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十载踏莎行 第二十章(20)水流不尽青山影
作者:兰露菊英的小说      更新:2018-04-06

  (下一章,尊重绿醑意中人)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杨柳枝,芳菲节。可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笛声里一遍一遍的,都诉说了比当日还要深远的惆怅。那时候的自己,至少还在他的身边,今日的自己,却真正成了他人之柳。就连去年离别的时候,也未能相赠,未能相留。纵使君来岂堪折?青罗静静地望着隔过笛声的琼‘花’树,当日的姹紫嫣红,已经淡成了如雪柔白。去年的四月十五,今年的四月初一,就好像这天上的满月,不过才刚刚从望到朔,还像是昨日的事情。只是那时节明月下的自己,和今日夕月亭前的自己,早已经不是同一个人。或者可以说,变化的不是天上之月,而是她自己,已经成为这一片土地的不落之月。

  自己已经不是当日的自己,却不知这个人,是不是还是当日的人?其实若不是当日的人只怕还好些,否则数月不见,早已经沧海桑田的自己,又要如何去面对他呢?然而而折柳中的情意,似乎还和自己在那一个月夜听见的,并没有半分差别。青罗犹记得他在落阳峡的夜宴上为自己吹奏的那一曲踏莎行,壮怀‘激’烈,悲怆苍茫,仿佛已经又换了一重心境。而今日重听折柳,似乎其间经过的那些豪情都不曾发生过,只有在‘玉’晖峡满山红翠中,明月下相依的彼此。

  青罗对那笛声里的心境,莫名地生了些退缩不安的意思,若是他还是昔年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彼此相见,只怕更多了些凄凉无奈。其实并不用等到去年六月的雨时,他们早就已经错过了,从幼年相遇,他为自己折下了一枝桃‘花’的那时节,他们相遇就已经错过。不论相见如何尴尬,她也必须要见他。其实青罗心里知道,自己不该在他正式拜访怀慕之前在这里‘私’自见他,就像他不该隐匿在来观礼的百姓之中,又悄悄登岸传了讯息给自己。

  青罗苦笑起来,就算是不应该,自己还是来了这里,就像他原本也不该在那里等着自己一样。明明都知道不应该,却仍旧还是相见了。若明日在厅堂相见,她见到的是南安王的世子,自己的兄长,怀慕的政敌,而今夜相见,她见的只是自己的过去,是贾探‘春’曾经的爱人。过了半晌,青罗才舒了一口气。终究是要见的。青罗心里明白,今日的自己,若不能坦然相对这个人,也就始终都不能放下。

  青罗正‘欲’走下亭子,却见对面笛声未停,‘花’树后却转出了一角青衣。青罗一眼瞧见周身一震,他仍旧是昔日的模样,只是似乎更清瘦了几分。一身的装束就还像是去年带着自己穿行山间的模样,再清简不过的一身青布衣裳,只是平日系着‘玉’笛的丝带垂在一边,看得见还系着一朵刚刚折下的杜鹃‘花’,浅碧的‘花’瓣,夹着嫣红的几缕,像是倚红偎翠一般。

  吹笛的人从琼‘花’树后慢慢转出来,像是知道自己一直看着那里一样,丝毫都不觉得惊讶,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笛声中的情绪却分毫也没有变化,仍旧带着几分浅浅的愁绪,并不浓烈,却始终卷绕在笛声里不能离去,也叫人无法忘怀。夜‘色’晦暗,眼‘波’里的情绪青罗却看不分明,只见周围的灯火带着水光映在那眼睛里,光焰离合,只觉得更加‘迷’离难测。

  对面的苏衡,此刻却看不清青罗的面目。自己心上的那个人逆着光站着,身后是朝晖台的流光溢彩,脚下是‘花’开正好的芍‘药’嫣然。一身衣裳金红‘交’错,凤凰飞舞吐‘露’圆满的珠光,比之自己昔日在婚典上所见,更多了几分的端庄华贵。他在琼‘花’的间隙中看见她向自己一路走来,步履匆匆像是急迫,却又在亭上骤然驻足,像是低头在思索着什么一样。苏衡听见她低低的一生叹息,心里一动,也来不及多想,就横笛而吹,吹的是当日的那一支折柳。其实并没有刻意为之,此时此刻,也再没有别的什么曲调,能够说明白他的内心了。

  去岁三月相逢,四月相知,五月相伴,六月相离。于人世间不过是落尽芳菲的一个‘春’暮,于他却像是经历了一生一世。而之后的分离,原本也算不得太久,却像是时光的囚笼,将自己锁在了当中,再也解脱不得。那时候父王派了澎涞来和自己说亲事,自己恍惚之间,竟然也就应下了。心里有个可笑的想法,若是自己娶了她的小姑,或者就能够再见到她一眼。苏衡心里也觉得自己十分愚蠢,就算是相见又能如何?且不说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还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开给别人的。

  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呢?一柄桃‘花’伞,一支折柳笛,再除去了繁忙的公务和家国重任,剩下的就是‘迷’茫的一颗心。苏衡后来几乎无法想象,当日的自己是因为什么‘迷’了心窍,才会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感情。若不是当日的自己背信弃义,即使分别,这情意也会跟着彼此直到化为尘灰。

  然而他已经做错了,一错再错。幼时的相遇,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变化的心。后来将他带入王府,他也不曾表白自己的心意。再到后来彼此缘分将尽,他却亲手斩断了最后藕断丝连的一缕。上天本已经待他不薄,即使之前一再错过,他也拥有过,只是自己终究是将最后的一点也断送了。

  那时候的自己,终究是没有想明白,对于自己而言最要紧的是什么。其实就算到了今天,或者他仍旧难以作出抉择。他的责任地位,和他心上眷恋不舍的‘女’子。原本应该在四月十五重逢,在王府的宴会上,以兄妹的名分相见,温和一笑,亲眼见她在自己的夫君身边,如何像传言中的一样美满。然而他提早来到了蓉城,孤身一人,一叶小舟回到这去年离去的地方。景象风物犹如当日,锦绣湖上明珠璀璨,却照见了他这样一个伤心之人。

  苏衡还能感觉得到怀中的‘玉’如意的温度,这是当日的自己,从怀思手中接过的,和探‘春’的成一对的如意。而当时离开的自己,曾想过再来此间,必要携卷风雷之势,将这一片土地洗刷一新。原本他也是带着这样的愿望来的,他自己的和亲和探‘春’的一样,也是为了家国之梦,绝不仅仅是为了放下一段情缘。何况他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放下她。

  当日探‘春’听见自己和澎涞的对话,在青罗对自己伤心绝望的那个时候,他就曾经许诺过,等平定了西疆,他就会带着她走,天涯海角,许给她一个自由。这句话不论探‘春’是否相信,他从来都坚信不疑。也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这样的心愿,等察觉的时候,这已经是他此后的所有之年,他的家国之梦,他心上眷恋不舍的‘女’人,如此也就再不用艰难取舍。昔日自己失去的,以后必定要夺回来,再次拥在怀里。

  苏衡心里淡淡地苦笑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有了这样的野心?原来的自己和探‘春’一样,只想潇洒江湖。他的命运,其实也是被探‘春’牵引到了现在的路途上,以后还会如此。苏衡握着笛子的手指紧了紧,眼前隔了虹霓的那个‘女’子,终将会有一天,重新回到他的身边。那时节,他会再去带她看满山的姹紫嫣红,浅碧‘色’夹杂着嫣红的杜鹃‘花’簪在鬓上,他再也不会吹奏这样伤心的曲子。他是个男人,即使他心上的新柳已经攀折他人,他也不会就这样放手。终将会有一日,他将再度攀折于手,叫她为自己舒展出又一年的‘春’景。

  ‘春’到此时,芳菲将歇。桃‘花’早就已经谢了,家中院子里开到最晚,等待游子归来的清明晚粉,也已经凋落殆尽。众芳归去,‘春’烟蘸淡,唯有记忆里月光下的山‘花’烂漫,是常开不败的。今年的自己孤身一人从故乡到此,芳草萋萋如旧,却没有人再携手同游同看。沿江的那些古镇村庄还是去年的模样,有时寂静有时热闹,却再也没有人微笑着簪上一枝松木簪子,穿上绣着杨柳枝的衣裳。燕子仍旧一年一度归来,而自己送别的那个‘女’子,却始终不曾再回来。

  江阔天低,楼高思迥。此刻遥遥相对的自己和探‘春’,不知心意可还相同?或者她始终都不知道,在她的传奇之外,还有一个自己。他在离她几千里的地方,却始终望着她的方向,不曾挪开脚步。即使她的传奇里再也没有自己,即使她的传奇里有了众口相传的美满婚姻,即使她舍生忘死全力以赴,都是为了别的人,他也始终在远处,从来不曾改变过。

  白日里的自己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长夜漫漫,他才能静静地听着远方传来的她的消息,吹着无人欣赏的笛,看世间万事消磨,唯有梦里眼前的流水青山,始终不断。水流不尽青山影,绵绵不绝的都是自己一路带着她走过的风景千万。她在长江头,他在长江尾,日日相思不得见,唯有山水相连。那些绵延的山水延伸开去,逆流而上,是他将要再去追溯她的方向,而顺流而下,终有一天,她会再次回到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