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席离歌,长亭别宴。。。香尘已隔犹回面。居人匹马映林嘶,,行人去棹依‘波’转。
画阁魂消,高楼目断。斜阳只送平‘波’远。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秋爽斋外是绵绵不断的‘春’雨,柔软如丝般妩媚,滑落在新生的梧桐叶上,浸润出一片一片翡翠‘色’。正是惊蛰时节,虽是回暖,到底还颇有些清冷。
探‘春’独自一人闲闲坐于一张‘花’梨木大几边临帖。众人近日因着绵绵不断的雨都有些懒怠,林姐姐每至‘春’日必是要犯旧疾的,二哥哥便也每日只往潇湘馆一处去。这石路苔滑,老太太自是不会出‘门’的,凤姐姐也就与太太们长日在府里伺候着,难得进一趟园子里来。即便是不是这样的季节,怕是姐妹们也难得再聚了。宝姐姐如今也不往这来了。二姐姐嫁人了,四妹妹终日只是在屋子里打棋谱或者是抄经文,轻易不出‘门’的。如今这园子里倒像是只剩了自己一个人似的。
这一日临的是张旭的古诗四帖,奔走若涛,狂飞如龙,探‘春’近日郁郁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霎时间室内散尽了‘春’日的清冷。探‘春’莞尔一笑,对打帘进来的人道:“‘侍’书,你瞧我这字如何?”‘侍’书笑答,“姑娘的字自然是好的,只是‘侍’书哪里识得这些,姑娘莫取笑了。”说着把手里一枝新开的桃‘花’‘插’在案侧白釉点青‘色’云纹的美人瓶中。探‘春’搁笔,起身去瞧那一枝‘花’,娇柔的粉‘色’盈盈‘欲’诉,犹自带着几点雨珠,半开的‘花’朵令人心生怜爱。“‘侍’书,别人不知,我还不知么?你哪里是个傻丫头,这些年下来,一般人家的小姐也及不上你呢。只瞧这一枝‘花’,便是选的极好。”说着轻触了‘花’瓣,碰下一点清澈的落雨,话锋忽而一转,“只是这桃‘花’虽好,可惜‘花’期太短。也便只能在这茜纱窗下,这秋爽斋里把玩一瞬罢了。你看这秋爽斋虽是阔朗,到底不过一方小小院落。”
‘侍’书宽慰道,“姑娘,你这是在屋子里太久了憋闷的。等这雨停了,咱们去园子里逛去,结诗社热闹热闹,您就不会这样儿了。”探‘春’听着却眉头深锁起来,怅然一叹,“‘侍’书,你瞧这园子好么?也不过就是这一方天地。这‘花’鸟虫鱼,到底看久了也会生倦。宝哥哥昔年题额之时也就说过,天然图画,非是人力雕琢可比。‘侍’书,若有一日,我能出的这园子去,瞧瞧这高山广川的气象,不知是什么光景。”正说着,瞧见‘侍’书偷偷抿着嘴儿笑,转而自嘲,“是啊,即便是出了这院子,这园子,又能怎么样?若是像二姐姐嫁的那般,倒是不如在这园子里一世。只是到的那时,怕是连这一方院子也留不住的。”‘侍’书听了这话,忙忙的说,“姑娘今儿这是怎么了?实在不像平日里的样子。以姑娘这般人才,王侯公子哪里有不求着疼着的呢。”说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慧黠一笑续道,“我曾听得袭人姐姐说过,前年宝二爷寿辰,姑娘‘抽’的‘花’名签儿好的了不得,说是,必得贵婿呢。”探‘春’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得也是一红,把手中的帕子朝她一丢,“你这妮子说的这是什么疯话!”嘴上说着心里却也记起了那一日的光景,大嫂子还笑说自己莫不是将来要成王妃,想着心里又是一转念,只觉得这实在是无稽之谈,玩笑罢了,自己本是庶出,贾家这二年也大不如前了,自己的将来,怕是不落的如迎‘春’姐姐一般就好了。自己心中隐约的抱负,这一生也是休提,当年协理大观园时还觉得这世间大有可为,想要一展身手,如今看来可笑得很。越想心下越是烦闷,起身道,“我去瞧瞧林姐姐,你莫要跟来了。今儿写的字好生收着。”
不一时探‘春’便独自执了伞往潇湘馆去,走到蜂腰桥上,瞧见桥畔桃‘花’树树盛开,桥下桃‘花’流水杳然而逝,竟然看的呆住了。心里反反复复只想着林姐姐当年那一句“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不由苦笑,从何时起,自己变成了这样了呢?往日的飞扬洒脱都不见了,只余了一身的倦意和惆怅。大厦将倾的预感,兄弟姐妹的离散,她不能再是昔年虽出身尴尬却深得宠爱、无忧无虑的蕉下客了,她必须、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担忧。然而这世间,‘女’子哪里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呢?就像二哥哥和林姐姐,两心相映,亲上做亲,也还有个宝姐姐在那里,前途难料。何况自己呢?若是老太太、太太、老爷疼自己,或许许个好人家,若是没这个心,只怕……
忽听得身后有人唤,“三妹妹!”一回头,却是宝黛二人并肩来了。黛‘玉’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时不时一两声咳,映着桥畔桃‘花’一路,却是娇‘艳’无比,只是那美丽晶莹剔透的像是要随风散去似的。探‘春’忙迎上去,“姐姐,‘春’日寒气重,你还病着,怎么倒出来了?二哥哥怎么也不劝劝林姐姐?”宝‘玉’只是笑,“你道我没拦着?林妹妹只是不听,非要出来看桃‘花’。想着如今蜂腰桥这一带桃‘花’开得正好,离潇湘馆也最是近,我就陪妹妹来这里瞧。”探‘春’道,“妹妹正要去潇湘馆瞧姐姐呢,也是在这桥上看着桃‘花’实在好,比我窗下的大是不同,也就看住了。”又一迟疑,“只是这蜂腰桥避不得雨,姐姐身子这般弱,哪里经得起呢?”正说着,黛‘玉’又是一阵掏心掏肺的咳嗽,一方半旧的湘绣帕子掩着,宝‘玉’忙急着扶住道,“妹妹不顾念自己身子,好歹顾念我和三妹妹的心,如今你在这雨里受了寒,我和三妹妹看着,心里岂有不疼的?”黛‘玉’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却嗔道,“我的身子自己知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默然一刻,又道,“我如今这身子,明年也不知看不看得到这桃‘花’了。”探‘春’一听这话也是感伤,不好再劝,见宝‘玉’的眼中也是沉沉的痛。探‘春’心思一动,“我们往凹晶溪馆去坐,虽是远些,那里的桃‘花’却也是极好不过的。林姐姐既有兴致,咱们便走远些又何妨呢?”宝黛二人听了这话,眉间‘露’出一点回忆的神‘色’,似是甜蜜又似是悲伤。探‘春’心里忽而起了一念,“不如我们把四妹妹也叫上,今日便结一社如何?”转而赧然,“姐姐如今身子不爽,‘精’神想来也不济,是我考虑不周了。”却不料黛‘玉’粲然一笑,那笑容比一溪‘花’树都更明丽十倍,“正是这个主意好呢,好久没结社了。这便去请四妹妹。”
三人便一路往北,复又经过秋爽斋,探‘春’便唤了‘侍’书和翠墨跟着一并去了。待到得藕香榭,惜‘春’正在窗下默坐抄经,听得这话,倒是惊讶,复又懒懒地答,“正下着雨,懒怠动呢。”探‘春’瞧见黛‘玉’脸上失望神‘色’,便劝道,“四丫头,桃‘花’开的这样好,不去瞧实在辜负了。那晴日里哪有今日的韵致?我们一同去凹晶溪馆,叫‘侍’书翠墨沏一壶新茶,‘吟’咏唱和,岂不是美事么?”略一沉‘吟’,又道,”如今二姐姐已嫁,我们姐妹也不知何年才能如今日这般相聚了。才始迎‘春’来,复送‘春’归去,这桃之夭夭,能开得几日呢?”惜‘春’闻得这话,神‘色’确是一动,喃喃道,“才始迎‘春’来,复送‘春’归去?才始迎‘春’来,复送‘春’归去……”眼光第一次从案上那一卷莲华经上移开,转向窗外。藕香榭帘外的‘春’日,雨丝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又一圈,绵绵密密无穷无尽的涟漪,彼此‘交’错纠缠,看不清楚。一转脸已经不是那一张冷漠的脸,竟是绽放出自小罕见的暖意,“三姐姐,如今‘春’日方胜,正是探‘春’踏青的时节,是三姐姐的时节呢。”又唤道,“入画,把咱们收着的静芸香取出来,咱们结社时点着再好不过的。”语毕却不见人答应着,却是彩屏从里间出来,“姑娘,入画姐姐不知收去哪里了,如今还要好一会子找呢。”惜‘春’这才想起入画如今已经不在这园子里了,还是自己亲自赶了他出去的,只淡淡道,“罢了,取伞来吧。”一行人便逶迤自藕香榭向凹晶馆去了。
不一时到得凹晶馆一带,水榭在雨中如瑶池仙馆,岸上桃‘花’如烟霞烂漫。水中一两点岛屿散布,也是芳树满种。一行人踏上通往馆内的曲廊之上,犹如凌‘波’踏水,自红英烂漫中彳亍。到得馆外,漫漫曲廊以一亭收束,檐角飞扬,彩绘‘精’雅,垂珠篆题着“落蕊飞英”四个字,附近也正是桃‘花’最盛处,风雨飘渺,红英烂漫,漫天飞舞,也正合了落蕊飞英这四字。‘侍’书、翠墨与彩屏便要进屋子去洒扫收拾,却被黛‘玉’阻住,“咱们今儿就是来赏桃‘花’的,摆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就在这亭子就好,你们几个,去沏了茶来。”探‘春’见黛‘玉’心情极好,心中掠过一丝伤怀,却又旋即释然,“我曾听得云妹妹说,这凹晶溪馆的名字,还是林姐姐给题的呢,不知这四字是潇湘稿不是?”黛‘玉’凭栏一望,“是呀,当日中秋,我与云儿在此处联诗,她那一句寒塘渡鹤影,实在是好句。我接的是,冷月葬‘花’魂。这凹晶馆边的桃‘花’,本就是我极爱。”宝‘玉’接到,“林妹妹还在凹晶馆这附近的桃‘花’林里有个‘花’冢呢,还有一首好诗,可惜你们都没福气见着。”探‘春’伸手去接那隔了水面飘来的绯红点点,笑道,“今儿林姐姐必会再做一首好诗的。那一日一首桃‘花’行,我们姐妹也都不敢再做了。近日却是不管了,哪怕是抛砖引‘玉’,也要勉力作一作的。”
正说着,‘侍’书彩屏几个已在亭边廊下架起了小茶炉,不一时茶香飘出,更觉得心旷神怡。众人只是凭栏望去,岸上的飞‘花’不断地飘入亭中,风很柔,夹缠着雨丝和桃‘花’瓣的香气,婉转卷入衣袖。探‘春’见黛‘玉’今日着了一身‘玉’白桃‘花’‘春’衣外裳,‘花’朵时而密簇,时而飞散,深深浅浅。黛‘玉’素来怯寒,内里又多了一件‘春’水碧的夹衣,外裳翻飞,‘露’出内里‘荡’漾的碧‘色’盈盈,正如眼前之景,‘春’光碧水衬着这无边‘花’树,似是凌‘波’‘欲’去。探‘春’惊讶于黛‘玉’今日的美丽,他素来自然是极美的,只是今日这般模样,却是从来未曾见过的。探‘春’却不知另有一人在边打量她,却是惜‘春’。在她的眼中,三姐姐与林姐姐今日都是不同平日的,黛‘玉’自是不必说,平日郁郁,今儿却是释放了所有的暖意和灿烂。而探‘春’却正是相反。平日里,探‘春’多是喜爱‘色’泽明快锦绣亮丽之物,这一日却是一袭白衣,非是黛‘玉’身上带着温润暖意的白,月白带着微微的冷,只在袖口绣了一圈天青‘色’的芦苇,淡的几乎看不见。衣衫单薄,只有桃‘花’落上去,添了几抹暖意。连眼神也大不同与平日,眼底透出‘迷’茫的悲哀。是什么时候开始,三姐姐身上那如同玫瑰‘花’一样的颜‘色’退去了,成了如今的模样呢?如今的三姐姐看起来……惜‘春’复仔细打量姐姐,心里却是一笑,虽是淡到了极处,探‘春’究竟是探‘春’,她的清冷,像是一朵白‘色’的蔷薇‘花’,虽看着是柔婉娇弱,那‘花’朵下的刺却是与玫瑰一样的,那种骨子里的倔强与刚强,从来没有改变过。
待得‘侍’书把沏好的茶送到各人面前,黛‘玉’也已经拟了题,却是社中从未有过的随意,“眼前之景,言外之情,皆可入辞章,体韵不限。”几人讶然,“这题目倒是新鲜,只是倒也无从下手了。潇湘妃子这是诚心考我们呢。”众人却都未下笔。半晌,探‘春’忽起身,提笔写下一支踏莎行:
瞬息容华,年年‘春’雨。芳树成红‘波’成碧。伤心常在烟霞外,一枕清梦寸如缕。
帘外愁人,不知几许?落香浮蕊逐‘波’去。莫问明年葬何乡,此去魂飞无寻处。
惜‘春’跟着读了出来,却是惊讶,“三姐姐这一首,怎如此之悲?”探‘春’只摇了摇头,“不过是心头所感罢了。”
众人皆是默然。黛‘玉’上得前来,拿过诗稿,神‘色’‘迷’离,”莫问明年葬何乡,此去魂飞无寻处”手却忽的一松,那片云蔚笺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上。“三丫头,你……”说着竟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青白的手指死命攥着那方绢子,一点血迹从‘春’水碧的绢子里慢慢渗了出来,像是‘春’水‘波’上漫漾的一朵桃‘花’瓣。身子簌簌的抖,衣衫本就轻薄,那一树盛极的桃‘花’摇曳起来,纷纷扬扬,与亭内亭外纷扬的飞红开在一处,只是那样的盛开只是一刹,众人还未及回神,黛‘玉’便晕厥了过去。
众人登时着了慌,哪里还顾得上再作诗,宝‘玉’已是慌了神,只不住的叫林妹妹。探‘春’即刻唤人去找藤屉子‘春’凳来,又命‘侍’书出园子去通报老太太传太医。不一时‘春’凳抬着到了,众人便一路跟着去潇湘馆,探‘春’走在最后,末了回首,那“落蕊飞英”四字竟是触目惊心。一低头,那片雪白的纸笺就在足下,静静躺在桃‘花’瓣中。探‘春’一俯身,将那一页纸折起笼于袖中,转身疾步跟着众人去了。
潇湘馆内,紫鹃雪雁见了自家姑娘竟是被抬着回来的,一下子着了慌,忙忙的安置下来,却不知怎么办才好只是哭。惜‘春’在一侧默默立着,也是黯然。宝‘玉’此时神‘色’倒是平静,只是坐在黛‘玉’榻边,握着黛‘玉’的手,此时也自是无人再说什么。探‘春’却没有在里间,只是在外间反复踱步,急问,“太医怎么还不来?”却听得窗外贾母的声音急急的唤,“林丫头怎么了?”探‘春’忙迎上去,急声回明了经过,贾母进得屋去看见黛‘玉’面‘色’惨败中泛着‘潮’红,气息却是衰微,不由心肝儿‘肉’地哭起来。一时太医终于请了来,后面王夫人、凤姐儿等忙忙的跟着。太医此时也顾不得避嫌,赶着进了屋诊脉,神‘色’却是肃穆,一时皱着眉头只是摇头。贾母此时已是不住的哭,只一迭声地唤太医救治。太医沉默半晌退出里间,探‘春’跟了去,问,“太医,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太医沉‘吟’道,“恕下官之言,小姐这病……已是油尽灯枯,莫说下官,就是华佗再世,也是救不得了。如今只是过得今夜能醒,只怕还撑持得月余,若是明晨尚未……如今也只能尽人事罢了。”当即开了方子,探‘春’忙接过细瞧,虽不甚通晓医术,却也识得方子上俱是一些寻常温补之‘药’,素日林姐姐的方子上都是常见的,遂知太医不过是虚应故事,聊尽人事罢了。却也无法,只得唤紫鹃出来与太医速去取‘药’煎了,却见紫鹃神‘色’怔忡,心下明白她是听见这话了,却也不能多言,只进内屋安慰贾母道,“老太太,太医方才已经开了方子,说是慢慢调理便好。老太太这般伤心,一来林姐姐定然无大碍的,二来众人均在姐姐屋子里,屋子狭窄,人多气闷,岂不是不利于姐姐休息将养?三来老太太近日身子也不好,太太也说不大爽快,在这里若是一时有个不好,大家自然更是着慌。不如让凤姐姐伺候老太太、太太回去,我和二哥哥、四妹妹在这里关照,老太太只管放宽心,林姐姐一旦好了,自然立刻去回老太太的。”凤姐儿也在一边劝,与王夫人半劝半拉着领着众丫鬟仆‘妇’们出去,老太太到底不放心,让鸳鸯留着照看,探‘春’却道,“老太太身边断断少不得鸳鸯姐姐,只琥珀在此处一样的。”贾母此时哭的气短神虚,鸳鸯也自是放心不下,留了琥珀,哄着贾母回府里歇下。
劝走了贾母,探‘春’坐到黛‘玉’榻边,却是毫无办法。见惜‘春’神‘色’惶惶,心下不忍,便让她与紫鹃雪雁一处煎‘药’去了,自己在屋内守着。一时间屋内只得宝‘玉’、黛‘玉’、探‘春’、紫鹃四人,却都是无话。一时煎了‘药’来,不待紫鹃上前,宝‘玉’忙忙接过,往黛‘玉’口中喂。几人一瞬不瞬地瞧着,探‘春’心下却明了,这‘药’是断断救不得命的,叹口气便‘欲’出去,却听得宝‘玉’的声音,不断地唤着林妹妹。紫鹃和雪雁守在一侧,只是哭。惜‘春’立于窗下,茜纱窗紧锁,透着淡淡的绯红。探‘春’走去与惜‘春’一处,心下焦灼不已。耳边却忽的听见惜‘春’的耳语,“三姐姐,你帮不了的。二哥哥和林姐姐此时在一处,其他人忧急惊怖都没有用。”探‘春’霍然转头,却见惜‘春’眸中是清醒到锐利、通透到冷酷的眼光。探‘春’一时间只觉得近日来的彷徨失措都落入了惜‘春’的眼里,然而细细看着,那样冷彻的眼里又有些微的暖意关怀与懂得,探‘春’这时心下才明白,这个自小‘性’子冷的妹妹,与自己、与林姐姐都是一样。姐妹二人此刻也只能在一侧,听宝‘玉’一声声的唤着黛‘玉’。
天‘色’渐渐的暗了,紫鹃点了灯。园子里小厨房送了几人的吃食来,却都没有动。探‘春’想了想,让琥珀去回了老太太,“就说林姑娘好些了,如今老太太身子也大是不好,千万别让老太太担忧。”琥珀应了也便去了。探‘春’又对惜‘春’道,“四丫头,你也会藕香榭歇着吧。”惜‘春’却摇摇头,“三姐姐,你说的,咱们姐妹聚日无多,如今我总是要和你在一处的。”探‘春’心下感动,握住惜‘春’的手,二人只默默看着宝黛。夜‘色’沉重,潇湘馆内的一盏烛火明灭不定,室内一片静默,只有宝‘玉’一直低低唤着林妹妹。帘外的‘春’雨还没有止歇,沥沥地落了一夜,几人几乎都没有动,宝‘玉’的声音也略沙哑起来。明明将要黎明,却没有半分明亮的意思。探‘春’心里怆然,道黛‘玉’此番怕是连月余光‘阴’都没了。正在这时,却听得宝‘玉’的声音起了些微变化,带出了一点欣喜,“林妹妹!”探惜二人忙走至榻前细看,果见黛‘玉’微微睁开了眼睛。众人皆是欣喜若狂,探‘春’心里却还有一丝更深的悲痛。黛‘玉’却是渐渐清醒过来,脸‘色’泛着桃‘花’一样的红,星眸中水光潋滟,只痴痴地瞧着宝‘玉’,宝‘玉’也一直瞧着她,仍是低低唤着林妹妹,那神‘色’与黛‘玉’未醒时毫无二致,仿佛不论黛‘玉’生或是死,都没有什么分别似的。黛‘玉’笑着,“宝‘玉’,你魔怔了么?我不过睡了一会子,做什么总是喊我,叫他们笑话。”宝‘玉’只答,“好妹妹,活着,咱们一处活着,死了,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黛‘玉’不答话,只是一直瞧着宝‘玉’笑。探‘春’给紫鹃雪雁使个眼‘色’,牵着惜‘春’默默出了内间。探‘春’、惜‘春’二人坐在馆外的廊上,瞧着那数千竿青翠‘欲’滴的竹,雨珠不断地沿着叶脉落下来,渗入廊下的苍苔里,杳无踪迹。惜‘春’轻轻折下一支新竹,叹气,“林姐姐好歹是醒过来了。”探‘春’低头,手指攥紧手中的绢帕,低声将太医说的话告诉了惜‘春’。惜‘春’眼神一震,手中的竹枝落在地上,语气却淡然,“足够了。”探‘春’也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子才叫丫头又去请了太医来。太医又给黛‘玉’诊了脉,出来回话,“下官不敢欺瞒府上,姑娘此番能熬过去,是上天赐福,这一月是无大碍的,只每日服些下官开的‘药’即可。只是纵是看着好了,也只有这月余光景,到时莫说下官,神仙也难救了。如今是惊蛰里,若是调理得益,心情顺畅,或能撑到谷雨,若是不好,也就是清明前后的事了。”探惜二人默然,取银子送了太医出去,二人去回贾母的话。也不敢照实里说,只说太医瞧了说是没大碍,只是这月余要好生调理,切忌悲痛忧虑,若是心里舒畅,便好得快了。贾母松了口气,只道,“阿弥陀佛,这些日子我这老骨头也是不爽,若是林丫头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如今既是好了,我这心也就定了。有什么好的只管给他送去,好生服‘侍’,谁气着了林丫头,我打断她的‘腿’。”探‘春’强笑道,“老太太疼林姐姐,谁敢气着林姐姐?”顿了顿又道,“老太太,我瞧着林姐姐长日在屋里闷着,这‘春’雨愁人,难免又胡思‘乱’想。老太太、太太身子不爽,也不便时常大家热闹。不如我和宝‘玉’哥哥、四妹妹这月余常在潇湘馆陪着林姐姐,咱们兄弟姐妹一处吃饭说话,若是得了好天气,一处在园子里摆个席赏‘花’热闹,老太太如是赏脸呢就来,不赏脸呢就由着我们闹去,既不辜负这‘春’光,又对姐姐的病有益,也不劳动老太太,好也不好?”贾母对鸳鸯笑道,“你瞧三丫头这张刁嘴,自己要闹呢,还说是心疼我这老太婆。”拉过探‘春’的手又道,“三丫头,你心疼你姐姐和我,我心里高兴。只是你林姐姐身子弱,热闹归热闹,别叫他伤了神,这事儿我可就‘交’给你了。”探‘春’笑着应了,又试探道,“老太太,不如,我们把二姐姐也接了来好不好?”贾母沉‘吟’半晌,祝福鸳鸯,“找两个可靠体面的家人去孙家,就说我病了,想着迎丫头,接回来住些日子。”鸳鸯应了出去。探‘春’瞧着老太太想起迎‘春’又是伤心又是疲倦,软语安慰一阵,不带贾母留饭,就与惜‘春’告退回了园子里。
惜‘春’一夜未眠正是乏,先回了藕香榭去。探‘春’却慢慢在园子里逛着。正是晌午,雨却是停了,竟有阳光,轻轻落在每一滴雨水上,折出清亮的光。探‘春’这几日‘阴’郁的心情也好了几分,只是念及黛‘玉’,又是悲叹。转念一想,各人有个人的缘法,林姐姐能在老太太、众姐妹、和宝‘玉’关照下走,也未尝不是幸运了。自己也只能尽量使姐姐在这一月里欢喜舒心罢了。也不往秋爽斋去,直接去了潇湘馆,叫宝‘玉’出来,悄悄儿说了太医的话,也说了自己回老太太的话。宝‘玉’沉默半晌,却不见悲喜,只道,“好妹妹,多谢。”便又回身去陪黛‘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