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年间,那李隆基未到昏聩之时,大唐一派盛世繁华,河川似玉,江山如画。有词为证:落地莲蓬并蒂花,雪马天涯,各处可安家。溪头卧嚼大甜瓜,远看娇娃,平淡胜繁华。
江南某地有个梅县,当地十年前迁来一豪侠,名叫游弋天,江湖上都知晓“南孤鸿,北落雁,中悲烟”。而游弋天,正是身居首位的“南孤鸿”。人出落得潇洒倜傥,武功深不可测,以孤鸿剑法和将息掌闻名江湖。因他出资筹建了梅县的学堂、水渠、茶山,将梅县一个蛮夷之地恁是造化成一座天府之国。尤其这梅山的春雨茶,那就是全县人的经济命脉,当地人亲切地唤他游菩萨。而游家家宅重重,庭院深深,依着梅山,傍着兰湖,绵延数百里。
可惜正月十五元宵夜,突如其来一场大火,恰恰将梅山脚下的游宅烧得七零八落。那夜,水榭亭台,小楼园林,别提尽毁,连游宅里的人上上下下百来口怕是没一个逃了出来。那一夜,梅县妪偻提携,涕泗横流。那一夜,是梅县所有人的梦魇。百姓们指天骂地。地也,你不分好歹怎为地;天也,你错堪贤愚枉作天!即使再多的流言蜚语,怨声载道,偌大一个游宅,终究是没了。就像上帝从人间生生挖了一块肉,痛过,也便不再记起。
官府草草收场,将之定为天灾后一刻都没有多留,生怕触醒了不甘的亡灵。百姓亦将此地用竹篱圈了起来,划为梅县的禁地。无人再想悠游此处,瞻仰昨日繁华。十年,哪堪一梦。
夜半时分,游宅里阒无一人。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出现在庭中。
颓垣断壁,败叶枯枝,水面微微冷风,一切,物败人非。
穿青衣的是个少年,不过七八岁,却背负一柄长剑。看其相貌,最是清冷。他四顾一番,沉默不语。
白衣长者清风道骨,腰间悬着偌大一个酒葫芦。见此情景,几行清泪纵横,“老哥,愚弟来晚了!老哥你仁义一世,如何落得一个尸骨全无?苍天无眼!“
霎时,浓云密布,狂风肆起。云追月对天长啸,惊醒一方鬼神。
忽然,云追月身形急转,从华表后抓出一个清秀女娃。
“女娃,你是谁?“
那女娃子才六七岁,粉脸上都是泪痕,如漆的眸子里似有若无噙了恨的火花。
“可是云叔?“声音清澈,有着不同龄的成熟。
“华儿?“云追月往她脸上仔细看了几眼,搂住哭了一回。半晌,方问:“华儿,怎么回事?“
此女娃子是游弋天的独女游华说。那一时节,却不知如何从滔滔火海逃生的。
只觉小人儿身子一软,怕是累得昏了过去。
“落一,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说着,抱起游华说,飞身而去。
邢落一往屋顶方向看了看,神情若有所思,随即离开。
庭中又立了四人。
为首的是个半高的小公子,约莫十岁。骨扇在手,风神秀玉。“这什么华儿,从哪里跑出来的?“
“滁少爷,属下听说游弋天有一幼女,叫游华说。“
“游华说。难道她没有死在火海中?“
“这,滁少爷,想必游宅有些什么避火暗道。“
安滁西收拢骨扇,眸光一沉。“游弋天的女儿既然逃出来了,游弋天想必也并非凶多吉少。”
“那白衣人步法奇特,轻功绝伦,怕是隐居山林多年外号落雁的武林十大高手之一的云追月。“老三阿中淡淡说道。
“南孤鸿,北落雁,中悲烟。二哥,那个中年人会是云追月?“阿里惊异无比。
阿中点头,“没错。“
“滁少爷,那我们追是不追?“
安滁西展开骨扇轻摇,桀骜满面。“追,当然要追。“说着蹲下身,指尖拾起一滴晶莹透亮的水,唇角弯弯,“阿外。“
“是,滁少爷。“阿外掏出一个竹筒,拔开木塞,一只小小白虫落到安滁西手指尖上。嗅了嗅,便忽然腾起,无影无踪。
“阿外,你先跟着。“
云追月在梅县一家客栈落脚。他输了些内力,游华说这才悠悠醒转。
“落一,倒杯水来。“
邢落一端了杯水递给她,又静静立于窗前。
“多谢云叔相救。“却有些哽咽。
“华儿,千万别说谢字。是云叔,对不起你游家,对不起老哥,云叔来迟了一步。华儿,老哥呢?“
“华儿没找到爹…“
“大火,是谁放的?“
“华儿不知。“低头呜咽,嘤嘤转转,碎了人心。
云追月待要仔细询问,却见一支短箭从门外,急急朝两人射来。云追月广袖腾起,轻而易举将短箭扇到一边。短箭插入茶碗,砰,一声清脆。
门随即大开,进来三人。
“呵呵,听闻云大侠在此落脚,特来拜访!“安滁西俊脸无邪,眼波绝妙,却看向云追月背后的游华说。哟,近看才发现,好一个美人胚子!那精致的小脸蛋,城里可没有一个丫头比得上。与她美眸对上,只见她眸子里的自己清晰可见,可眸光无波无澜,飘渺遥远。什么都在她眼底,什么又都不在。
“小蟊贼,哪里来,还请哪里去。“
“云大侠说笑了。人呢,有很多事都可以做到,可惜,要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却难。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邢落一冷笑,“世上事,唯有心人居之。回到最初,难,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人若可放手,又何惧回不到最初?你所言,不过三岁小儿,无稽之谈。“
“放肆!少爷的话岂容你…“安滁西打断阿里,笑道:“穷乡僻壤,也能听见此番言论,着实长进了。可惜,你等三人,便如何能言善辩,也逃不出我天网恢恢。“
云追月忽然喊道:“快捂住嘴鼻。“
邢落一瞧了一眼掉落桌上的短箭,骂道:“卑鄙小人。“
“过奖。短箭上负了悔伊膏,你们三最好乖乖束手就擒,省得少爷我白费力气。“
“悔伊膏?李凤冉是你什么人?“
“废话太多。阿里,把他们穴道点了。“
云追月运起内力,怎知一丝内力也无。心想这悔伊膏果真厉害。眼见阿里走近自己,飞起一腿将他扫开,两臂挟起两个娃儿,破窗而逃。
支持了仅一柱香,云追月放下两个孩儿,瘫倒在地。“落一,华儿,云叔、云叔终究输给了一个小孩儿,你们也不要伤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又从衣服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邢落一,“落一,学好悲烟剑法。这本落雁秘笈,与你邢家悲烟剑法有相得益彰之妙。当初我有与三弟一起研究武学,我们兄弟三人各有所得,各有所长。你练好悲烟,落雁,日后好与我兄弟三人报仇,也好好保护你这个唯一的妹子。华儿,老哥钻研了一生的孤鸿剑谱却被贼人所夺,犹自害了一府性命,实是不值。他日华儿你若有所成…“云追月忽地腾起,将邢落一游华说放进了高处的树洞,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跳落下去。游华说从洞里窥得云追月往林子另一边飞去。夜很静,像她醒来的那个夜晚。树林茂密不见出处,空有鸟兽偶啼,月光散漫。她怀了沉重的心事看向邢落一,他攥紧了她的小手,目光摇晃。许久,他才说道:“华儿妹妹,你靠着我的肩膀睡一会。云叔等会就回了。“游华说没有拒绝,将小脸蛋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他频率很高的心跳。她知道,云叔不会回。
月亮很快西沉,云追月还没有回来。林子里鸟声啾啾,越发热闹了。游华说睁开双眼,看见邢落一望着树林尽头,眼睛里布满了一条条细细的血丝。大概他一夜都没有合眼。
“落一哥哥,我帮你揉揉肩。“说着一双小手覆上他厚实的肩。拿捏轻重到位,穴位准确,邢落一只觉心头忽然轻了不少。游华说突然停下,“落一哥哥,有声音。“邢落一将她护在怀里,“是他们。三个人,没有云叔。“
果然,是安滁西和他两个手下,阿里和阿中。他们正停在那棵树下,游华说两人屏住了呼吸。安滁西打开骨扇,笑道:“两个小娃儿。昨日云大侠已被我挑断了手筋脚筋,现在废人一个,连饭都吃不了。你们两个徒弟,也当去照顾照顾。“
“滁少爷,他们会不会不在这?“
“云追月是从这片林子出来的。肯定将人藏在某个树洞里。“
游华说猛然一惊,不绝哑然出声。随即眼前一晃,已被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