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乾元年农历三月二十八,焯敏册封为从二品淑仪,赐号“敏”,居竹溪宫。
竹溪宫坐落于皇宫东南角,是个幽僻的所在。一路上,花香阵阵,绿树葱葱,若不是距离皇上的寝殿养心殿远些,倒也是个很不错的居所。
焯敏细碎的步子踏在鹅卵石铺的小径上,嘴角浮起一抹略带冷意的笑容。如今后宫中,倩妃出自权倾天下的宰相之门,听闻在后宫已是横着走,皇后几乎形同虚设。自己以秦娄大将之女秦敏的身份入宫,竟然被安排在僻静无人行的竹溪宫,这事与倩妃的醋劲绝对脱不了干系。
焯敏立在院中,微微扫了一眼跪在凉薄地上迎接自己的两排宫女太监,也不知里面究竟有几个是倩妃安排下的眼线。不叫他们起来,径自走入正殿取了本书旁若无人般读了起来。将近三月,虽说阳光已有了些暖意,长久跪在地上还是凉飕飕的。焯敏却任由他们跪着,初次见面给个大大的下马威,也好让他们以后不敢轻易放肆。欺软怕硬,奴仆之本性。
“起来吧。”焯敏不大的声音,听在宫婢耳里却是威力十足,“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本宫的人了。聪明伶俐自然是好,不过我更看重一个忠字,在这个字上若是稍有差池”焯敏右手一翻,书的清脆撕裂声令人胆战心惊。
焯敏看着他们肌肉紧绷,手紧紧贴着腿,微微颤栗,焯敏不由得一笑:“当然,合我心意者,赏是少不了的。”说罢,遣散众人,只留下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询问些宫里事宜。
“娘娘,竹溪宫里目前还住了两位小主。一个是前几日才入宫的萦常在,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性情活泼爱动。另一个是皇上还是王爷时的王府旧人,裕美人。”
焯敏端起一盏热腾腾的茶,心内寻思道,身为王府旧人,竟然位份还只是个美人,看来是很不得宠了。
当夜黄昏,流霞满天飞,映红了大地。焯敏透过窗棱,望见一个浑身散发忧郁气质的女子坐在后院中的回廊上,双眸无神地看着院中偏西的一棵大树。粗老的树皮,长满青苔的树干,无数斜伸的枝桠几乎覆盖了半个庭院,无不显示着它年久的岁月。
那个女子浑身的忧郁,却比这棵古老的树还要沧桑。
一个绿衣宫女拿过一件白绒披风给她披上,轻轻道:“小主,天冷,回屋去吧。”
“翠儿,我自个的身体我知道,好不了了。就让我多留恋一会尘世的风景吧。”
焯敏的眉头一皱,总觉得这句话很是不详,瞅了一会,却见那个女子抬起无力的手臂,指向苍老树干道:“翠儿,你说那俩朵紫花地丁多像一对情侣啊,每到春天便相逢。”
焯敏凝神仔细看了看,只见那个苍老树干上有两个一上一下,错开来的小洞,每个洞里都有一株紫色小花,摇曳的紫花似乎正在相对着遥望对方。每年春天开一次花,便如同天宫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一次。这是多么富有诗情画意的女子,才能幻想出来的故事。
焯敏心中突然有点欣赏她的才华,想知道她身上的故事。那个绿衣宫女突然悄悄退至女子身后,偷偷抹了把眼泪。主仆两人通身都是伤感的气息,让一向好奇心重的焯敏忍不住就向掌事宫女崔玫汐问道:“玫汐,想来这个女子便是王府时的旧人裕美人了。她是天生身子羸弱么?”
玫汐动了动嘴唇,却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心翼翼道:“娘娘,倩妃娘娘宠冠六宫,只有她赏识的人才能幽居无宠也阳光向上。”
焯敏一愣,玫汐这话回答得甚是巧妙。只有倩妃赏识的人才能幽居无宠也阳光向上,换句话说,若是倩妃不赏识的人,必定是下死力打压了。这么说来,裕美人并非身子天生羸弱,而是倩妃后天所为了。想来,裕美人的才气曾经也打动过皇上。
玫汐端过一盏茶来,轻声道:“自从皇上登基后,裕美人便再也没有见过皇上,常年幽居于此,郁郁寡欢地盼望着春天的到来,瞅一瞅那树洞里的两株紫花地丁,羡慕它们一年还有一次的相逢。”
焯敏眉头一皱,心里想道:宫中宴会并不少,倩妃连让她出席的机会都完全剥夺了么?这是怎样的仇恨,才能做得如此决绝。望向窗外裕美人的眼光,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
玫汐没再说下去,静默无言地捧着焯敏递来的茶盏,退了下去。
晚饭时分,满桌的美味佳肴,焯敏只觉得没胃口,随意挑挑拣拣,咀嚼几口菜。
突然,一声稚嫩的童音在殿门口响起:“淑仪姐姐,你的饭菜好香啊,比我的香多了,品种也丰富。”
焯敏掉头一看,一个个子不高,两个小酒窝,满脸婴儿肥的小女孩正倚在门框上朝里探着。小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如同春日的阳光让人一见就喜欢,仿佛她是春的使者。
想必她就是竹溪宫里另一位小主萦常在了。
焯敏满脸笑容,伸手招呼她进来。见她满眼放光地盯着桌上的甜点和佳肴。是个十足的小吃货呢。
焯敏端起两个小碟子,任由她挑拣,又招呼萦常在坐下同吃。
“淑仪姐姐,你待我真好,隔壁的美人姐姐都不爱搭理我,总是一个人出神地望着那棵苍天古树。”
“你美人姐姐是有心事呢,不愿多说话也在情理之中啊。”
萦常在仰起肥嘟嘟的小脸,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道:“那倒是,那日还见美人姐姐捂脸哭泣呢。”萦常在突然凑在焯敏耳畔,小心翼翼道,“前日晚上,还听见美人姐姐睡梦中的惊叫声,好像嚷着什么‘为什么要逼我’。”
不知怎么的,焯敏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具体是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是隐隐的第六感直觉。
送走萦常在后,焯敏唤来玫汐:“裕美人夜间总是惊醒么?”
玫汐寻思了一会,道:“回禀娘娘,并不,裕美人进宫一年多来,也只有近些日子才出现夜晚惊悸之事。”
“近些日子?”焯敏囔囔自语。一个人必然是遭遇了什么,才会猛然如此。若说近些时日会发生些什么的话,也不过是自己和萦常在会入住竹溪宫而已。想起那句“为什么要逼我”,“就让我多留恋一会尘世的风景吧”,焯敏食指和中指敲击两下桌面,萦常在出身并不高,绝不会为人所忌惮。那冲着的人就是自己了。
焯敏心里一阵冷笑,自己才刚入宫,就有人急不可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