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桑 第29章 苍穹寒气
作者:公子兰七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第二日,我还是照例去了丹房,白夜已经熬好了药等候在那里。他把药汤端到我面前,提醒道:“这次我加强了药性,可没那么好过了,小姑娘可要再试?”

  “就算有事,反正白谷主也会救我的吧。”我微笑地喝下了那碗药。然而药到嘴里,比昨天更甚的灼热感沿着喉咙直流而下,每咽下一口便如同一团火进入到胸腔里,热辣辣地痛。“给我水……”我觉得我的声音都要沙哑了。

  白夜无动于衷,他轻拍我的背,说道:“现在还不能马上喝水,会对身体有极大伤害,姑娘先忍着。若是实在受不住,就把这碗解药喝了。”说着他从旁又端来一碗不知名的汤药。

  我摇头,推开他手中的碗,强忍道:“不必了。这点程度算不上什么。”比起渡魂时所受的煎熬,这样的痛确实是好上许多。良久,那灼烧感才慢慢消退下来。

  白夜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看来这药大约是没什么问题了。桑月姑娘在此等候片刻,最后一次试药不用等到明天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我怕你来这里的次数多了,有人要找我麻烦呢。”明明是要救他,那个人却丝毫不想领情,不领情也就罢了,反正救他也不是出自自己意愿,若是让他知道桑月试药的事,想必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吧,这样……最好。他不由得露出有些报复性的笑容。

  苏尔此时刚从我房间里出来,等了一会还不见我回来,便往丹房跑去,却迎面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祁岫低头看他,语气满是宠爱和无奈:“苏尔,怎么莽莽撞撞的,也不看路。”

  苏尔张了张嘴,眼神有些躲闪,他支支吾吾道:“城,城主,你怎么在这?”

  祁岫瞧见苏尔紧张的神色,问道:“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苏尔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没有惹事。”

  “那怎么那么慌慌张张的,这是要去哪?”

  桑月姐姐说了要保密的,可是我没对城主撒过谎啊,大人们也说不能撒谎的,怎么说才好呢?苏尔急得眉头都揪成一团了。

  祁岫轻笑一声,“怎么了,问你一个问题那么久不回答,难道也有难言之隐?”

  苏尔脱口而出:“是月姐姐说了不能跟别人说的。”话刚说完,苏尔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瞪大眼睛,把嘴巴捂上,只希望城主没听见。

  可是祁岫听得一清二楚,他敛了笑,“不能跟别人说什么?”

  苏尔却迟疑地扭头不敢说。

  祁岫沉了声,“苏尔。”

  苏尔惊讶地抬头看他,此时祁岫虽然没有生气,却有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城主对自己露出那么严厉的表情,他有些心慌地说道:“我昨天看见月姐姐一个人去找白夜谷主,就偷偷跟去了,姐姐出来声音都哑了,月姐姐还叫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她去那里。”

  祁岫急道:“她去了哪里?”

  苏尔伸手指了指,“桥那边的一个红色房子……”

  苏尔话刚说完,祁岫袖子一甩,连忙朝丹房的方向奔去。

  守在外面的侍女见到来人形色匆匆,便上前想拦住他,“公子你不能进去……哎?公子?”

  祁岫看也不看那侍女一眼,把门大力一推,直接闯了进去,一掀帘子,就看到白夜手里端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碗。白夜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吃惊,反而嘴角嘲笑般地勾了勾。祁岫冷漠地扫过他一眼,目光转向一边,便看到蹲在一旁止不住干呕的我。他大惊,急忙来到我身边搀住我,“桑月姑娘!”而后他站起来转身怒视着白夜,“你给她喝了什么?!为何会这样?”

  白夜慢吞吞地说:“只不过给她试了你的药,也许一个时辰连续喝两次身体有些不适应,犯恶心也属正常现象,不过这药毕竟药性太强了,一次两次还好,只是多加了点药量,第三次添了些别的东西,可能一时半会桑月姑娘吃不消,身体会难受几天呢。”

  “你!”祁岫冷着脸,语气却很平静,“看来白夜谷主是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了。”

  白夜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所以现在桑月姑娘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

  “原来谷主说的好好的,就是这样子”

  “祁公子。”我站起身来,擦了擦嘴角,“不关白谷主的事,是我自己要试药的。”

  “桑月你……”

  白夜瞟了祁岫一眼,说道:“既然试了药没有问题,那就请祁城主明日这个时辰过来吧,白某替城主驱除苍穹寒气,祁城主想必不会辜负桑月姑娘一片好意吧。”说罢他径自离开了。

  “在下何德何能,要桑月姑娘为我做到这个地步?”祁岫轻声低喃,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低垂的眼睫在他微蓝色的眼睛下投下一抹暗影,恰到好处地掩盖着他此刻深藏的情绪。

  “祁公子是我的朋友,为朋友做些事情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朋友?”祁岫笑容略显苦涩,他叹息道,“桑月姑娘把我当朋友,我该高兴才是,可是姑娘为我试药,只会令我对姑娘更……”

  “祁公子,我为你做的这些,其实也是为了自己,这次白夜谷主要是治好了祁公子,我也能够换取一份安心,不会背负那么多愧疚,难道祁公子连这点都不能让我满足吗?”

  祁岫张了张嘴,一时哑口无言。

  我噗嗤笑了一声,“这里药味太重,祁公子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快走吧,明天你还要在丹房闻一下午呢。”说着我自然而然地拉起他的手臂往外走,丝毫没注意到祁岫看着我那只手突然间露出的惊讶的表情。

  第二日,药王谷的丹房内比任何时候都要温热,不仅外间窗门紧闭,就连里间也放置了三盆火。祁岫坐在盛满药汤的宽口木桶里,双目紧闭,光洁的背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银针。白夜在一旁点上一炷香,手里拈了点药粉,细细撒在香上,而后他把祁岫灵台穴的一根针取下,放在火上烧至发红,再慢慢送入祁岫的至阳穴中。一阵突来的剧痛,祁岫不由得皱起了眉,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却一声不吭。白夜看在眼里,嘴角向上勾起,带了些嘲意,“此剧痛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祁谷主为什么不叫出来?”

  祁岫抿紧唇,不做声。白夜笑了笑,极其快速从祁岫肩髃穴上再取出两根银针,一齐送入他的风门穴中。祁岫这才闷哼出声,他感觉似乎有几道气流在体内四处流窜,其中一道甚是强烈,每次交汇都让他感到胸腔要爆裂开来的疼痛。不知是因为那香的缘故还是药力的作用,他体内的寒气突然暴增,他蓦然睁开眼睛,双手死死抓住桶的边缘,不多久,他的眉毛和眼睫上都布满了细密的白霜,就连那微蓝色的瞳仁也几乎变成了银色。

  桶里的药汤渐渐失去了热度,白夜从没见过那么霸道的寒气,他表面泰然自若,心下却也不免一惊,他望了一眼那燃了一半的香,果断从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炉子里添了些药汤进木桶里。然而祁岫的嘴唇已经冷得发紫,他垂着头,尽量撑住不让自己倒下去。白夜冷静的眼里不由得也有了焦急之色。

  丹房外面,那摩紧紧盯着那扇门,内心焦灼不已。苏尔牵住那摩的手,担忧道:“城主怎么还没出来?”

  那摩没出声,只是握了握苏尔的手,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前方。

  我走过去,出言安慰道:“白夜谷主医术高超,一定能驱除祁公子的剑气。”

  那摩转头看向我,神情复杂,“桑月姑娘,你,你好些了吗?”

  “我好好的,白夜谷主给我配了几副药,现在没什么了。”

  “没想到这次又是姑娘出手相助。”

  我笑了笑说:“要是换作那摩,我也会这么做的。”

  “桑月姑娘心地善良,勇气又不输男子,难怪城主对姑娘如此特别。”那摩似是不经意地说着。

  “啊?”我有些讶异地看他。

  那摩突然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青冥,笑了笑,“没什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祁岫已经痛极昏厥了过去,桶里的药汤已经变冷。白夜把位于祁岫风门穴的银针向里又推进了一寸,祁岫缓缓睁开眼睛,眼里因为极度的寒冷布上了薄薄的水汽,遮盖了他微蓝的瞳孔,他突然从嘴里喷出一口血,那血到了地上,竟冒起了丝丝寒气,随着那一口血,他背上至阳穴的那根银针也像是受到了体内寒气的冲击,猛地弹飞出去,正好插在身后的木桩上。白夜不慌不忙地尽数取下祁岫背上的银针,最后到了风门穴的那两根,他轻轻一拔,迅速丢到炭火里,只听那炭火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了白烟,只是一瞬间,原本还燃烧得很旺的火就熄灭了。

  白夜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祁城主,你体内苍穹寒气已经完全驱除,只是原本的寒气根深蒂固,我也无能为力了。”

  “多谢。”

  “哼,不用谢我,我也不想救你,要谢就谢我大哥吧。”说着白夜就出去了。

  祁岫不由得愣了愣。

  眼看白夜出了丹房,那摩连忙迎了上去,焦急道:“白谷主,城主怎么样?”

  白夜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里面,“好着呢,等他出来不就知道了。困死了,我要回去睡觉了,真是折腾人啊。”说着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经过我身边时,他意犹未尽地笑了笑,“桑月姑娘的心意总算没白费。”

  过了一会,祁岫也从丹房里面出来了,着着金边白袍,身姿傲然,一脸的平静,像是压根没有经历过刚才病痛的煎熬,他微蓝的眼眸轻轻扫过面前的那摩和苏尔,最后目光移到我脸上,他微笑地朝我点点头,示意我放心。我回他浅浅一笑,心里的石子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