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试花容 第十八章 杨花似雪
作者:九霄玉碎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梦里杨花似雪,梦外雪似杨花,当一个人醉的时间久了,便分不清梦与我,究竟孰真孰假。

  窗外似乎下雨了,芭蕉新绿,有露珠儿一个接一个地滚落下来。天有些冷,胸口沉重地痛着,连气都不敢喘。

  眉心,是一个湿润温软的吻。

  她其实早醒了,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不愿再去看那些人,那些事。睫毛轻颤,映入眼帘的是削尖的下巴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床边是一张用旧棉被搭的很简易的地铺,这么高贵的人,为了照顾她,不知道几夜没睡过好觉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问:“韩咎和音绝呢?”

  “韩公子在煎药,大概过会就会过来了。”苏禊玉只回答了一个人,另一个名字,他知道她不想提。

  “告诉他,我不想再见到他们。”

  雨打在窗棂,浠浠沥沥地响,远山东凝烟含黛,又一度新凉。

  血色被风霜冼去,她竟然忘了,他们住的是来时的那个村子,是她......出生的地方。

  她握紧了身下的被褥,上面仿佛还有着熟悉的气味,墙上被油灯熏黑的地方,挂着箪儿瓢儿,床头的柜子上,一个没有婴儿的碎花襁褓.......

  襁褓........

  曾经,那样一个女孩,或许也曾被这样裹在一方含着乳香的温暖安静的地方。

  她突然道:“苏禊玉,我想家了,你陪我回去吧?”

  他说:“好。”

  房间里有半破的油纸伞,他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雨里,那样好看的一双手,握在青竹制的伞柄上。雨珠在两人头顶旋碎,朦朦在的排排茅檐之上,一声便是一次岁月肃杀。

  韩咎就站在她房间的檐下,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看着她一步一步与自己擦肩而过,连一个回眸,也没有留下。

  人的一生不过数十载,又容得下几次擦肩,几次回眸?“女人.....”他自欺欺人地这样叫她,纵然他明白,她再也不会回头了。

  庙里的钟已不再响。

  鼎里的最后一柱香也熄了,满屋刺鼻的香灰,风一吹,便落得眉毛、发梢到处都是。同样在那扇门前,她同样举起手,推开那薄凉的真相。

  老僧盘坐在原地,头颅低垂,徒留一个背影。

  和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深沉、厚重的背影。

  她只因那个影子,便“扑通”跪在地上:“爹——”

  纵然他没有给她太多的爱,纵然她离开的那一刻他没有站出来。

  而她现在,想怨他想恨他,都不行了。

  进入长芙古墓之前,他一个人帮他们拖住雁翎军这么久,她走过去,看见他脖颈干涸的血迹上,一根灰色没有生息的羽毛。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一个人悲伤到极致,往往就是彻骨的恨,墙上贴着《慈悲咒》,她突然拔出剑,一张张将它们削得粉碎。六岁前,这里是她的家,是她所有快乐所在的地方,而如今迎接她的却是满村冰冷的尸体,屋空留,人不在。

  门外合佛拈花盘坐,唇角若有若无的笑。

  她挥剑将供奉的香鼎、果品全部斩翻。佛家讲究普渡众生,慈悲为怀,而你笑看苍生血洗,何为佛?何为慈悲?又凭什么受这万人供奉?

  “铮——”剑刺入佛像的脚下下,凤吟声声,似诉似泣,颤鸣不止。

  苏禊玉只是静静站在她身后,任由她发泄,任由她闹。如果这个女子还像以前那般不露悲喜,他还担心她会被憋坏。

  “女人——”门被推开,雨点湿透了空气中的灰尘,一男一女两个补雨水湿透的身影。

  花非卿瞥见他身后的紫色轻纱,当即又拔出剑向她刺去。姐姐、姐姐........,恍惚想起门缝外的月光,那年她才七岁这么小,是怎样的胆量站她将匕首刺入那女子的身体?剑花如雪,面纱轻扬。露出的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容颜,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憎,鲜血滴落,剑锋止在半空,却是刺入另外一个人的掌心。

  “你让我杀她!”

  房檐上一阵沉闷的雷鸣,空气中的湿度太大,凝上冰冷的佛像,看上去竟像是佛在落泪。

  他的手一点点将长剑松开,“请便。”

  请便,她的剑就停在音绝的面纱之上,只要她一个决心,随时就可以取了她亲生姐姐的性命。

  长剑却垂落在身侧。

  “我不杀你,”她转身,去望一个没有焦点的远方,:“但是,你会后悔。”

  ........

  然后,她缓缓指了指门外,韩咎没再言语,静静走了出去,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十三岁那年,他明明知道阴生的女孩不是她........。

  我们所有的悲哀伤心难过仇恨绝望等苦难,无非只是因为,我们都曾后悔。

  背景消失处,风止云息,花非卿负起剑,脚步落在泥土间的残露上,那些雁翎军的营帐就扎在对面的山头,她一抬眼便可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

  “你做什么?”

  脚下的泥土里,浸润着她亲人的鲜血:“雁翎军杀我父老近万众,奸人鱼肉乡里者,吾必诛之;邪魔渎我宗庙者,吾必诛之!”

  “就凭你一个?”

  山头的灯火错错落落,数起来竟有百盏千盏。他走上前,将她有些瘦弱的双肩揽在怀里。“非卿,我一点都不希望你去送死。”

  她没说话,不动声色地将头埋入他的肩窝,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再多泪下痛都显得微渺,就算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它们曾是全世界,“非卿,我们走吧,回大周。”

  .......

  处于北境的大周今日阳光尚好。

  乍暖还寒的时候人往往最容易打瞌睡,小笼包坐在高高的明堂之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听阶下文武百官叽叽嗡嗡不知道在说什么,真聒噪。一个不小心就把案上的琼斛碰了下去。“嘣”地一声,小笼包虎躯一震,醒了。

  官员们齐齐望着这位袖珍小皇帝,然后便开始议论纷纷:“请皇上以朝政为重!”

  “皇上,琼羽压境,社稷堪虞,大周内忧外患,如此局势,若皇上再只顾享乐,只怕大周命数不久啊!”

  “皇上,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些人说个啥?小笼包目光一扫,顿时满殿都是他迷茫的眼神,磨磨蹭蹭了半天,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礼部待郎,朕要的满汉全席可做好了?什么?还没有?退朝退朝。”

  好不容易王焕领兵亲迎琼羽军去了,好不容易不用再吃菠菜,小笼包绿油油的眼睛再次失去了光泽,空荡荡的大殿,他一个人呆滞地坐在至高无尚的位置上,每天听着阶下官员吵得面红耳赤,看着桌上堆了一尺高的案牍,却发现自己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娘,你什么时候回来?

  负责通报的宫人传来一声高喊:“恭迎丞相太后回朝——”

  太后?太后就是皇上的娘.......,“娘?”小笼包顿时面露喜色,屁颠屁颠地跳下龙椅。殿门外,满树的桃花下,红衣如火的女子面容和蔼,眉间一朵盛放的莲花,竟比去时更多了几分妩媚。她蹲在地上,万分亲切地勾勾手指头:“来,乖儿子,给娘抱。”

  小笼包看到娘,却不敢向前了,他一直望着娘身后,那一袭翩翩如惊雪的白衣。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这样一肩柔软似锦的青丝,这样如逸世桃花般的容貌......,然后他脑袋一偏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奸夫**。”

  苏禊玉桃花眼一眯,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你说对了,我和她就是‘夫妇’。”即而看向花非卿眉头微皱:“我不在的时候,你倒是做了不少好事——你哪来的儿子?”

  “我养的!”花非卿一拍小笼包的脑袋,“看,是不是和他娘一样龙章凤姿,含英咀华,一表人才?”

  “一表人才.....,倒是比较像我。”苏禊玉嗤地笑了,“我倒是很乐意当这个爹。”

  小笼包乌黑的眼珠子四处骨碌碌地转,转到娘身上突然发现娘以前都只是一身红色衣裳,皮肤还是挺白的,怎么到现在脸也变成粉红色的了呢?花非卿手肘将苏禊玉往旁边一推:“不要教坏小朋友。”

  头顶的桃花一枝一枝地坠在深红色的宫墙上,洒下一片粉的紫的雾霁,树下一男一女一小三个人儿,这么短暂而和谐的画面,在这心机深重的九重深宫里,每一缕暗藏心机的微笑都变得会心,哪怕,该来的总要来。

  朝中所有反对苏禊玉的政权都已经被除去。王焕对花非卿忠心耿耿,这些时日又来接见了不少贤人雅士。她和苏禊玉在路上就商量好,回朝后就立即逼小笼包禅位。四岁,便已成为了他们走向帝王之路的工具。

  然而,帝王之争本来就容不下一个情字,所有的情,都是尔虞我诈。

  花非卿将事先准备好的诏书放在他面前,起头处是三个字“禅位书”。

  小笼包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娘,不让潼儿当皇上了?”

  花非卿一愣,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片刻全才强颜扯出一个笑容:“乖儿子,不是只有当皇上才能吃到好吃的。”

  小笼包依旧茫然地望着她,花非卿又道:“儿子,你这几天批了这么多奏折,累么?烦么?答应娘,只要你写了这个,以后就不用再写任何东西了......”

  不用再写任何东西了......

  天下不是他的了,高高的龙椅不能坐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施令文武百官了......,他虽然懵懂什么都不明白,但终究记得这天下是齐家的天下,而那位好看的丞相,不姓齐......。

  心中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要听娘的话,潼儿是好孩子,要听娘的话.....”

  他缓缓执起笔,眼中有只属于孩童最澄澈的泪,“啪嗒”滴落在宣纸上。

  许久后,他提笔,在诏书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上元二年四月,苏禊玉大周政权,登基践祚。六月,改国号璇玑。

  璇玑,花非卿自然记得,那是她和楚慕云相遇的地方。

  白玉之桌,八角之亭。壶觞两盏,明月一樽,有酒自玉壶里倾泻出来,落在精制的青瓷杯里,惊破一樽月色。

  苏禊玉抚摸着杯上淡淡的纹路,有些慵懒地斜靠在桌上。他身上的龙袍已经褪去,依旧是一袭月白云母暗纹轻衫,花非卿就在他的身旁,将斟好的一杯酒推到他面前,花非卿有习惯,饮酒之前必敬人,他问:“这一次约我来,不知又要敬谁?”

  她懒懒散散地一挑眉,随即连斟了三杯,一口气全部饮下:“第一杯敬靖安王,第二杯敬楚慕云,第三杯,敬苏禊玉。”

  “能与非卿丈夫同级而语,实乃苏某大幸。”他一一还了,又自己斟了三杯,“不过我这里也想敬三个人,不知道非卿可愿一闻?”

  “你敬的无非是江山、皇图、帝业,有什么好听的?”她偏过头去,微微地恼,脱去了外人面前的坚忍,她也只不过是二十岁半生半熟的女子。“生气?”苏禊玉瞟了瞟她的神情,无奈地摇头,却不顾她的反应,顾自饮完了三杯酒:“我敬的三个人,第一杯,故妻,第二杯,皇后,第三杯,花非卿。”

  杯杯见底,苏禊玉的酒量不算大,脸上已有了些酡红,月色凄美,翠竹幽篁,很容易就让人想到那个夜晚,那个风神詹朗的男子,因为他的一壶酒,便醉得酩酊。

  “卿,我们成亲的那一天,就喝这酒,可好?”

  她听着他含含糊糊地叫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就是这人真下流,一醉就露出本性了。于是,夺过他的杯子,放在地上:“楚慕云,你该回去睡觉。”

  那时的一杯酒,一场醉,一些有心无心的话,总是抛了流光,觅了故人。那些曾经的人总是一去不复返,无论你会不会再见到他,他还会不会回来。

  此夜朦胧,不知是因月光,还是因为眼。她突然忍不住抚上那冠世容颜,指尖划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翼,然后落在他的耳后和下颔,最终,什么都没找到。

  那是易容最容易出现破绽的地方,然而,什么都没有。

  “卿”一声轻唤,喊停了她所有的动作,他垂下眉,望着手中的杯子,杯中的酒:“这是我自己的脸。”

  她的手,缓缓从他的颊边滑落,一如既往的一个微笑。

  然后,两行清泪便顺着笑纹流了下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戴着一张假面与她相遇,又戴着一张假面与她并肩做战,甚至戴着一张假面娶她进门。为了这天下角逐,不惜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她,就连她抱着“楚慕云“的尸体伤心欲绝时,也未曾走出来告诉她一分真相。

  白居易有描写褒姒的诗:假色迷人犹若是,真色迷人应过此。彼真此假俱迷人,人心假恶贵重真,有的时候,你为之肝肠寸断悲痛万分的事,回眸一看,却发现那只不过是一个无中轻重的假象。

  “那时皇上一心想要除我,如果我不‘死’,就有可能真的死在皇上的手上。”他很简单地解释。花非卿提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将酒饮尽:“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我的另外一个身份也一样可以保护你。”他夺过她手里的酒壶,连带着将她的手也牵了过来。十只手指交错着叠在酒壶的柄上。他的手往往要凉一些,冷与暖的交织,剩月光,一片冰凉。

  他的唇不知是从何时欺了上来,那样熟悉一直没变过的竹香。从第一次他抱着她跃出璇玑阁的窗口,到日下他拉她上马,期许会给她一个家,到如今,他吻着她。

  她的手指轻轻一颤,玉壶从桌上坠落在地,很好听的一声脆响:“叮——”

  他趁机将她的手捉住,环在颈后。唇齿间彼此珍惜的吮吸和摩擦,最后两个人的手心都生了细细的薄汗。他留恋,却又似不大满足,吻又零零碎碎地落在她的耳垂颈下。她浑身酥软,不大舒服地皱了皱眉头,却换来他一声呼唤:“卿,彻彻底底地属于我,好么?”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回答。说要又怕忤逆了自己争强好胜的自尊心,说不要又怕伤了这男子。他等不及她的言语,便不再等。恋恋不舍地离开她的唇,将她打横抱起。昭阳殿,等着晚归之人的灯火迟迟跳跃着,门前有守殿的侍卫。他抱着她跨进门槛,似有一些激动:“朕今晚要临幸人,谁都不见。”

  侍卫应了一声,随即会意地将房门掩上。花非卿从他怀里滚落在床脚,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地将自己的衣裳抹去,心中充满了即将初尝热情的期待和畏惧。直到他一拂袖,殿内的灯火应声而息,只有窗外皎洁的月光,照在两人紧贴的体肤上。

  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他人眼下,她羞得无地自容。不迭从帐上扯下一粒玉珠儿,弹指打落窗前的珠帘。他瞥见她的举动,会心地微笑,只是一瞬,便俯身再次吻下,一次次短暂的吮吸和撩拨,都仿若暴雨疏狂摇落梨花时发出的簌簌低响。两人的身体都滚烫,他的青丝却微凉,一丝一缕垂落在她的颈边胸前,他不耐烦地将其拂去,指尖却无意触到她敏感的一点。她不禁一声轻哼,血液仿佛霎时分成了两股逆流,一簇涌上脸颊,一簇直闯入身下,未经人事的身躯羞怯地蜷成一团。他急促地呼吸着,并不急着将她的身体扳过来,反而更加大胆地翻江倒海。知道她浑身酥麻得难耐,便会不自觉地将自己留给他。她的胸口有一条上次受伤留下的疤痕,他先是细细抚摸,然后便是热烈得近乎癫狂的亲吻。她不住轻吟,身子如花枝般乱颤,摇下一路的绯红,在他的爱抚和逗弄下不惜将自己软化成一潭春泥,一池秋水,任由他将欠了三年的洞房花烛,还给她。

  还给她。多少并肩携手,红尘共赴,多少凄风苦雨,生死悠茫,最后岁月寥落,朱颜凌乱,换得此刻与他共醉一场,赏一回山河墨染,梦里风清。

  三年,一梦。

  不惧九霄乍破,不惧金戈铁马,不惧十丈软红,不惧温柔之乡。

  她反复描摹着他的容颜,竟有一刻想要潸然泪下。她不去遮掩,任由它们沾了云鬓湿了鸳鸯枕。双手不由攀紧了他的腰,让他更加紧密地将她裹在身下。

  见她落泪,他指尖的动作稍稍慢了一些:“弄疼你了?”

  她摇头。他却道:“过会还会更疼。不过别怕,我在。”

  她抹干眼泪,轻轻地笑。指腹却主动在他胸前的朱砂上一拧。他难受而又快意地一笑,随即将整个身子都紧紧地贴了下去,狂妄而忘我地吻。彼此身体的变化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弧曲线都显得如此契合。她却再也笑不出来,连遮蔽蜷缩的机会都没有,嘴里只剩了暧昧的**。月光隐约从帘外透进来,遥遥照耀着两个绝美的人儿。她越来越不知所措,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苏禊玉,慕云,楚慕云……”

  身下一阵热流,她不由自主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为他打开。他并不急着进入,动作反而略略迟疑:“卿,三年亏欠,慕云必以一生偿还。”

  夜露微潜,落月摇情。他仿佛初遇时那般,毫不犹豫地就闯入了她的最深处。从此温纸入画,许她一世芳华。

  不用看就知道,此夜窗外的月光,必定一夜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