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衡就那么望着自己,一只手中握着他的折柳,还有一只手伸在自己面前,握着一枝紫竹箫,是自己的‘弄’‘玉’。.。清琼怔怔地接过竹箫,自己自幼携带的旧物,终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边。那时候她留下了这一枝竹箫给他,就当做永别。若是这一生他不能忘记过去,也就再不相逢。他自然懂得她话里的意思,在那之后,他们当真再也不曾相见。可是如今,这竹箫又回到了自己手中。
又是一阵风过,卷起的轻纱被风吹散,又覆上了她的面颊。眼前人清晰的眉眼被轻纱阻挡,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清琼心里苦笑起来,此时重逢,她也不再是当初的她了。清琼想了想,抬手将面纱重新揭起,将自己的面容袒‘露’在苏衡眼前,双眼深深凝视着他,“你可想好了?”
苏衡望着清琼,却久久不曾说话。清琼只觉得自己的心悬在天上,却从热的,渐渐变成了凉的。原来自己的心里,还是有这样的期待。就算是自以为放下了,舍弃了,等这个人又在眼前出现的时候,仍然情不自禁地希望,他能够放下一切,和自己终身相伴。可是这深切的期望,在这沉默里,慢慢地就褪去了。
清琼闭上眼睛,紧紧抓住紫竹箫,慢慢积蓄着力气,想要对眼前的这个人,再做一次诀别。她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要问这样的问题,也再也不要像过去和现在这样牵绊不休。然而话已经到了嘴边,她却久久不能说出口,好像每一个字都有千钧重,就压在她的‘唇’边,叫她喘不过气来。
耳边忽然想起一个声音,“拙荆叨扰多日,多谢丞相照拂,在下这就接了她回去,来日我夫‘妇’再来拜望丞相。”清琼一惊,情不自禁睁开眼睛,却见苏衡凝视着自己,嘴角似乎有一丝笑意,再不容她多说什么,执起她的手,忽然纵身一跃,几个起落,就站在了丞相府的垣墙之上。清琼来不及说话,也来不及思考,最后一眼回望,只看见云开月明,正照在荷塘上的白‘玉’桥上,莹莹生辉。
‘弄’‘玉’就在她的手里,紧紧握住,再也不会松开手去。尝闻秦帝‘女’,传得凤凰声。是日逢仙子,当时别有情。传说中箫史乘龙,‘弄’‘玉’乘凤,相携仙去,清琼只觉得此时此刻,就是这样的刹那。笛声似乎还在耳边,不是凄苦伤心的踏莎行,而是简单明净的一曲梅‘花’落。这一瞬间,好像把一切尘世里的烦恼都丢在了身后,她终于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人心意相通。而她最后一眼看见的,那座此生再也不会踏足的‘玉’桥,竟是她的凤凰台。
时已九月,垂星野上的黄‘花’熟透,化进了蓉城百姓的酒香之中。苍华山上红叶如血,黄叶如金,像是西天铺陈开的一条锦缎,比晚霞还要‘艳’丽几分。一阵寒风吹过,那锦缎此时被秋风吹散了,洒向山下的‘玉’川,顺着‘玉’川又流入平野中去。有‘女’子捡拾了一片红叶,题写上几句柔婉的情诗,重新放入水流中,却又不知道最后被什么样的人得了去。那一瞬的心情飞‘荡’,像是随着天际的雁,越过山岭,飞往更遥远的地方去了。
苍华山的红叶,并不曾穿越蓉城的城墙。而城里的芙蓉,却开的灿烂至极,比红叶烂毫不逊‘色’。锦绣河岸上,一树一树的芙蓉‘花’倒影在水里,水光中都‘荡’漾着皎洁的雪白,温柔的绯红。河上的小舟从‘花’间穿过,船桨摇动,像是在水‘波’中采撷‘花’朵似的。‘花’下有面容姣好的少‘女’,攀折下‘花’朵,抛掷向心爱的郎君,在风和日丽的午后,清风徐来的黄昏,明月照人的夜晚,结一段美好的姻缘。
宜园之中,也处处开着娇‘艳’的芙蓉‘花’。园中的姑娘们年纪还小,多半无心仪之人可以相赠,只是折了‘花’朵一起戏耍。这些日子青罗身孕渐显,晚间又总做噩梦不得安眠,怀慕便不再宜园王府两处奔‘波’,陪伴她一起住在飞‘蒙’馆。外头的琐碎事情,都‘交’给明正院统领六司处置,有极要紧的事情便直接来飞‘蒙’馆中求见。所以九卿六司诸人,近日时常在园中往来。有年长些知事的‘侍’‘女’,便躲在芙蓉‘花’背后,悄悄地看。更有胆子大些的,遇上心中倾慕的,便鼓起勇气走了出来,把手里的‘花’朵抛掷出去。
这些人之中,最受人青睐的便是董润。每每从园中经过,总有‘女’子对他抛掷‘花’朵表白心意。董润虽从不曾将‘花’朵结上衣襟,却似乎并没有阻断这些人的心意和勇气。与其兄董余的严肃端庄不同,董润总是带着和煦的笑意,就连婉拒之时,也礼数周全神情恳切,令人如沐‘春’风。甚或有些‘女’子,为了瞧他对自己致歉行礼的那一笑,每日都在他经过的路上等候,对他抛掷芙蓉。董润虽然无奈,却也从不恼怒,仍旧举止翩翩,笑容温和,更引得众人前赴后继。
这一日,董润又如常往飞‘蒙’馆中去。这些日子,董润对那些人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心里却仍旧觉得有些难堪。只是碍于教养,又不能发怒,只好忍着。这一路只觉得仍有人注目自己,却又不敢左顾右盼,更不知那人什么时候会出来,心里更觉难熬。又走了几步,只觉那人非但看着自己,还跟在自己身后一路往前走,等了半晌仍旧如此。董润终于忍不住,回头喝到,“是何人如此无礼?”
话音一落,董润自己先是一怔。身后果然有人跟着自己,听了方才那一声喝,那人便顿住脚步,却丝毫不曾害怕退缩,反倒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带着几分打趣的神‘色’,不是别人,却是方家的清玫姑娘。
董润忙拱手道,“不知是姑娘,是在下失礼了。”清玫却不以为意,走上前来道,“远远瞧见是董大人,本没有跟着大人的意思,只是瞧见一路上许多丫头躲在那里看着大人,觉得有趣的紧,便跟着大人瞧一瞧。却不曾想,大人不曾看见她们,倒是看见了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檀郎出行,‘花’果盈车,董大人也丝毫不让潘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