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之间,云海之下,落云谷各处亭台楼阁披红挂彩,一片喜气,门中众人更是喜气洋洋——谷主之女胡薇今日定亲。
亲一定,那终日生乱的“胡作非为”离出阁也就不远,长享清净的日子指日可期。
想到这里,院子中摆放桌椅上菜添酒的人更是勤便了。
只是谷主胡硕面色阴沉,好似不太高兴。
虽然落云谷在道门中不是大派,但他却是炼器之道的宗师。独女定亲贺者寥寥,只有数个五峰山无暇顾及的小门小派前来观礼,他心头自是不快,将五峰山恨之入骨。
五峰山已将名门大派一统,他那喜帖无处去送,若非如此,今日的落云谷自然客似云来。
这不快的,还有与他一桌的元清真人。
上石长老十分重视石不言与胡薇的亲事,因为五峰山,他须得在门中坐镇,元清与卜川感情最为深厚,这石不言长辈一角,自然只有元清。
元清深知若离和石不言的纠葛,虽然此事怪不得石不言,却也只觉得石不言可恨至极。
在他眼中,这世上的女子自然只有若离天下无双,石不言没有立时割舍胡薇,那是他眼瞎!更何况还累得若离死去活来?
但他也知分寸,当下容不得他胡来,还是老大不情愿和石不言来了。一同来的,自然还有石不言的三个师兄,力行泉鸣等几个好友。
至于聘礼……自然是依了苦岩的提议,衣料首饰糕饼酒茶林林总总一大堆,前来观礼的虽没什么大派中人,却也觉得这未免太寒掺了点。
谁知胡硕竟然大大方方接下了,看不出来有半点不喜,观众此刻才恍然大悟。
玄一门传承久远,所藏之丰让人不可测度。落云谷亦是积年炼器,更是不缺法宝珍奇。若是石不言以法宝为聘,法宝太好,落云谷如何回?若是太差,却让落云谷小觑。
顿时有人暗暗点头,直道玄一门不愧道门之首,所思所虑无不周全。
此刻礼仪已成,石不言自是被落云谷一众年轻弟子给围住喝酒,胡薇喜笑颜开陪在胡硕旁,不住给元清几人劝酒布菜。
水溢寒和苦岩本就好酒,落云谷招待宾客的,却不是给老汪头那化去了酒力的“柔云”,而是给修道人喝的正宗柔云。一口下肚两人连连叫好,而后来者不拒,苦岩也顾不得向胡硕请教炼器之道了,只让胡薇一阵好忙。
但元清本就是烈火般的性子,只觉柔云寡淡无味,哼了声道:“百尺,这酒太淡,你给谷主倒这个。”
见元清掏出了看家宝贝不归,百尺脸色一苦,生怕牵扯上自己,忙提了酒坛给胡硕换酒。
胡硕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哪有客人自备酒水的道理?但他在玄一门喝过不归,知道两相比较柔云确是酒力不足,但胜在回味绵长,不过遇到元清这粗坯自然是无用。
众多小辈还有宾客在场,当下胡硕也不好发作,黑着脸举起酒碗向元清一举,一口干了。
元清见胡硕吃瘪,心头多少痛快了一些,当即哈哈大笑,自顾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只让旁人瞠目不已。
百尺捂脸苦笑,这玄一门真人的威仪,就让师叔这么给毁了。
胡薇却觉得纵是有若离那一节在,这元清也颇对她脾胃,大呼师叔豪勇,夹菜连连。不过那眼神却不时瞄向被围在人堆里的石不言,见他也不知推辞或是装醉,但凡有人敬酒俱是一口干了,担心不已。
白千丈自是陪着石不言,一一介绍前来敬酒之人,待到后来场间众人几乎轮了一遍,见石不言仍是屹立不倒,这才稍稍放心。
又见石不言的好友围了一桌,门中弟子前去拼酒的纷纷败下阵来,古修明提了壶酒走过去。
这边酒站正酣。
魁梧自然如元清一般,来者不拒、大杀四方,便是严敌这小子也还未醉,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力行奸猾一些,好似伏在桌上睡去,那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见无人找他,又不时抬起头来夹菜。古修明顾念真两人却在赔泉鸣说话。
白千丈走到桌前挨个给他们添了酒,哈哈一笑道:“诸位都是不言好友,我也来凑个趣,诸位不介意吧?对了,我是白千丈。”
力行见白千丈直直看着他,不好再装醉,拿起酒杯道:“白千丈就是你啊。我们听不言说过,你们算是不打不相识。嗯……能和不言做朋友,人自然是不错的。来,大家和白兄喝一个。”
众人一饮而尽,哈哈坐下。力行看了看上首那桌,眼珠两转笑道:“白兄,你这名号,可比我们百尺真人响亮多了。”
白千丈苦笑道:“这个……上次去玄一门,静玄师兄也曾说过。唉,姓名受之父母,我不至于另改吧?”
魁梧向力行一瞪眼道:“就你话多。我看白兄人不错,不要打趣。白兄,你不用理会他。咦,这要说起来,力行你得叫白兄师叔啊,白兄也是你叫的?罚酒!”
力行顿时苦了脸,被魁梧按着硬灌了一杯,众人哈哈大笑。
喝了一阵,白千丈瞥了一眼上首那桌微笑喝酒的水溢寒,捏了捏怀中瓷瓶,长长呼了一口气,看向魁梧道:“我上次去玄一门,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认识几位,更是不曾与不言的师兄说过话。不如魁梧兄弟来替我引见一番?”
魁梧自然长身而起,引了白千丈走到胡硕元清那桌,一一介绍,白千丈面色不改,微笑着一一添酒,连说久仰。
胡硕见白千丈话语得体,落落大方,心头也是极为满意,却又想起了龙隐师弟,暗道日后定要悉心培养。
待介绍到水溢寒时,水溢寒看了白千丈一眼,却不去碰他添的酒,笑道:“这酒他们喝得,我却是不能喝。”
白千丈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道:“师兄说笑了,为何喝不得?”
水溢寒坐在椅上向后一仰,懒懒笑道:“真要我说?”
元清满不在乎自顾喝酒,百尺和魁武却是心中一凛,看向白千丈,胡硕也是眼睛一眯看了过去。
恰在这时,只听前院一阵嘈杂,而后一个女声高声道:“胡硕,你给我出来!”
一桌人正若有所思,突然听得这喊,胡硕长身而起,面无表情道:“贵客到来,有失远迎!”
只见一行人浩浩荡荡涌了进来,一个华衣贵妇走在前头,满脸怒容,正是百花轩宗主花想容。她身边一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带微笑,白衣似雪儒雅不凡,想来便是花宗主道侣云先生云想衣。紧跟着两人的,正是满脸不高兴的花一秋。
他们身后站满了百花轩弟子,听着院外还传来鼎沸人声,只怕是举派前来。
见得有异,酒宴上的人自是停了,纷纷看了过去。石不言虽有了几分醉意,但见了花一秋,想起这里还有一桩公案未曾了解,顿时看向胡薇。
却见胡薇对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石不言心中一松,但想起柳依白一事,只怕花一秋还在记恨自己,再说今日他在女方也属客家,不便迎接,只得站定看去。
只见花宗主沉着脸上前道:“莫不是结不成亲家,这酒也不请我喝了?”
胡硕摇头道:“既然来了,入席吧。看这架势,你是想看看能不能吃穷我落云谷。千丈,下去吩咐一下。”
白千丈原本骑虎难下,此刻听了师傅交待,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不大会功夫,院内又加了十来张桌子,更有门人弟子流水般上菜上酒,但来人实在太多,只得将没坐下的弟子带去了别院,另行开席。
花宗主夫妇自然坐了上首那席,但不知胡硕如何想,却让石不言和胡薇去赔百花轩的人。
风花雪月四长老是熟人倒还好说,见了花一秋的冷脸,石不言只觉百般不是滋味,却还得强颜欢笑一一敬酒。
另一桌的力行却看出了几分不对,眼珠两转,拉了魁梧一起将花一秋给架了过去,笑道早就对花公子久仰得紧,咱们年轻人多亲近亲近。
这亲近,自然就是轮流灌酒。花一秋哪架得住这般“摧残”,不一会便满脸桃红,醉醺醺拉着顾念真只问她衣衫用的什么布料,胭脂水粉产自哪里,而后对各种物件如数家珍,反倒让一桌人愕然。
这边石不言如释重负赔四长老喝酒,上首那桌气氛却有些诡异。
元清看了看花想容,沉声道:“花宗主,真想好了?”
却见云先生笑道:“五峰山势大,若是腾出手来,自然是对咱们这些小门派下手了。老胡,你还未下定决心?”
花想容看向胡硕冷哼道:“莫非你以为五峰山不会来动落云谷?”
胡硕面上仍是木然,自顾饮酒。
却只听一声哈哈大笑传来,一人高声道:“落云谷为炼器重地,老夫怎敢妄动?胡谷主,这大喜事为何吝赐喜帖?老夫不请自来,讨口酒喝。”
听得这声音,石不言立时大惊抬头看去,只见三人正缓缓落下,而那远天,黑压压一群人只如乌云一般,悬停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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