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幽谷谷底,我从昏迷中醒过来,腿上只是被擦破了几处皮,没多大伤,身上的人沉沉地压着,仍旧牢牢圈住我,他的右手护住我的脖颈,头抵在我的头顶上,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势。
我惊慌地叫他:“祁公子?”
然而身上的人没有一丝回应。我心中害怕,用手轻轻摸到他背上,那支利箭已经在我们下落的途中断掉了,他的背湿漉漉的,我把手伸回来,只见满手都是血,我几乎是颤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还在,我大悲转大喜,抱着他的身体喜极而笑,却声音粗噶,似哽咽一般。我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我身上扶起来,让他靠在一边的树干上。坠崖的时候祁岫施展了多次轻功,只是因为背上负伤还要保护我,最后体力不支,落了下来,还好岩壁上的树枝减缓了下坠的趋势,才不至于让我俩命丧黄泉。然而祁岫的身上已多处受伤。
我四周查看了一番,摘了一些药草回来,一手托着祁岫的背,一手握住他背上的断箭,用力□□,那口子深可见骨,祁岫即使是昏迷中也不由得皱紧了眉。血瞬间又涌了出来,我略微迟疑了下,便迅速解开他的上衣,把药草在嘴里嚼了下,再吐出来,堵住他背上的血口子,再抽出腰间赤槿给我的短剑,割破裙子的里衬,当做绷带从他背上到胸前紧紧缠住。等处理好他背上的伤,我又一一检查了他其它的伤口,第一次看男人裸着上身,还是那么近距离的,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是我也不免尴尬得面红耳赤。确认没什么大碍了,我才把祁岫的衣服重新穿上,刚扣好前襟,手指便被一只手捉住。
我惊讶地抬头。
祁岫眼神深邃地看着我,瞳孔的蓝逐渐加深,闪动着异样的光辉,清澈如浩瀚星辰。
我红了脸,窘迫道:“祁公子背上伤口太深,我只好为公子简单处理了下。”
此刻我俩的姿势极为的暧*昧,我向后退了退,祁岫松开我的手,却突然把我圈在他的左臂里,清清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珈蓝气息微喘,看到树干下的两个人,松了口气地笑了一声,“你们……还活着。”
祁岫默默地在手里聚集了灵力,准备一触即发,却听到珈蓝说:“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他微微一愣,手里聚积的灵力刀倏地灭了,却仍旧不敢放松地盯着她,生怕她下一步便要朝他们动手。
看我神色警觉,珈蓝觉得有些郁闷,“我辛辛苦苦跳下来找你,你就这般看我?”她可是花了不少内力才下到这个谷底里来的,轻功都不知道施了多少回,她一直以为对天幽谷算是非常熟悉了,可却不知谷底竟然这么深,他们两人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我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来救我,而不是来杀我的?”
珈蓝蹙着眉,好笑道:“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我只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既然没死,那我走了。”说着就转身要走的意思。
我喊道:“珈蓝,等等!”
她冷淡地回头,“叫我干嘛?”
“我们还是同伴吧?”
珈蓝愣了一会,随即嘴硬道:“谁跟你是同伴了,只不过刚才你救了我,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轻笑一声,“珈蓝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不坦率了,虽然刀子嘴,却是豆腐心。”
熟悉的笑容突然又出现在珈蓝脸上,“你也学会调*戏人了,是被我耳濡目染了吗?”她这样说着,便朝我们走过来,她看了一眼祁岫,“祁城主走不了了?”
“祁公子受了很重的伤。”我担忧道。
祁岫摇头笑了笑,“不要紧,我还能走。”说着就撑着左手要站起来。
我只觉得有些奇怪,从刚才开始,祁岫的右手就一直垂着,就连聚集灵力的时候,都用的是平时不常用的左手。我蓦然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右手腕,祁岫脸色瞬间苍白,皱了眉,额上也汗涔涔的。
“你的手!”我惊呼,连忙放开他。
珈蓝看向祁岫的手腕,勾了勾嘴角,“祁城主的右手脱臼了吗?还是断了?”
“只是脱臼了,不用管。”祁岫语气淡淡,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眼中神色一暗,“都是因为我。”要不是坠崖时祁岫一直用右手护住我的脖颈,也不会伤了手。“祁公子。”言语中已握住他的右手臂,“这手要马上接好,不然会落下病根的。”
珈蓝笑问:“这里又没有大夫,怎么接?”
“以前我爹还在的时候,曾经教过我,虽然我没有替人接过,公子要是信我,我可以试试。”
祁岫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那就请桑月姑娘为我接骨吧。”
他重新坐到地上,我抬起他的胳膊,却有些犹豫,“祁公子要不要咬些什么东西?”
“不必,姑娘尽管试。”手里一用力,只听骨头卡嚓一声,祁岫额上沁出大滴冷汗,那剧痛好比钢刀刮骨,他却哼都未哼一声,只是闭着眼。我小心避开他刚接好的右手,吐出一口气,“好了。”
“啧啧,看起来就很痛,祁城主忍耐力真好。”珈蓝调侃着。
祁岫苍白一笑,“要是喊痛,怕桑月姑娘心一软就下不了手了。”
“等出了谷,祁公子还是要找大夫再看一看。”
珈蓝看了我一眼,“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没见过的?”
“对于珈蓝来说,我会的都是些雕虫小技。”我说道。
“少来!”珈蓝抬头望了一眼上方高不见顶的天幽谷,“这山谷经常起雾,得赶紧找到上去的路,不然晚上就得露宿在谷底了,既然你们能走,就快点跟上,我可不会等人。”
我念及苏尔,心里不免焦急起来,我看了一眼祁岫,只见他神色淡然,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想是与我有着同样的心情。“苏尔一定会没事的,幽若她定然想用苏尔作饵诱我前去,既然是人质,就不会伤害他。”明明是安慰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祁岫淡淡地朝我笑了笑,“我知道。”
珈蓝此时也有些气闷,明明是师傅叫她来取了我的命,却因为幽若的突然介入反被我救了一命,如今却怎么也动不了杀心,甚至之前还牵挂我的安危,冒险来到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就那么软了,在悬崖上她以为我死了的时候,那一刻她的心里只觉得空荡荡的,似乎重要的东西丢了一样,从未感觉如此失了魂,也许三年多的相伴时光,真会产生牵绊这种感情吧。她不免流露出一丝苦笑,可是即使追寻了再多年,她与萧陌之间,也是不存在这种东西的。或许只有死,她才能从他身边解脱掉。
珈蓝仰头望了一眼头顶上洒下的阳光,转身道:“前方没有路了,往别的方向走吧。”
然而走了一个下午,却仍旧走不到出口,珈蓝这才发现天幽谷如此陌生。
“好像我们又回到刚才走过的地方了。”我四下望了望,说出了这个事实。
祁岫点了点头。
珈蓝满脸不能相信地大叫:“什么!你意思是说我们迷路了!”
我指了指旁边的大石块,“珈蓝你没发现吗?”
珈蓝懊恼地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捶了捶小腿,“就不该下来陪你们,这里连一滴水都没看见。”
“雾越来越大了,容易迷失方向,看来要等雾散了才能走。”祁岫道。
珈蓝笑了一声,“天幽谷的雾可不会说散就散,起码要等到明天,罢了,我也走累了,干脆就在这里休息吧。祁城主,你伤势看起来不轻啊,怎么比我还能走?不嫌累?”难道祁岫真的有那么强的体力,还是说功力深不可测呢,珈蓝饶有兴味。
“还好。”祁岫只说了这一句,显然不想多言语。
我却担忧地看着他。
接近傍晚,珈蓝从大雾中回来,手里用荷叶捧着一堆野果,放到地上,说道:“谷底居然连一只兔子都找不到,倒是找到了一处水潭,有潭应该也有河吧,要是找到水流的方向,必定能出去了。喏,摘了些果子来,味道不怎么样,但好歹能充饥,还能解解渴。”说着她望了一眼祁岫,“祁城主从小就锦衣玉食,想是吃不惯这些山野杂食。”
“活了那么久,能有这样的机会也是实属难得。”祁岫笑笑,毫不嫌弃地伸手拿起一颗野果放进嘴里。
珈蓝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伸展了一下筋骨,坐到了石块后面。
不知道苏尔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青冥和那摩,一定正在疯狂地找我们吧,我忧心忡忡。
天幽谷底,三人各怀心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谷里雾气更甚,升起了一丝丝的凉意。我们在石块边升起了火,我看着那火光,冷不防咳起嗽来。
祁岫话里带着关切,“桑月姑娘,莫非是试药之后的后遗症?”
“没事,只是看着这火,觉得喉咙有些燥热,一会就好了。”
祁岫神色暗暗,陡然伸出左手,搭在我脖颈后方,一股冰凉之气从他的手心缓缓流入体内。我愣怔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这样可让姑娘舒服些?”
“我这点小事不需祁公子为我费神。”
“姑娘为我试药,那就也让在下为姑娘做些小事吧。”祁岫语气轻柔,却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因为祁岫灌输的灵力,我的喉咙便不再干燥难耐,全身也感觉舒缓许多,我们就以这个旁人看起来尤为亲密的姿势挨坐了许久。
珈蓝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扬了扬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