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袍男子虽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他看了山石长老一眼,哼了一声道:“何事?”
虽只两字,却声若洪钟,震得此处嗡嗡作响。
山石长老身子微微一晃,笑道:“大王修为不减,仍是这般生龙活虎,真可谓老当益壮啊。今日晚辈前来打扰年王,是想请您前去地府一趟。”
被称为“年王”的紫袍男子一愣,猛然仰头哈哈大笑,声浪袭来,山石长老如风中的草叶一般摇摇晃晃,却挺立不倒。
只见年王笑声一停,看向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而后看向山石长老恶声道:“你玄一门困了本王三千多年,现在想让本王帮你们?三千多年……三千多年……本王被困在这洞穴中已是三千多年——”
只听年王仰天一声嘶吼,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凭空生起,如环般急速散开,向山石长老如电涌来,却只见光芒一闪,一个金色法罩瞬间生起,恰好将那波纹罩在里面,悄然消散。
借这法罩的淡淡金光,只见山石长老分明站在一个法阵边缘,法阵中符文急速窜动,数道金光如鞭向年王抽去,啪啪大响。
年王仍是狂吼不已,任由金光抽在自己身上,紫袍被抽得破破烂烂,身上显出道道焦痕,密集如网……
待法罩散去,年王已是瘫软在地,唯有两颗怒目圆睁,呼呼喘着粗气。
山石长老面有不忍,摇头道:“年王,此法虽能散去戾气,却……极为痛苦,还请年王少于动怒。”
“痛苦?这痛苦,怎及得上当年……”只见年王缓缓坐起身子,光芒一闪,破烂的紫袍又崭新如初,但他脸上,却现出深深的哀伤。
“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为何年王从不提起?”山石长老看向年王,见他好似没听见一般,叹气道:“不说就不说吧……但我却知道当年若不是祖师爷带你回来,你已经被道门的人杀死。虽然你被困在此地,但至少每年除夕,你还是可以出去进食一番。”
“哼……如此说来,本王还得谢过你们?无需多说,把人埋了吧。除了每百年给你们一滴本命精血,其它的事,本王一概不管。”年王手一挥,身子躺下,竟似又要睡去。
山石长老忙道:“年王,这里面有你曾放过的一个人,他叫石不言,你也不管?”
年王身子一震翻身站起,再次看向地上的石不言和吴若离,面色大变,伸手一抓,只见石不言缓缓向年王飘去。
见得石不言仍是死死捏在手心的匕首,年王眉头皱起一动不动。山石长老颤声道:“年王……”
“人留下,你走吧。”
见年王终是答应,山石长老心中一松,却又看了看身边的吴若离,小声道:“这吴若离是门中真人的女儿,还请年王……”
“真人的子女又如何?本王又不是没吃过。滚!”年王突然间大发雷霆,双眼现出绿芒,山石长老生怕此刻激怒年王,微微一礼飘然后退,隐入周围那深深的黑暗中去。
见山石长老退去,又过了片刻年王才将石不言放到地上,取了那匕首合在手心,光芒微微一闪,他不由得一怔,如铜铃般的眼中竟然流下几滴泪水。
“哥哥,你真的走了……”一声喃喃低语在洞中悠悠响起,其中的哀伤,只如洞中的漆黑一般,那样深沉。
……
这是一片漆黑的世界,不知其深远。但在这漆黑中,却有一条小路随着一人的脚步隐约现了出来,在黑暗中蔓延。
“哗啦……哗啦……”
吴若离呆呆地在这条路上走着,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传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她的手铐上也有一根细长铁链,却是伸入了前方的黑暗中,只是不时传来的拖拽让她明白,前面有人或是什么东西在拉着她走。
“是传说中的阴差吗?”吴若离迷迷糊糊想到。
当她赶到山门,恰好见得石不言向护山法阵中决然而去,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转瞬间胸中却有满腔怒火,只想抓住那一脸冷峻却牢牢占据她心神的小子——本小姐还未曾向你袒露心迹,你怎能就此离去?
护山法阵的厉害,真人的子女如何不知?
没有停留,她如一阵红色的疾风闯进法阵,向那冉冉升起的决然身影扑去,真元全力摧使,只为驾云的速度能快上几分。
她好怕,怕自己不能赶到,对他说出心中的话语。
终是赶上了,她一把抱住了他,话到嘴边,却成了“不言,我的见面礼”……
死都不怕,我怎么连话都不敢说出来……他能明白吗?
他一定明白,他看见我时,脸上分明有着笑意,紧紧抱住了自己。
这紫火雷电,好美,好温暖。
真想就这样永远拥抱在一起,这坠落,不要停息……
当冰冷的镣铐锁住她手脚,她才从那温暖的梦境中醒来,左右一看不见石不言,顿时大惊失色,想要反抗却全然使不上力气,镣铐上的冰寒渐渐蔓延,大喊大叫的她,也渐渐如温顺的羔羊一般,随着前方的铁链木然前行。
“七爷、八爷,请留步!”
一个声音突然间在这黑暗的世界中响起,异常响亮,吴若离前方的铁链一停,两个人影自黑暗中渐渐现了出来,默然向后望去。
只见那两人中一人穿黑袍,身子矮胖,脸极黑;另一人穿白袍,身材高瘦,脸雪白,那铁链的另一端,正是牵在这白袍男子的手里。
紫芒一闪,年王出现在呆呆立着的吴若离身边,看向那两人抱拳道:“七爷八爷,又见面了。咦?你们的帽子呢?”
“何止帽子,哭丧棒都忘了带。我和你七爷原本正在下棋,这不是太突然了吗?小年,你来找这……吴若离?”只见那白袍八爷咧嘴一笑道。
年王闻言心中一惊,忙道:“如此说来,是意外?他们还未到时日?”
黑袍七爷点头道:“正是。看在咱们相熟,你要这女子就速速带走,我们好回去接着下。眼看我那黑龙就要做活……”
“哈哈哈……做活?我分明就要将你那泥鳅给宰了。对了,下一步是谁走?”八爷一边说,一边收了脚镣手铐,搭着七爷的肩转身就走。
年王一愣,忙喊道:“两位爷,可曾见过石不言?”
那两位转过身来,白袍八爷一抓头发,掏出个小本一翻,疑惑道:“石不言?没这个人啊,咱今天没接到这个活儿。”
年王一听心中大惊,大声道:“当真没有?可曾漏了?”
却见黑袍七爷皱眉道:“说了没有便是没有,咱的话你不信?若不是见你们妖族可悲可叹,咱兄弟俩哪有那闲工夫?小小年兽,还真当自己是个角色?”
年王一凛,忙低声道:“对不住,我不是信不过两位爷,只是这石不言好似和我哥哥仇天有关,我一时心急,才……”
八爷上前两步拍了拍年王的肩道:“小年啊,你七爷就这暴脾气,别往心里去。无疆山为了这方世界做出的牺牲,大家都看在眼里,也是佩服得紧。唉……娘们儿害人不浅啊。说起你的伤心事了,不说也罢。不过这石不言,既然没在这本子上,那就定然不在地府,你回去再找找。”
年王眉头皱起,摇了摇头,看向两人道:“七爷八爷,去年我托你们打听的事……”
“放心,妖皇这一世舒服的很,你无需担心。没别的事了吧?走了。”八爷话一说完转身就走,只是瞬间,两人便隐入了黑暗。
这七爷八爷,正是黑白无常。
年王看着身边仍是痴痴呆呆的吴若离,微微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光华一闪,两人消失不见。
山洞中那一道光柱下,躺在地上的吴若离身子突然一动,挡着眼睛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左右一看,只见周围昏暗无比,又见得一怪异的紫袍男子看着她,不由喃喃道:“这里便是地府吗?刚才带我来的,可是黑白无常?”
年王微微摇头,但吴若离却突然站起一声大喊道:“不言!对了,不言呢?他为什么没有和我在一起?难道他没死?不行,我要回去!”
此刻吴若离才看向年王,见年王身子矮小,她恶声道:“你是谁?阎王吗?如何自地府回去?快说!否则本小姐不客气了。”
年王只觉得这女娃好生有趣,索性也不说话,只是沉着脸看她要如何。
却只听一个声音自黑暗中响起道:“若离醒了?还不快谢过年王!”
吴若离一愣,只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忙转头看去,正看见一张圆圆胖脸上满是激动看着自己,白须白发。
“山石长老,你怎么也在这里?你又怎么认识阎王的?我又为何要谢他?”吴若离奇道。
山洞中回声轰轰,声音一混,山石长老的话她正是听成了“阎王”。
山石长老连忙摇头,吴若离一脸疑惑向他走去,却见年王突然间伸出手来,向吴若离脖子抓去,吴若离身子一颤顿时昏迷。年王另一手覆上吴若离头顶,紫芒一闪,而后吴若离向山石长老缓缓飘去。
山石长老忙上前几步接下了吴若离,看向年王正色道:“多谢年王出手。否则晚辈……还真不知如何让她守住秘密。”
年王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冷冷道:“石不言的魂魄不在地府,你寻得他后,带他来见我。”
山石长老一惊,而后咬牙道:“请年王放心,只要石不言的魂魄还在这世间,晚辈定会将他带来。”
年王点了点头,挥了挥了手,而后缓缓坐下不再动弹,在那淡淡光柱中,只若一座隐隐约约的雕塑,亘古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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