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桑 第57章 浮生若梦
作者:公子兰七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不知何时,我和珈蓝的马已缓缓行至山脚下,脚下还是终年不化的冰原,一路延伸下去。回头看去,那座高大巍峨的城邸早已不见,我却还是忍不住寻觅它的踪迹,然而除了山谷里常年吹起的风,什么都没有。

  他终是没有来送我一程,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我。

  我不知道,在我踏出内城门的那一刻,有一个身影,伫立在城门之上,用他那温润隽永的目光,送我走完了长长的一座桥,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时光如白驹过隙,纵使身边没有相伴之人,孑然一身,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太过难熬吧……人,本就是独生独去,他不敢奢望太多。然而,心里有一块地方突然疼痛起来,他的手覆上了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马蹄声在将要踏出冰原交界的刹那停住。

  珈蓝回头看我,神色中似乎在问:“怎么不走?”

  “珈蓝,我……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我终于明白自己无法离开那里。

  珈蓝默声地看着我,似乎懂我的想法。自从那晚之后,她变得沉默不语。但她和那摩的事,让我明白,生命如此短暂,唯有珍惜眼前人,不能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或许我这一生,注定摆脱不了一个情字,摆脱不了罗兰城里那个对我温柔微笑的人。不知不觉中,他的影子就在我心里生了根发了芽,一发不可收拾。

  “对不起,珈蓝,我不知道如何以现在的心来面对青冥……请代我好好把这把剑带回鸣乐村吧。”我把布条缠绕的苍穹剑交到她手中。

  “你想清楚了?”

  “嗯,若踏出了这里,我一辈子都会后悔的。”我语气坚定如磐石。

  珈蓝看了我好一阵,才缓缓道:“保重。我会好好照看这把剑的,鸣乐村,永远是我们三个人的家,你若是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们都会等你。”

  我朝她感激一笑,调转马头。

  只听一声“驾”,那匹骏马就疾驰在了荒原中,渐行渐远,再也看不到朋友的身影。

  珈蓝收起目光,遥望无尽的苍穹,心中默想,但愿我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城门上的萧瑟身影还未曾离去,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桥的那一端……依稀望见一抹白色身影从远及近,他沉寂的眼眸突然绽放了一丝光亮。

  “快开城门!快!”声音里的激动连他自己也尚未察觉,与下达的这道命令几乎同时,他毫不迟疑地冲下城门。

  我远远看见内城的大门开启,紧接着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激动、喜悦,我奋不顾身地跳下了马背,脚未站稳就朝他奔跑而去。

  他有力的臂膀一把抱住了我,温热的唇毫不犹豫地紧紧贴住我的,霸道辗转地侵入到唇齿里,似乎要把我融进心里,甜蜜,贪恋,这一刻,我沉浸在这巨大的幸福中,无处可逃……

  之后他问我,问我为什么回来。

  我说,因为我发现,无论如何我也抵挡不了他身上的味道,就算走到了百里之外,我鼻尖上,还残留着那股幽淡的罗兰花香。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食指宠溺地刮了下我的鼻尖,“我闻闻。”他戏谑道,神色倒是很认真,然后就真的贴了过来。

  我一窘,连忙推开他,羞道:“你做什么?”

  “呵……”他被我紧张的羞态逗乐了,“我又不是要亲你。”

  他这么一说,我脸颊愈发地烫,脑子里闪过的一幕就是那日我回来,我俩在城门口相拥而吻的画面。所以后来,我总觉得吉拉看我的眼神有些别有深意,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有时还会在我转身时假装不经意地掩起嘴角,但我一回头他就又装作没事一般,但腮边的胡子还止不住轻轻抽动。

  祁岫估计看我脸都红透了,更起了戏弄之心,一看方知他是故意,思忖片刻道:“……莫非月儿是,欲拒还迎?希望我吻你?”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一把把我捞入怀中,凑了上来,差些得逞。

  只听门外一声轻咳,吉拉略显尴尬地站在帘子外,也不知道要不要进来,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城主,该喝药了。”

  祁岫放开搂着我的手,平静道:“知道了。”

  自从祁岫那日解开体内的封印,便每日都要服药,在我面前也丝毫不避讳。我问他,他却总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地说只是些驱寒的药物。见他神色如常,我也就不问了,然而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担忧。

  和祁商的那一战,祁商临死前的神色,他到底跟祁岫说了什么?

  一日午后,正是我算准了的时间,我守在祁岫的宫殿前廊,恰遇到吉拉来送药。

  他对我的突然出现很是惊讶,“桑月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吉拉大夫,祁岫他的身子真的不要紧吗?他现在也没有再犯寒疾,为什么还要吃那么多药?”

  吉拉安抚地笑笑,“城主不是告诉你了吗?他说没事就没事。”

  “我还是想听你说。”我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生怕漏掉他脸上一丁点的神色。

  吉拉看了我半晌,“姑娘。”

  “啊?”

  “你这几日是不是老想着这事,睡不好?”

  “吉拉大夫怎么知道?”

  “正因为我是个大夫,所以一眼就看得出,姑娘睡眠不足面色发黄,皮肤油脂还过剩……”吉拉一本正经地说着不相干的话。

  我下意识地捧住脸。

  天下没有不爱美的女子。

  吉拉笑出声来,回归正题,“好了,城主他无恙,姑娘放心吧。与其自寻烦恼,不如好好睡个美容觉,十七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刚才不过是在开姑娘玩笑,姑娘天生丽质,不必当真,只是真要好好休息才是。”

  “知道了,吉拉大夫,药我去送吧。”我端过他手里的盘子,一溜烟走掉了。殊不知他在身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祁岫正坐在台上看书,宫殿里安静祥和,连窗台上的白鸽也不忍心打扰这份安谧。

  一股药香飘了进来,祁岫抬起头来,以为是吉拉,没想到是我。他略有惊讶,放下手里的书,温然道:“怎么是你来送药,吉拉呢?”

  “他今天有点事要处理,就拜托我来了。”

  他脸上顿时闪过疑惑,“哦?他也会有忙得抽不来空的时候,也可以叫侍女送来啊。”

  我把药碗端到他跟前,看他趁热一饮而尽。

  “你怎么一点也不怕苦?”

  “从小喝药喝多了,就不怕了。”他莞尔道。

  “你喝完药了,那我走了。”我将碗收拾了,提步欲走。

  谁知他拉住我衣袖,“过会叫侍女来收拾,先放下。”

  我听话地放在一边桌上,回头看他,“做什么?”

  他默然片刻,“你这就走了?也不跟我说说话。”虽是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听起来倒有些幽怨,像是在不满我匆匆离开。

  “你不是,要看书么?我就不在这碍你事了。”我老老实实说道。

  他微叹口气,“今天看累了,想出去走走,一起。”他牵起我的手,朝外走去。

  庭前的花架上缠绕着几株藤萝,还有他最近给我栽种的扶桑,怕我闲来无事,便差人从城外买了两只鹦鹉,养在庭院中,偶尔闲暇便来逗弄一番。沿着蜿蜒长长的小道,满眼尽是草长莺飞,繁花似锦,花香四溢。

  同样一条路,不变的风景,并肩行走的两人,从朝露到晚霞,日复一日,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觉得这样相伴的日子着实惬意,现世安稳,虽没有琴瑟在御,却也是岁月静好。

  正道了那句话,浮生若遇一人相伴白首,不羡鸳鸯不羡仙。

  然而很多时候,祁岫独自一人的时候,隐约会在他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不知他在想着什么,而我一唤他,他那样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就转瞬即逝,似乎从未有过。

  不知为何,心里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怅然,就像他说的,明明离得很近,朝夕相处,却唯恐下一刻就失去的感觉。

  而这样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

  那日,我对着一棵树失神。

  “月儿,你在看什么?”耳畔响起他温柔的声音。

  我指着头顶上的树枝,“你看这树,是不是长得很像雪垣寨那棵许愿树?”

  祁岫抬眼望去,笑了笑,“的确有点像,月儿可是觉得闷了,想起外面的世界?”

  “我不觉得有什么闷的,罗兰城那么大,外城也没走完呢,还是有很多新鲜的东西可以看啊。”

  他定定看着我,手抚上我鬓边头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要是都看完了呢?月儿会不会想外面的生活?毕竟……罗兰城人脉稀少单薄,自然不比外面繁花烟云。”

  我摇摇头,微笑道:“我本来就喜欢这种远离尘嚣的生活,要是能一辈子都像现在在一起就好了。”

  他微微一怔。

  “月儿在罗兰城也半年有余了,刚好我要去找欧阳门主商量些事,不如月儿同我出城去,刚好可以出去游玩一番,你看怎样?”

  “出城?可是你的身体不是不能出城吗?”

  “嗯?谁告诉你我不能出城的?”他笑。

  “你现在虽然药喝得少了,可是昨晚我看到你好像又快犯病了。”

  “昨晚?”他似乎苦心冥想了一番,并不记得有在我面前露出类似病痛的表情啊,恍然想起昨晚为了那地下陵寝的封印催动了灵力,所以周身布满了冰寒之气,一时没有消退,大概被我看到了吧。

  他略有歉意道:“昨晚不过动用了一点灵力,无妨,把你吓到了吧?”

  “……以后你能不能少用?病了怎么办?”我不禁低声。

  他对上我的殷殷目光,不由微愕,随即微笑着答应道:“好,以后不用了。”可是,他心里知道,怎么能不用呢?

  “什么事那么重要,不能写信说吗?非要出城。”虽然现在入了春,但是城外的山谷常年大雪,要去欧阳家,也要走过那长长的山谷。

  他知我担心,于是安慰道:“那我多带几个暖炉可好?多穿几件衣服,亦或者,”他看了看我,心里一动,握着我的手心,调笑般说道,“你一路都抱着我我就不会觉得冷了。”

  我一窘,假装生气地把手抽出,气势却不足,“……谁要抱着你?”

  他噗嗤一声,复又拉起我的手,有恃无恐,“我们这算不算打情骂俏?”

  我哑口无言,竟无法反驳。

  跟我在一起后,感觉他越发喜欢拿我取乐,然而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却是十分快乐,想必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