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仙劫 第一章 月夜
作者:随云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本是赏月佳节,却有数块厚重黑云浮在空中,那一轮圆月只得努力自云的缝隙中洒出稀疏月华,已慰今夜翘首以盼的世人。

  王府后花园中,支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散乱放着一些瓜果糕饼茶水,御史大夫王文才窝在太师椅上昏昏欲睡,王仁昌看了看父亲,挥退下人,轻声道:“爹……”

  王文才身子一颤,睁开双眼茫然四顾,过得一会才含混道:“他们都歇息了?”说完,他撑着坐起,抽出一条方巾擦拭着嘴角涎水。

  “都回房了,我让下人也散了。”

  王文才收起方巾,端起一盏茶喝了两口,动作一停看向王仁昌道:“你妹妹那里……”

  “孩儿去过了,顺便……顺便……”王仁昌目光一闪低下了头,手中捏了块月饼,迟迟不语。

  王文才轻叹一声,抬头看向空中黑云,缓缓道:“应该的……”

  见父亲久久不语,王仁昌放下手中月饼,左右看了看,探头过去轻声道:“爹,宇文宏……是不言杀的。”

  只听哐当一声,王文才手中茶盏摔落在地,他猛然起身抬头看向王仁昌,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浑浊?

  “可是当真?”

  “孩儿亲眼所见,只是担心您……故而今日才说。”王仁昌欲言又止道。

  王文才手抚长须,看了王仁昌片刻后开口道:“你多虑了。为父虽老,却还不糊涂。”沉吟片刻,他点了点头道:“此事你以为五峰山的人不知?只是瞒着宇文德而已。”

  王仁昌脸上一红,忙扶父亲坐下,只听王文才淡淡道:“宇文德继位后,还算贤明,五峰山也关了收徒之门……今年难得有了几分收成,百姓方可缓一口气。只是,不知这天下百姓,能否长享昌平。”

  王仁昌哼了声道:“若没了百姓,他还当什么皇帝?不言可算是替石家出了口气。对了,爹,你这话里的意思……莫非又会有变?”

  “道门从不出世,莫非你以为他们来了,便只是帮宇文宏建这大玄帝国?”王文才言语中透着几分无力,抬头看向夜空。

  王仁昌也抬头看去,夜空中黑云压顶,如掌、似山。

  ……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紫檀雕花椅上,宇文德看着手上的一封奏折,却在怔怔出神。

  “陛下……”一个声音悠悠响起。

  宇文德一惊,回头看去,忙起身道:“国师,夜已深了,为何还来看望小侄?”

  只见一袭黑袍的武阳含笑道:“我见此处灯火通明,料得陛下还在批阅奏折,故而前来一叙。”

  “国师有何指教?”宇文德轻声道。

  “陛下如此励精图治,老夫心中甚是宽慰。宇文老弟生了个好儿子,呵呵……”

  宇文德心中一痛,沉声道:“国师谬赞。建国以来天灾不断,小侄自当殚精竭虑,为万民想。”

  “如此,老夫也就放心了。陛下,日后老夫就不再参政,你放手施为吧。”武阳点头道。

  宇文德心中一惊,忙道:“国师,您这是何意?”

  武阳板脸道:“怎么,真要我继续参政?”

  宇文德一愣,讷讷几声没说出话来。

  武阳呵呵一笑道:“你父亲在时,我是怕众臣不服,才在大殿上支了张椅子。如今陛下龙气稳固,今年丰收后万民归心,那椅子又何须留着。再说,我对治国一窍不通,前些年因为收徒,搅得举国民心不定,还累得你爹背了骂名,实在罪过。日后,我还是一心修道罢了。”

  宇文德看向武阳,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武阳见他眼眶通红,柔声道:“可是还在怨恨我,不告诉你杀父仇人是谁?”

  “小侄怎敢怨恨,只是……”

  武阳突然打断道:“你可想复仇?”

  宇文德神色肃然,缓缓点了点头。

  “若是复仇,便要舍了万民,你可愿意?”武阳突然高声道。

  宇文德心中大惊,抬头看向武阳,只见得两道冷冽目光就在眼前,头脑中顿时嗡嗡作响,心中一片慌乱。

  ……

  玄一殿中,书房内有些沉闷。

  元清真人将手中茶盏一顿,看了看房中众人,大声道:“这五峰山五年时间,不知得了什么法子,弟子修为突飞猛进,而且那武阳分明不把我玄一门放在眼里,预谋不轨。要我说,咱们不如就下山灭了他,省得道门生乱。”

  山石长老呵呵一笑道:“自始至终,武阳未曾向净泓和幻云出手,你有何借口?不言一事,可是他们的私怨。且不言杀了五峰山数名弟子,师出无名啊。”

  “哼……不是叫我‘恶道’吗?待我去大闹一场,自然有了理由!”元清瞪眼道。

  “不妥!”大方道长皱眉摸了摸唇上髭须道:“眼下,只怕五峰山得了众望,而道门对我玄一门……只怕心有怨恨。”

  “此话怎讲?”元清瓮声道,幻云也看向大方。

  大方喝了口茶,淡淡道:“此次除妖之行前来的多是大派,虽有历练弟子的意思,但损失过于惨重。我们事先料到妖族凶猛,却未曾想此行前去的道门中人,十有八九都被毁了修为……”

  “如此一来,只怕各门派需要数十年才能缓过这口气。我玄一门未曾有损,道门中的怨气自然不小……”净泓皱眉道。

  幻云冷冷道:“什么怨气?他们谁有我杀得多?”

  一向默不作声的云鹤叹气道:“这便是人心了。此行若是一帆风顺,他们会觉得玄一门人来多了,是在仗势欺人抢功劳。但现下伤亡惨重,且数个门派年青一代几乎俱废……只怕会觉得咱们只去了两个人,显然是在敷衍除妖一事,没有与他们同甘共苦。”

  听得云鹤这番话,房内几人均是有些心惊,百尺更是一脸诧异,诧异于这个心性淡泊的云鹤,怎能揣摩出这样一番话来。

  看来当初柳清泉一事之后,云鹤确是有些变了。

  “哼,两位真人齐至,他们还能说什么?老子就不信他们敢拿这个说事。”元清瞪眼道。

  大方道长喝了口茶,将茶盏轻轻放下,摇头道:“此事他们自然不会说。只怕不言与妖族相识一事,会被拿来大做文章。”

  事关“大义”,房间内顿时陷入沉默,各真人眉头皱起,苦思良方。

  “对了,听不言所说,有数个黑衣人四处杀人夺宝,不知各位可曾知晓?”大方道长突然看向山石长老疑惑道:“为何此前从未听闻过?”

  山石长老眼中微微一闪,随即眯眼看了看房中疑惑的众人,呵呵笑道:“许是他们下手干净利落,未曾有人得脱吧。没了苦主,谁会多管闲事。”

  元清看向大方道长道:“小小毛贼,何足挂齿。大方,你主意多,想想不言这事,若是道门诸人来问,如何分说。”

  大方道长呵呵一笑道:“有元清师叔在,又何须分说。斧子一亮,闲杂人等自然退去。”

  元清听了一愣,而后得意不已,一拍大方肩头道:“哈哈,这话我爱听。不想了!我回不醉峰,妙云还在等我赏月。哈哈哈……”

  众人苦笑中,元清出门而去,而后房中又是一阵沉默。

  ……

  云缝间,几道清辉冷冷洒下,洒到缓缓流转的云海上,随着云海涌动,月光无声移向那孤台,照向孤台边呆呆静坐的石不言。

  石不言身后,几个人横七竖八醉倒一地。

  月光下,古修明斜靠山石,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顾念真靠在他身旁,魁武手脚大伸躺在地上、鼾声如雷,一直脚却压在趴着睡去的力行身上。

  得知石不言回山的消息,几个好友自然齐聚孤台,听石不言简略说了他的下山之行,惊叹不已,而后却发现寒暄之后,他一直郁郁寡欢、心事重重。过得几日恰逢中秋,他们便携酒带菜前来,想要热闹一番,让石不言一醉解千愁,高兴高兴。

  酒自然是不归,但今日石不言却怎也喝不醉,茫然看着好友一个个醉倒,待到最后已无对饮之人,于是提了一坛不归,坐到了孤台边缘,对着茫茫云海独饮。

  喝了几口,他抬头看向云缝中半遮半掩的明月,却想起了远在他方的胡薇。

  那天夜里,天上也有厚厚的云朵遮住了星月,掩下了石洞中的梦幻和旖旎。

  “薇,你还好吗?我很想你,你可曾想我?”

  石不言喃喃低语,眼中满是眷念,脑海中却闪过云头上、胡硕看向自己,微微摇头后破空而去……

  一时间,他不由心中一黯,举起酒坛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不言……你……你想谁?”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石不言扭头看去,只见力行正用力挪开魁武的粗腿大口喘气,想来是被魁武给压得憋气才醒来。

  力行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孤台边,险些身子一歪摔落下去,一惊之后酒醒了几分,坐到石不言身边坐下,抓过酒坛便喝了一口。

  石不言摇了摇头,看向头顶乌云缓缓道:“力行,若是有一群人远离尘世隐居山中,几千几百年来休养生息,从不与外间来往,与世无争,但有一日却被外人闯了进去,说这里的人是上古神仙降旨要杀的恶人,而后大肆杀戮……不言,你觉得闯入的人对不对?”

  “既然是传说,呃……自然当不得真。而且,呃……几千几百年他们与世无争……又如何会是恶人……神仙?什么神仙?”力行打着酒嗝、大着舌头道。

  “仙界的仙人,他们降下的仙旨。”

  “仙旨……仙旨便可随意定人善恶吗?呃……一个人是善是恶,自是要看其行为,行为无恶,即非恶人……”力行醉醺醺道:“不言……你……你问这个干嘛?”

  “如果,那隐世不出的是妖族呢?”石不言大声道。

  “妖族?”力行一愣,见得石不言肃然面容,眼中那急切目光,顿时一激灵,想起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除妖一事,明白了石不言心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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