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蛇蛊花生长在苗疆最茂密的丛林深处，繁密的树木把四周都遮得严严实实，即使是在白天，阳光也很难透得进来，鸟兽和虫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回荡在整个树林里。我和青冥，已经在这个林子里走了一天一夜了，还是没有找到那朵凰蛇蛊花。

　　我的体力已经快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且，饥肠辘辘。青冥找到一处比较宽敞又靠近水边的平地，说道：“今晚先在此处休息一下，这里地势比较高，相对来说安全一些。等休息好了，我们再走。”说着又到周围捡了些树枝，升起一堆火。

　　“我去找点吃的，你待在这不要乱走。”青冥叮嘱了下，转身就要走。

　　我连忙叫住他：“青冥！”

　　他疑惑地转过头来。

　　“你快些回来。”

　　他微微点头，安抚道：“我不会走太远的。”

　　我这才安下心来，然而我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害怕，毕竟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深山老林里，除了源源不绝的虫鸣声，周围安静得可怕，而且天色越来越晚了。若不是累得走不动，我无论如何也不愿和青冥分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渐渐接近，我以为是青冥回来了，欣喜地叫道：“青冥！”却见一只巨大的蟒蛇窜了出来，吐着鲜红的舌信子，目露凶光。

　　我僵直着身子不敢乱动，手一点点地放到腰间那把赤槿给的短剑上，还没等我抽出来，那只蟒蛇就朝着我的方向快速地游了过来。正当我拔出剑，那蟒蛇就张开了血盆大口朝我扑了上来，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只听一声皮肉裂开的声音，那蛇已经由张开的嘴往下活生生被斩成了两半，跌到了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青冥左手的长剑还在滴血，右手还拿着刚猎下的大鸟，他目无表情地完成了这一瞬间的动作，像是完全没有把刚才那头大蟒蛇放在眼里。

　　我却吓得脸色发白，拿着短剑的手也微微发抖。

　　青冥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担忧地问：“受伤了吗？”

　　我手一松，短剑掉落在地上，我一把抱住青冥的腰，再不敢撒手，似乎这样，才能平息我内心的恐惧。

　　青冥一愣，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弛下来，轻声安慰着：“没事了阿月。”然后他有些后悔地微微叹了口气，“真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我慢慢松开手，转头看了看那条被分成两半的蛇，迟疑道：“这条蛇怎么办？”

　　青冥走过去一手把蛇拎起，“这蛇无毒，倒是可以再来一顿。”

　　我摇头，“我才不吃，把它扔远点，一只大鸟，够我吃了。”

　　青冥熟练地把鸟的羽毛拔掉，掏出内脏，然后在水边洗了洗，再切成几块，串上树枝，放在火上烤熟了递给我，说道：“只可惜没有盐，将就着吃吧。”

　　因为实在太饿，虽然没有盐味，但我还是吃得特别香，不一会就全部吃光了。

　　青冥那张百年不变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火光的映照下，也开始泛起了暖意，他嘴角微微上扬，问道：“看你吃得津津有味，有那么好吃吗？”

　　“很香，我从来没有吃过烤的肉，我阿娘她不给我吃这些。”

　　“桑槿夫人也是关心阿月你，毕竟你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还是少吃这些乡野食物。”

　　“我倒是喜欢现在这种生活，就我们三个人，自由自在的，没有那么多约束，等我的事情一结束，我们就去四处游历好不好，如果大哥愿意，我们就叫上他一起。”吃饱后我的心情也顿时好了起来，全然忘记刚才受到的惊吓。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怎么，青冥你不喜欢吗？”

　　青冥摇摇头，“不，不是，我也，很喜欢。”

　　这一夜，出乎意料的，我睡得尤其安稳，也许是因为一路走来太过劳累，又或许是青冥一直守在旁边，让我觉得安心。

　　第二天早上，阳光刚刚洒进来，我就醒了，身上还盖着青冥的披风，身边的篝火已经灭了，青冥拿着几个不知从哪摘来的果子递给我，说道：“肚子饿的话就先吃这个吧，我尝过了，没有毒。”

　　我听了立马惊坐起，“要是你中了毒怎么办？”

　　“你忘了，剑灵是不怕毒的。”

　　我身子重新又坐了回去，扭头看向别处，声音沉闷，“以后还是不要再做如此危险的事了。”

　　“我是苗疆人，虽然以前生活过的很多事都忘了，但是还是依稀记得一些吃过的果子，也大概还能知道哪些有毒，哪些没有毒。”

　　青冥见我仍闷着脸，有些意外，“阿月你为何生气？”

　　“虽然你是剑灵，什么都不怕，但是若有万一呢……”

　　“……”笑意慢慢出现在青冥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直达眼底，就连语气也是轻软柔和的，“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不会让你担心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盈满笑意的脸，不知道一个不会有太多表情的人，笑起来竟动人心魄，一时间只觉得天地失色。

　　“阿月？”

　　我感觉到失态，连忙撇过眼，看向其他地方，心底却闪过一丝小小的慌乱。“我们走吧。”

　　“你不饿吗？”青冥在身后叫道。

　　“不饿。”

　　然而肚子里的叫声出卖了我。“……”

　　“你……”青冥一愣，随即笑起来，“快吃吧。”

　　随便吃了几个野果充饥，我们便继续朝里走，相比于之前走过的那些地方，越往深处越是黑暗无光，像是从来没有迎来过白天。

　　“凰蛇蛊花不像其他花，只能生长于黑暗，我想大概就快到了。”青冥看着前方幽黑的小路，说道。

　　“不见阳光的话，它靠吸收什么为生呢？”我边走边观察周围的植物，此处的植物跟别处大有不同，长得十分高大茂密，叶子宽厚，连花也有一张成年人的脸那么大，“咔擦”一声，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低头一看，吓得惊叫一声。

　　青冥连忙把我扯到身边，目光投向我刚踩过的位置。那是一个头盖骨，眼窝处已经碎裂了，正是我刚不小心踩到的，我颤声道：“那是什么动物？”

　　青冥双眼微眯，蹙起了眉头，“这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人的头骨。我想这里的植物可能就是靠吸收这些死人分解的养分才长得那么大。走吧。”

　　我不由自主地拉住青冥的手，我能感觉到他脚步顿了下，只是一瞬，他便牢牢握住我的手，继续往里走。直到前方没有了路，我们看到了那朵血红色的花——凰蛇蛊花，犹如曼珠沙华般的妖艳，又带有丝丝诡异。它的花瓣只有三瓣，每一瓣上面，都有一颗红豆般大小的东西，透明又散发着异样的光泽，看起来如血珠子，里面的蕊互相缠绕，形成一个圆形的球状物，像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我惊喜地走上前，青冥却叫道：“等一等！”

　　“怎么了？”

　　“这朵花不太寻常，这里居然没有看到凤栾剑，我们一路过来也没有任何阻碍，不可能那么容易。让我来。”青冥说道，就伸手要摘下那朵花。

　　说时迟那时快，那朵花的上方突然横空飞来一把巨剑，直朝青冥和我的方向袭来，青冥即刻抱起我往旁边一闪，在地上连续翻了两个滚，那把剑犹如有灵性般，扑了个空后继续朝我们飞来，速度快如闪电。青冥拔出剑猛地一挥，生生把那把巨剑挡了回去，力道惊人。

　　就在这时，那把巨剑渐渐隐没在黑暗中，与此同时，有一个娇柔的女声在身后传来，带了种不太确定的口吻：“是青冥吗？”

　　我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花容月貌的女子袅袅婷婷立在那儿，发辫上简单挽了个银色珠钗，一身蓝紫色流云短纱衣，毫不忸怩地露出光洁的大腿，刚及膝盖的紧身裤袜，显然一副苗疆人的打扮。

　　青冥只是一瞬间便认出了她，“阿雪？”

　　女子盈盈一笑，美目中毫不掩藏地流露出窃喜的神色，“没想到这么多年来，你还记得我。”

　　然而青冥却稍显冷淡，“你为何还……”300多年，她与他一样，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

　　“我为何没死是吗？你做了剑灵，我自然也可以……”女子柔柔说道。

　　青冥一惊，“你是凤栾剑的剑灵！”

　　“没错，自从你跳入那铸剑炉中，我心灰意冷，便去远方求一个铸造神剑的师傅将我的肉身拿来铸造这把凤栾，为的就是等到再和你相遇的一天。”

　　青冥有些震动，却只是摇了摇头，“你……当真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我一点也不后悔。上天果然不负有心人，我终于，还是等到你了，阿青。”那女子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青冥，那热切的眼神，似乎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青冥不为所动，“既然你是凤栾剑剑灵，那可否让我们把凰蛇蛊花带走？”

　　女子神色一转，“你要凰蛇蛊花做什么？”

　　我开口道：“我们要用凰蛇蛊花救人，希望姑娘放我们通过。”

　　那女子这才把目光投在我身上，“你是何人？”

　　青冥接过话：“她是苍穹剑的主人。”

　　“哦？那就是你的主人了？呵，居然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真是可笑！”

　　“凰蛇蛊花，你要不要给我们？”青冥重复了一遍。

　　女子看向青冥，又瞬间变为楚楚可人的样子，“阿青你要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给？你们要带就带走吧。”

　　我喜道：“多谢姑娘相助。”

　　“但是，”那女子突然神色一转，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这花必须由你来取。”

　　青冥谨慎地看向她，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

　　女子细细道来：“你也知道，这花极其通人性，遇到杀气重或者太过强势的力量，它就会瞬间衰败，而青冥力量太过于霸道，恐怕这花还没碰就谢了，所以只能由手无缚鸡之力的你来取了。”

　　“好，我来。”

　　“阿月。”青冥叫住我。

　　“没事的，我会小心的。”

　　青冥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我，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准备一旦有危险他就出手。女子默默注视着青冥的反应，眼帘暗暗垂了下来，神情漠然。

　　我谨慎地伸出手去，还没碰到花茎，突然从那繁密的枝叶下，窜出个三头的东西，直接对着我手腕就是狠狠的一口。

　　“啊！”我痛呼出声。

　　青冥剑已出鞘，正欲砍下那罪魁祸首。

　　“慢着！”女子突然高声制止，眼神一凛，“这三头蛇乃是守护凰蛇蛊花的神兽，岂能说斩就斩！”

　　青冥一把抓住我的手，只见那细白的手腕上，赫然是两道蛇的牙印。

　　“你为何不事先告知有蛇？！”青冥吼道。

　　“我不过一时忘了，毕竟那么多年，我都是阻止别人来摘花，还是第一次拱手相送呢！不就是被蛇咬了一口吗，放心，这蛇没毒，死不了。”

　　“你！”青冥恼怒道。

　　我把手从青冥手里抽出来，从容地问道：“姑娘，请告诉我如何才能取得这花，事后我一定报答。”

　　“报答？你拿什么来报答我？世上我只对一样东西感兴趣，那就是青冥，你愿意把他给我吗？”女子浅浅一笑，却是风情万种。

　　青冥目光森冷。

　　我摇了摇头，“不，我不能把青冥给你，我身上的东西，你全可以拿去，唯独他不可以。”

　　“那你何谈报答？”

　　“姑娘若是不肯相帮，那么我只有……”我话还没说完，似是下定了决心，眼一闭，猛地把手伸向那朵花，用力一扯，瞬间那凰蛇蛊花连同它的叶子一齐被我摘了下来。

　　那只有着三个脑袋的蛇扭动着青绿色的腰身，瞪着绿豆般的六只眼睛看了我一会，然后突然转过身，往草丛里边去了。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青冥和那女子显然没料到我突然会去摘花，异常惊讶。

　　半晌女子都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这人，还真是……”

　　我神色恢复如常，“姑娘，花我已经取到了，你也要兑现你的诺言，放我们离开。”

　　女子笑了一声：“我当然不会出尔反尔，凰蛇蛊花你们拿走吧。”

　　“多谢。”

　　青冥把我扶起来，深深地看了那女子一眼，说道：“保重。”

　　走了几步远，身后女子忽然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阿青，从来没有见你对一个人如此紧张，就连以前，你也不曾对我有过如此神态，她便是你要守护之人吧。”

　　青冥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过身去，只是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