练无比,便是神玄境中人也会被他的“玄冰诀”封住片刻。若是对上五峰山的人,若是不敌,想必他还有自保之力。
更何况,还有他一身鲜血!
石不言心中隐隐期待,期待重遇陈元化,到时定会让他“大吃一惊”。
次日,得到消息的力行叫上了魁武、古修明、顾念真齐齐来到天机峰孤台,几人虽心中不舍,知道石不言用意后却也未出言挽留。
顾念真施出浑身解数弄了数道好菜,魁武更是找元清真人讨了几坛不归,让石不言收了两坛,余下的众人开怀畅饮。
酒过中旬苦岩循声而来,见到不归他自是主动加入战团,而后百尺前来送炼制的丹药给石不言,也被拉住喝酒。一时间孤台上热闹无比,力行酒一喝多也不分长幼辈分,“哥哥”“哥哥”叫个不停,百尺大皱眉头。
待见得力行醉醺醺叫着化为黑猫的大黑“哥哥”,还郑重向它敬酒,百尺顿时哭笑不得。
直到此时,苦岩才自力行处得知自己的酒正是被他们偷喝,大怒,将几人酒坛一收,向他的酒坛中倒出大半才心满意足,众人顿时不依,吵闹不已。
不归何其霸道?待到最后,除了百尺余人皆是醉倒在地,便是大黑酒醉后也现了原形,被魁武当了枕头也不知道,只是呼呼大睡。
冷冷月光下,百尺见得一地醉鬼摇了摇头,自去卜川真人坟前坐下,看着师傅墓碑喃喃低语。
待红日东升,力行几人渐渐醒来,见百尺和苦岩已然不在,猛然想到他们已是缺了早课,心中害怕不已,但现在去也迟了,索性不去。
石不言“哈哈”一笑道:“无妨,不过是拔罪峰小住七日而已。”
力行眨眼道:“要不,你去陪我们过这七日?”
“真人定下的日子,我怎敢违背?时辰已到,我这就去了。”
说话间,大黑已化为黑猫跳到了石不言肩头,石不言脚下云团生起。
几人一惊,魁武大喊道:“不言,你这就走?”
石不言驾云而起,悬停孤台外看向众人强笑道:“你们莫不是要送我千里?千里之后你们终还是要回拔罪峰去,我看就算了。力行,你还是去找些吃的备上,省得在拔罪峰挨饿。”
力行见石不言破天荒开起玩笑,他却险些掉下泪来,一抹眼睛摆手道:“快走快走,要是在山下被人欺负了,记得回来找兄弟们,定会前去帮你找回场子。”
石不言一挥手,转身驾云而去,片刻已至天边,再一闪,已是消失不见。
云雾缭绕间,一处孤峰绝顶的古松下、巨石上,吴若离怔怔看着远天消失的身影。过得片刻她一跃而起,向身前云雾中扑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呼大响,吴若离闭着眼睛,却是想起当日石不言云符被毁,他将自己抱至胸前,后背迎向大地……
云雾里红影一闪,吴若离已消失不见,唯有几滴水珠如草叶间的晨露滚落,在风中飘荡、坠下深渊……
《孤台观云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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