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不舍,但事关无回伤势,石不言和大黑还是目送无回破空而去。
想起道别时无回立在空中,长衫下那若隐若现的两条毛腿,石不言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长相粗犷、率性而为,无回大哥真真是个妙人。
正是无回的率性,让一直小心谨慎的石不言也热血了一回,突袭永昌斩宇文宏,更是和大黑击杀了五名五峰山气玄境弟子……
此前不论是玄一门中的风隐,还是下山后的黑石、陈元化,无不是修为高绝,石不言哪次不是险死还生?被无回救下后他心中有些沮丧,不禁对自己的修为产生了怀疑。
但这次与五峰山弟子的一战,他发现普通的气玄境根本不足为惧,凭借他的身法巨力还有极为凝练的法力,纵是气玄境上层也可一战,更不用说还有大黑相助。
石不言心中信心倍增,想到宇文宏已死大仇算是报了一半,那五峰山……
想起五峰山,石不言好似又看见漫天尘土中那模糊的身影。
想要只身对抗一派宗门,谈何容易?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待修为到了再作打算,既然下山了就去游历一番,说不定在这大千世界中,又能遇到无回大哥一样的妙人呢?
一念至此,石不言胸中抑郁渐消,他摸了摸肩上大黑,驾云而去。
一路行来,见过关山雄奇、长河迤逦,石不言只觉豁然开朗。多年来压在心头的仇恨此刻暂放一旁,才发现世间有如此多曾经错过的美景。
飞出一片连绵大山,石不言远远见到一大群人正聚在一处山崖下,心中好奇,远远落地走了过去。
看着脚下大片大片干裂的田地,石不言心中唏嘘不已,也不知宇文宏一死,新帝会不会体恤百姓。
只听得一声轰然爆响,山石抛飞如雨,见那群人四散躲避,石不言心中一惊,正要飞身而去却猛地停了下来。
那群人虽然远远跑开但却俱是欢喜无比,口中大喊道:“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水来了,水来了!”
只见自那山崖腰间冲出一股桶粗的水柱,散为瀑布倾洒下来,水雾升腾,在阳光下牵出一道彩虹。
一个黑袍道士正自空中落下,那群人忙簇拥过去跪了一地,称谢连连叩头不已。
那道士急忙将众人扶起,朗声道:“贫道也是奉掌教法旨而行,你们要谢就谢武阳掌教吧。这水足够这方田地所用,贫道还要去邻村找水源,先行告辞。”
说完那道士也不停留,驾云而去。众人跪地目送,待看不见那道士身影了才纷纷起身,匆匆向家里跑去。
石不言不动声色尾随着几人听去,眉头微微皱起。
只言片语中,石不言已知道新帝下令给百姓分发种子,各地官兵和五峰山的道士一起引水抗旱,五峰山停止收徒,全力帮助百姓恢复生产。
新帝的政令显然深得人心,五峰山的众道士在老百姓心中也无异于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武阳真人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石不言深知世俗皇权的力量在道门眼中不值一提,若不是新皇有些见地,那这政令就是出自武阳授意。
苦思片刻,石不言终是想不出结果,又想到天下百姓因此受益也是好事,他摇摇头,缓缓行去。
大山外一马平川,若不是大旱,此处可谓沃野千里。不知不觉,石不言又踏上了官道,本就漫无目的,他沿着官道信步走去。
过得一会,只见前方有一处小山岗,山岗下生着几株大树,枯黄的枝叶间一个幌子时隐时现,石不言凝神看去,那幌子上一个大大的“茶”字,想来此处有个茶水摊,做点路上行客的生意。
石不言走过去一看,只见那山岗下支了一个草棚,草棚上插着幌子,正是一间茶棚。
茶棚不大,不过三五张桌子,上面搭了茅草遮风挡雨,后面一间土墙房屋,灶屋里冒着白气,正是一锅水烧得滚开,茶棚中却没有喝茶的路人。
石不言见此处倒还清净,迈步走了进去。
店家是个老头,见得有客忙迎了过来,取了肩上毛巾到一张空桌前,擦完桌子又掸开长凳上的灰尘招呼石不言坐下。只是那毛巾黑不溜秋,似乎不比那有灰的长凳干净。
石不言要了一壶茶,店家忙去了里间,不过片刻便端了一个木托盘出来。
茶杯倒是洗得干净,且已烫过,石不言倒了杯茶慢慢品尝,虽只是粗茶入口极涩,但过后唇齿间还是有一丝茶的甘香回味。
大黑自石不言肩头跳到了桌上,喉中呜呜叫了两声,石不言叫店家烫了个碗过来倒了茶水进去,大黑忙伸着舌头去舔,而后也好似品茶一般眯着眼摇头晃脑。
石不言只觉好笑,一拍大**:“莫不是你也懂得喝茶?”
大黑却突然立起身子向一方看去,石不言一愣,只听得一阵歌声远远传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咦?”
石不言初时只觉那歌者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浩然正气,这歌也听得他慷慨激昂,谁知最后却猛然大转折为一声疑问,只让他好不难受。
他抬头看去,只见官道上一个身穿内衣、披散着头发的人正向他这边看来,那人身材高大,看向这边的眼中满是惊奇。
只见那人快步走了过来,口中连连称奇,走到石不言身前正色道:“这位小哥,你最近可是遇到了难事?”
石不言心中一惊看向那人,只见他虽然披头散发,那一身内衣也已是油光可鉴,却生得相貌堂堂,此刻一脸肃然抚须看向自己,居然有几分威严气势。
石不言以为他是道门中人,却又全然察觉不到那人修为,暗道莫非此人已是神魂圆满的高人?
他心中一凛,忙起身拱手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那人手一摆在石不言对面大刺刺坐下,朗声道:“店家,看茶!”而后他一脸肃然看向石不言道:“前辈不敢当,小生文不华,若是你觉得直呼其名不妥,就叫我先生吧,虽然小生未曾取得功名,但先生二字还是当得的。”
石不言一愣,这人自称书生,偏偏取名不华,加上他的姓……他又觉这名字好生熟悉,一时间想不起来何处听过,只怕是曾在门中听说过的高人游戏人间。
大黑却是喉中呼噜了两声蹲在桌上,眼中好似满是不屑。
恰好此时店家送来了茶水,文不华道了声谢,那店家却磨磨蹭蹭不走,眼神闪烁看向石不言,文不华扭头一瞪眼那店家才极不情愿走开。
文不华一手拉袖慢慢斟了茶,喝过一口咂砸嘴瞥向大黑,淡淡道:“小哥这猫生得不凡啊,居然有几分王者之气。”
石不言心中又是一惊,这大黑化为猫一身妖气全然消失,这文不华究竟如何看出它的本体是山中之王?
石不言更是觉得这文不华深不可测,开口道:“我看先生洒脱不羁飘逸不凡,不知先生找我何事?”
文不华凝神看着石不言一言不发,直看得他心中发毛、忐忑不已,只听文卜华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小哥,你可知我为何披头散发、只穿内衣?”
石不言奇道:“先生为何?”
“十几日前我正在山中寻幽探胜,突然间跳出一个妖怪。只见他身高五丈、青面獠牙,满身长毛,手中一条狼牙棒只怕有几千斤重,恶狠狠向我冲来。小哥,你说我怕是不怕?”
石不言不知这文不华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茫然摇头。
文不华喝了一大口茶,一脸凛然道:“自然不怕!你可知为何?实不相瞒,小生虽是读书人,但一日夜里于梦中得仙人传法,习有降妖之术!”
说完,文不华面带得色看向一脸愕然的石不言,而后他一边喝茶,一边眉飞色舞大说他如何与那妖怪大战三日三夜,如何将那妖怪降服,又是如何感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除去此妖,而是将那妖怪感化云云……
待文不华将大战妖怪这一段说完,已是让店家加了两遍茶水,最后他道:“我那文士长衫便是在大战中被那狼牙棒挂破不可再穿,我便将长衫脱下,那妖物却奉为宝物,说要带回山洞加以供奉当那镇洞之宝。恰才我唱那‘无衣’,便是因身无外衣,有感而歌。”
听完这番话,石卜言已是瞠目结舌,深觉不可思议,但心里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文不华一口喝干杯中茶水,看向石不言点头道:“小哥,恰才我说你有难事……”
见石不言正要开口,文不华一摆手大声道:“先不用谢我,相逢即是有缘,听我说完后你若是觉得去了烦恼,便借我几两银子,我也好了却无衣之苦。”
石不言见他说得慷慨,不觉点了点头。
只见文不华皱眉掐指,口中念念有词道:“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而后猛抬头定定看向石不言,过了片刻朗声道:“小哥出生时当有异象,是大富贵之人。我观你气色灵光喷涌、金中带红,主贵人相助。你那事虽暗涉天下苍生,但你也无需担心,日后自有分晓。最紧要的是小哥将有桃花之运,真是羡煞小生了。”
说完,文不华面带微笑看向石不言。
石不言本以为他要说五峰山一事,谁知他含含糊糊说了这么一番话出来,又好似高深莫测,不觉皱眉去想贵人究竟是谁,他和五峰山的事如何牵涉天下苍生,桃花运又是怎么回事……
石不言头中顿时有些乱,又见那文不华定定看向自己,想起他说银子的事,便昏昏沉沉自乾坤戒中取了一锭银子拿了出来。
文不华一把取了银子哈哈一笑道:“小哥果然爽快,如此小生谢过了,告辞!”
说完,文不华踱着步子悠然而去,远远又传来歌声道:“我本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石不言犹在皱眉苦思,却听一人大喊道:“公子,你被那妄人骗了!”
石不言一惊,转身一看,正是那茶棚店家看着自己,一脸惋惜。
(书中朝代为随云臆想出来的,各位千万不要纠结于《无衣》和《空城计》的时代和出处,借其意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