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日石晓阳与诸妻游览与天界山水,亭子下又有六个女子在那里踢气球哩。你看那三个女子,比那四个又生得不同,但见那——知
飘扬翠袖,摇拽缃裙。飘扬翠袖,低笼着玉笋纤纤;摇拽缃裙,半露出金莲窄窄。形容体势十分全,动静脚跟千样翙。拿头过论有高低,张泛送来真又楷。转身踢个出墙花,退步翻成大过海。轻接一团泥,单枪急对拐。明珠上佛头,实捏来尖涘。窄砖偏会拿,卧鱼将脚扌歪。平腰折膝蹲,扭顶翘跟翙。扳凳能喧泛,披肩甚脱洒。绞裆任往来,锁项随摇摆。踢的是黄河水倒流,金鱼滩上买。那个错认是头儿,这个转身就打拐。端然捧上臁,周正尖来扌卒。提跟惨草鞋,倒插回头采。退步泛肩妆,钩儿只一歹。版篓下来长,便把夺门揣。踢到美心时,佳人齐喝采。一个个汗流粉腻透罗裳,兴懒情疏方叫海。知
言不尽,又有诗为证,诗曰:古
蹴荬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斋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却说王妮妮笑盈盈而曰:夫君,为何不与妾身们一起戏耍玩兴也?那李暧暧说道:就是,就是,莫扫了众姐妹玩兴。那岳珊珊道:就是,就是!赵依依也便来拉扯石晓阳去玩耍。那知洋女艾伦也拉扯不清,唯徐诗诗却无言语。却不见半日荒废而去,众人大汗淋漓,却是十分欢愉,石晓阳道:汝等如此尽兴,定是汗近香氛,湿了玉体,却去前往温泉泡上一二方妙。众妻赞同,见他一个个携手相搀,挨肩执袂,有说有笑的,走过桥来,果是标致。但见——古
比玉香尤胜,如花语更真。柳眉横远岫,檀口破樱唇。钗头翘翡翠,金莲闪绛裙。却似嫦娥临下界,仙子落凡尘。那些女子采花斗草向南来,不多时,到了浴池。但见一座门墙,十分壮丽,遍地野花香艳艳,满旁兰蕙密森森。后面一个女子,走上前,唿哨的一声,把两扇门儿推开,那中间果有一塘热水。这水——主
自开辟以来,太阳星原贞有十,后被羿善开弓,射落九乌坠地,止存金乌一星,乃太阳之真火也。天地有九处汤泉,俱是众乌所化。那九阳泉,乃香冷泉、伴山泉、温泉、东合泉、潢山泉、孝安泉、广汾泉、汤泉,此泉乃濯垢泉。斋
有诗为证,诗曰:主一气无冬夏,三秋永注春。炎波如鼎沸,热浪似汤新。知
分溜滋禾稼,停流荡俗尘。涓涓珠泪泛,滚滚玉团津。古
润滑原非酿,清平还自温。瑞祥本地秀,造化乃天真。斋
佳人洗处冰肌滑,涤荡尘烦玉体新。主
那浴池约有五丈余阔,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但见水清彻底。底下水一似滚珠泛玉,骨都都冒将上来,四面有六七个孔窍通流。流去二三里之遥,淌到田里,还是温水。池上又有三间亭子,亭子中近后壁放着一张八只脚的板凳。两山头放着两个描金彩漆的衣架。行者暗中喜嘤嘤的,一翅飞在那衣架头上钉住。那些女子见水又清又热,便要洗浴,即一齐脱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齐下去,被行者看见——古
褪放纽扣儿,解开罗带结。
****白似银,玉体浑如雪。斋
肘膊赛凝胭,香肩欺粉贴。
肚皮软又绵,脊背光还洁。主
膝腕半围团,金莲三寸窄。
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知
那女子都跳下水去,一个个跃浪翻波,负水顽耍。好甚欢愉。石晓阳却正在陶醉一二,却不由心头一紧。皱下眉头掐指算来,便明白天机又变,不予众妻招呼便瞬移回到紫霄宫,那天地二童侍驾左右。那石晓阳道:去唤汝二师侄前来,为师有重要事情吩咐与他。那童子说道:谨遵祖师法旨!且退出房门。不时唤来斩星。斩星跪拜施礼道:弟子拜见老师圣寿无疆!不知唤弟子前来何时?那石晓阳曰:刚为师与汝众师母游览天界奇景,到一处丽晶温泉池时,一道华光而过,为师心头一紧,却掐指算来。乃是汝下界人皇师姐有一劫数,非汝前去化解不可!那斩星曰:弟子谨遵师尊法旨!便起身要退出房门。那石晓阳有喝令道:且慢,为师另有旨意!斩星曰:何吩咐?答曰:混沌初分,天开地辟,三皇治世,为皇者有一宗皇气护体方为气数渊源。若气数不存,便皇者自有九龙护体,万邪不敢迫害矣!只是近些时日吾清教与人教有些争端,不免那太上老君逆改天数,断吾清教气脉,故希望汝下界一趟,正好助人皇度过此劫!那斩星曰:弟子愚钝,不知祖师何法方解!石晓阳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斩星曰:弟子明白!定不负祖师重托,若不能完成,誓不回天!说完,出之宫门驾云往下界而去。
却说斩星径奔山前,找寻妖洞。转过山崖,只见那乱石磷磷,翠崖边有两扇石门,门外有许多小妖,在那里轮枪舞剑,真个是——古
烟云凝瑞,苔藓堆青。峻曾怪石列,崎岖曲道萦。猿啸鸟啼风景丽,鸾飞凤舞若蓬瀛。向阳几树梅初放,弄暖千竿竹自青。陡崖之下,深涧之中,陡崖之下雪堆粉,深涧之中水结冰。两林松柏千年秀,几簇山茶一样红。知
这斩星观看不尽,拽开步径至门前,厉声高叫道:“那小妖,你快进去与你那洞主说,本仙君乃是清教十二真仙之一,却问汝大王功高名震四洲,故来挑战!”那伙小妖,急入洞里报道:“大王,前面有一个道士打扮之道人,称是清教十二真仙之一,来要找您挑战。”那魔王闻得此言,满心欢喜道:“正要他来哩!我自离了本宫,下降尘世,更不曾试试武艺。却说吃那唐僧肉,且不知何日才能到来?今日他来,必是个对手。”即命:“小的们!取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群魔,一个个精神抖擞,即忙抬出一根丈二长的点钢枪,递与老怪。老怪传令教:“小的们,各要整齐,进前者赏,退后者诛!”众妖得令,随着老怪,腾出门来,叫道:“那个是十二真仙?”斩星在旁闪过,见那魔王生得好不凶丑——
独角参差,双眸幌亮。顶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长时搅鼻,口阔版牙黄。毛皮青似靛,筋挛硬如钢。比犀难照水,象牯不耕荒。全无喘月犁云用,倒有欺天振地强。两只焦筋蓝靛手,雄威直挺点钢枪。细看这等凶模样,不枉名称兕大王!
那斩星说:贫道便是!那独兕大王道:汝便道与本王大战三百回合!答曰:正是!独兕大王听完,便挺钢枪劈面迎来。这一场好杀!你看那—
斩星神剑,长杆枪迎。斩星剑斩,亮藿藿似电掣金蛇;长杆枪迎,明幌幌如龙离黑海。那门前小妖擂鼓,排开阵势助威风;这壁厢斩星施功,使出纵横逞本事。他那里一杆枪,精神抖擞;我这里一把剑,武艺高强。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汉,果然对手才逢对手人。那魔王口喷紫气盘烟雾,这斩星眼放光华结绣云。
他两个战经三十合,不分胜负。那魔王见斩星剑法齐整,快如闪电而应接不暇。一往一来,全无些破绽,喜得他连声喝采道:“好道士,好道士!真个是那清教真仙之本事!”这斩星也爱他枪法不乱,右遮左挡,甚有解数,也叫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个偷丹的魔头!”二人又斗了一二十合。那魔王把枪尖点地,喝令小妖齐来。那些泼怪,一个个拿刀弄杖,执剑轮枪,把个斩星围在中间。斩星公然不惧,只叫:“来得好,来得好!正合吾意!”使一把斩星神剑,前迎后架,东挡西除,那伙群妖,莫想肯退。斩星忍不住焦躁,把斩星神剑丢将起去,喝声“变!”即变作千百把神剑,好便似飞蛇走蟒,盈空里乱落下来。那伙妖精见了,一个个魄散魂飞,抱头缩颈,尽往洞中逃命。老魔王唏唏冷笑道:“那道人不要无礼!看手段!”即忙袖中取出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斩星一笑:买卖终于上门了!便将神帝王鼎祭起。那妖王大叫声:“着!”唿喇一下,想把斩星神剑与神帝王鼎套将进去。那知他念咒数遍,却不见将二物套将过来,在此寻思曰:往日却是如何百般使唤皆灵!今日为何就失灵也?却见对面的神帝王鼎也化作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与自己一般无二。那那魔见了大惊道:“他圈是那里来的?怎么就与我的一般?纵是一丹炉里炼制出来,也有个大小不同,偏正不一,却怎么一般无二?”他便正色叫道:“好道人,你那金刚琢是那里来的?”斩星委的不知来历,接过口来就问他一句道:“你那金刚琢是那里来的?”那魔不知是个见识,只道是句老实言语,就将根本从头说出道:“我这葫芦是混沌初分,天开地辟,有一位太上老祖,解化女娲之名,炼石补天,普救阎浮世界。补到乾宫触地,见一座昆仑山脚下,有一个天地混成之丹炉,却将阴阳二气放入炉中炼制而来。却便是老君留下到如今者。”斩星闻言,就绰了他口气道:“我的金刚琢,也是那里来的。”魔头道:“怎见得?”大圣道:“自清浊初开,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太上道祖解化女娲,补完天缺,行至昆仑山下,天地混成之丹炉,却将阴阳二气放入炉中炼制。却说阴阳二气有阴阳之分,便有雄雌之分,我得一个是雄的,你那个却是雌的。”那怪道:“莫说雌雄,但只套走兵器,就是好宝贝。”斩星道:“你也说得是,我就让你先套”
那怪甚喜,急纵身跳将起去,到空中执着金刚琢,叫一声“着。”斩星听得,却就不歇气连应了八九声,只是不见兵器套去。那魔坠将下来,跌脚捶胸道:“天那!只说世情不改变哩!这样个宝贝也怕老公,雌见了雄,就不敢套将了!”斩星笑道:“你且收起,轮到贫道该套你的兵器哩。”急纵筋斗,跳起去,将金刚镯儿朝天,口儿朝地,照定妖魔,叫声“银角大王”。那怪不敢闭口,只得应了一声,兵器皆在里面,被行者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弄得妖魔赤手空拳,翻筋斗逃了性命。那妖魔得败回归洞,任斩星在外骂阵,也誓不出洞府。
闲话休题,忽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有十来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都会意,知道是来了,各按方向站立。武士彟领合族子弟在西街门外,武母领合族女眷在大门
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
围幕之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隐隐
鼓乐之声。一对对凤龙旌,雉羽宫扇,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
七凤金黄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执事太监捧着香巾、绣帕、漱盂、拂尘等物。
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舆,缓缓行来。武母等连
忙跪下。早有太监过来,扶起武母等来,将那銮舆抬入大门往东一所院落门前,有
太监跪请下舆更衣。于是入门,太监散去,只有昭容、彩嫔等引着媚娘下舆。只见
苑内各色花灯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灯匾,写着“体仁沐德”
四个字。元春入室更衣,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
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却说媚娘在轿内看了此园内外光景,因点头叹道:“太奢华过费了。”忽又见
太监跪请登舟。媚娘下舆登舟,只见清流一带,势若游龙,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
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光雪浪;上面柳杏诸树,虽无花叶,却用各色绸绫纸绢及
通草为花,粘于枝上,每一株悬灯万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诸灯,亦皆系螺蚌羽毛
做就的,上下争辉,水天焕彩,真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船上又有各种盆景,珠
帘绣幕,桂楫兰桡,自不必说了。
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灯,明现着“蓼汀花溆”四字。看官听说:这“蓼
汀花溆”及“有凤来仪”等字,皆系上回武士彟次偶试媚娘之才,何至便认真用了想
武府世代诗书,自有一二名手题咏,岂似暴富之家,竟以小儿语搪塞了事呢只因
当日这媚娘未入宫时,自幼亦系武母教养。后来添了武元爽,媚娘乃长姊,武元爽为幼
弟,媚娘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独爱怜之。且同侍武母,刻不相离。那武元爽
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媚娘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虽为姊
弟,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兄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
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忧。”眷念之心,刻刻不忘。前日士彟闻塾师赞他
尽有才情,故于游园时聊一试之,虽非名公大笔,却是本家风味;且使媚娘见之,
知爱弟所为,亦不负其平日切望之意。因此故将元爽所题用了。那日未题完之处,
后来又补题了许多。
且说媚娘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好,何必‘蓼汀’?”侍坐太监
听了,忙下舟登岸,飞传与士彟,士彟即刻换了。彼时舟临内岸,去舟上舆,便见
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写着“天仙宝境”四大字,媚娘命换了“省亲别墅”
四字。于是进入行宫,只见庭燎绕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
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媚娘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道:“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
媚娘点头。礼仪太监请升座受礼,两阶乐起。二太监引赦、政等于月台下排班上殿,
昭容传谕曰:“免。”乃退。又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
谕曰:“免。”于是亦退。
茶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室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武母正室,
欲行家礼,武母等俱跪止之。媚娘垂泪,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挽武母,一手挽荣国夫人,三人满心皆有许多话,但说不出,只是呜咽对泣而已。荣国夫人、武顺,、武姬、
两姐妹等,俱在旁垂泪无言。半日,媚娘方忍悲强笑,安慰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这时不说不笑,反倒哭个不
了,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能一见!”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荣国夫
人忙上来劝解。武母等让媚娘归坐,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
两府执事人等在外厅行礼。其媳妇丫鬟行礼毕。媚娘叹道:“许多亲眷,可惜都不
能见面!”荣国夫人启道:“现有外亲薛在外候旨。外眷无职,不敢擅入。”媚娘即请来相见。一时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元妃降旨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又有原带进宫的丫鬟抱琴等叩见,武母连忙扶起,命入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不免叙些久别的情景及家务私情。
又有武士彟至帘外问安行参等事。媚娘又向其父说道:“田舍之家,盐布帛,
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武士彟亦含泪启道:“臣草芥寒
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
月之精华,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体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
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岂能报效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伏愿圣君万
岁千秋,乃天下苍生之福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更祈自加珍爱,惟勤慎
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也。”媚娘亦嘱以“国事宜勤,暇时保养,切勿记
念,只闻吾并州汶水县主乃是旷世良材,父为何不与朝廷举荐纳贤也”。武士彟又启:“却是人才,只因陛下实行“慎刑宽法”众臣被要求“三覆五奏”后,言语不合陛下心意,便比便于此地坐直县主,臣等哪敢进言举荐也?那媚娘曰:听闻最近县里有状奇案要审,不知父亲愿随吾堂上一观也?那武士彟道:臣定不负娘娘厚爱。复日,父女二人身穿贫布麻衣,与普通百姓无疑,便还与朝堂之上庭审案情。
却说,此日县主责令升堂,那县主坐高堂,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道:堂下亏来何人?有何冤情速速将来,本官与汝做主便是。只见堂下跪之一对男女,那女人年方三十,生的是:如花似玉雯如水,碧月更比羞花真。男的年方十五,生的是风度翩翩赛潘安。那女子道:小妇人陈梅氏状告先夫长子独霸先夫家业,令吾母子无法生计!那县主道:既然是状告先夫长子,可有贫证证明此子便是亲子关系。那少年呈上一个小小轴儿给予县主。那县主打开轴看
是倪太守行乐园:一手抱个婴孩,一手指着地下。推详了半日,想道:“这个婴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说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间官念他地下之情,督他出力么?”又想道:“他既有亲笔分关,官府也难做主了。他说轴中含藏哑谜,必然还有个道理。若我断不出此事,枉自聪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将画图展玩,于思万想。如此数时,只是不解。也是这事合当明白,自然生出机会来。一时午饭后,又去看那轴子。丫鬟送茶来吃,将一手去接茶瓯,偶然失挫,泼了些茶把轴子沾湿了。狄仁杰放了茶瓯,走向阶前,双手扯开轴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狄仁杰心疑,揭开看时,乃是一幅字纸,托在画上,正是倪太守遗笔。上面写道:
老夫官居五马,寿逾八旬。死在旦夕,亦无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岁,急未成立。嫡善继素缺孝友,日后恐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户,悉以授继。惟左偏旧小屋,可分与述。此屋虽小,室中左壁理银五千,作五坛;右壁理银五千,金一千,作六坛,可以准田园之额。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述儿毒酬自金一百两。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年月日花押。
原来这行乐园,是倪太守八十一岁上与小孩子做周岁时,预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虚也。狄仁杰最有机变的人,看见开着许多金银,未免垂涎之意。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我,自有话说。”
却说长子善继继独罢家私,心满意足,日日在家中快乐。忽见县差毒着手批拘唤,时刻不容停留。善继推阻不得,只得相随到县。正直狄仁杰升堂理事,差人禀道:“倪善继己拿到了。”
狄仁杰唤到案前,问道:“你就是倪太守的长子么?”善继应道:“小人正是。”狄仁杰道:“你庶母梅氏有状告你,说你逐母逐弟,占产占房,此事真么?”倪善继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边,从幼抚养大的。近内告有家财万贯,非同小可;遗笔直伪,也未可知。念你是缙绅之后,且不难为你。明日可唤齐梅氏母子,我亲到你家查阅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难以私情而论。”喝教室快押出善继,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听审。公差得了善继的东道,放他回家去讫,自往东庄拘人去了。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论起家私,其实全未分析,单单持着父亲分关执照,干钧之力,须要亲族见证方好。连夜将银两分送一党亲长,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求他同声相助。这伙一党之亲,自从倪太守亡后,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盒,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块银子送来。正是闲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各各暗笑,落得受了买东西吃。明日见官,旁观动静,再作区处。时人有诗云:
休嫌庶母妄兴词,自是为兄意太私。
今日将银买一党,何如匹绢赠孤儿?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己知县主与他做主。过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县中去见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妇,自然该督你说法。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父亲笔分关,这怎么处?”梅氏道:“分关虽写得有,却是保全孩子之计,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难断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谢道:“若得兔于饥寒足矣,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狄仁杰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继家伺候。”
倪善继早己打扫厅堂,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炉好香。一面催请亲族:“早来守候。”梅氏和善述到来,见十亲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见了,也不兔说几句求情的话儿。善继虽然一肚子恼怒,此时也不好发泄。各各暗自打点见官的说话。
等不多时,只听得远远喝道之声,料是县主来了。善继整顿衣帽迎接;亲族中,年长知事的,准备上前见官;其幼辈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打探消耗。只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后面青罗伞下,盖着育才有智的狄仁杰。到得倪家门首,执事跪下,呛喝一声。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齐跪下来迎接。门子喝声:“起去!”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跟下轿来。将欲进门,忽然对着空中,连连打恭;口里应对,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众人都吃惊,看他做甚模样。只见狄仁杰一路揖让,直到堂中。连作数揖,口中叙许多寒温的言语。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连忙转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谦让,方才上坐。众人看他见神见鬼的模样,不敢上前,都两旁站立呆看。只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开谈道:“******将家产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端的如何?”说罢,便作倾听之状。良久,乃摇首吐舌道:“长公子太不良了。”静听一会,又自说道:“数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会,又说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计?”又连声道:“领教,领教。”又停一时,说道:“这项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领命了。”少停又拱揖道:“晚生怎敢当此厚惠?”推逊了多时,又道:“既承尊命恳切,晚生勉领,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乃起身,又连作数揖,一称:“晚生便去。”众人都看得呆了。
只见狄仁杰立起身来,东看西看,问道:“倪爷那里去了?”门子禀道:“没见甚么倪爷。”狄仁杰道:“有此怪事?”唤善继问道:“方才令尊老先生,亲在门外相迎;与我对坐了,讲这半日说话,你们谅必都听见的。”善继道:“小人不曾听见。”狄仁杰道:“方才长长的身儿,瘦瘦的脸儿,高颧骨,细眼睛,长眉大耳,朗朗的一牙须,银也似自的,纱帽皂靴,红袍金带,可是倪老先生模样么?”唬得众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样。”狄仁杰道:“如何忽然不见了?他说家中有两处大厅堂,又东边旧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继也不敢隐瞒,只得承认道:“有的。”狄仁杰道:“且到东边小屋去一看,自有话说。”众人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说得活龙活观,分明是倪太守模样,都信道倪太守真个出现了。人人吐舌,个个惊心。谁知都是胰狄仁杰的巧言。也是看了行乐园,照依小像说来,何曾有半句是真话!有诗为证:
圣贤自是空题目,惟有鬼神不敢触。
若非大尹假装词,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继引路,众人随着狄仁杰,来到东偏旧屋内。这旧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时所居,自从造了大厅大堂,把旧屋空着,只做个仓厅,堆积些零碎米麦在内,留下一房家人。看见狄仁杰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继道:“你父亲果是有灵,家中事体,备细与我说了。教我主张,这所旧宅子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继叩头道:“但凭恩台明断。”狄仁杰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连声道:“也好个大家事。”看到后面遗笔分关,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写定购,方才却又在我面前,说善继许多不是,这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唤倪善继过来,“既然分关写定,这些田园帐目,一一给你,善述不许妄争。”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见狄仁杰又道:“这旧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继也不许妄争。”善继想道:“这屋内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麦,一月前都策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勾便宜了。”便连连答应道:“恩台所断极明。”狄仁杰道:“你两人一言为定,个无翻悔。众人既是亲族,都来做个证见。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此屋左壁下,理金五千两,做五坛,当与次儿。’”善述不信,禀道:“若果然如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儿并不敢争执。”狄仁杰道:“你就争执时,我也不准。”
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领民壮,往东壁下掘开墙基,果然理下五个大坛。发起来时,坛中满满的,都是光银子。把一坛银子上秤称时,算来该是六十二斤半,刚刚一千两足数。众人看见,无不惊讶。善继益发信真了:“若非父亲阴灵出现,面诉县主,这个藏银,我们尚且不知,县主那里知道?”只见狄仁杰教把五坛银子一字儿摆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还有五坛,亦是五千之数。更有一坛金子,方才倪老先生育命,送我作酬谢之意,我不敢当,他再一相强,我只得领了。”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左壁五千,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狄仁杰道:“我何似知之?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说,想不是虚话。”再教人发掘西壁,果然六个大坛,五坛是银,一坛是金。善继看着许多黄自之物,眼里都放出火来,恨不得抢他一锭;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开口。狄仁杰写个照帖,给与善述为照,就将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头拜谢。善继满肚不乐,也只得磕几个头,勉强说句“多谢恩台主张”狄仁杰。判几条封皮,将一坛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轿前,抬回衙内,落得受用。众人都认道真个倪太守许下酬谢他的,反以为理之当然,那个敢道个“不”字。这正叫做鹬蚌相持,渔人得利。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将家私平等分析,这干两黄金,弟兄大家该五百两,怎到得狄仁杰之手?自自里作成了别人,自己还讨得气闷,又加个不孝不弟之名,干算万计,何曾其计得他人,只算计得自家而己!闲话休题。再说梅氏母子,次日又到县拜谢狄仁杰。狄仁杰行乐园取去遗笔,重新裱过,给还梅氏收领。梅氏母子方悟行乐园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此时有了这十坛银子,一般置买田园,遂成富室。后来善述娶妻,连生一子,读书成名。倪氏门中,只有这一枝极盛。善继两个儿子,都好游荡,家业耗废。善继死后,两所大宅子,都卖与叔叔善述管业。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无不以为天报云。诗曰:
从来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却教死父算生儿。
轴中藏字非无意,壁下理金属有间。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争竟不兴词。
却说此奇案审完,那武媚娘看的是目瞪口呆,也对狄仁杰才华认同,本想与他见上一面,奈何圣旨降临让她急时回宫,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媚娘不由的满面,眼又滴下泪来,却又勉强笑着,拉了武母荣国夫人的手不忍放,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保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尽容易的,何必过悲倘
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武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媚娘虽不忍别,奈皇家规矩违错不得的,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众人好容易将武母劝住,及丫头搀扶出园去了。眼见武媚娘之銮驾浩浩荡荡回宫而去。
却说这日太宗早朝下来,便立时赶来鸣凤宫与媚娘回合,两人叙旧多时,却共进午膳后,太宗批卷阅文,那媚娘为太宗研磨摇扇解暑。那知太宗叹息曰:自此届科举开卷以来,朕自问上可对苍天黎民,下可对良知贤德,广纳人才为吾大唐效力!却不知为何此届众文子并非朕所托之人,真是江山遗憾!吾朝羞愧也!那媚娘见太宗如此伤感,也不由搭上一句道:陛下何必烦恼,天下贤士都如鸿毛,只是陛下为觉察而已?若能一一招来,陛下何不发愁也?那太宗曰:并未朕堪忧!只是人才让朕赏识之人太少!那媚娘又曰:臣妾保举一人,才华横溢却又治国良材与抱负。那太宗惊讶道:哦!爱妃有何人举荐,快快报与朕来听听。那媚娘道:并州汶水县县主狄仁杰狄公,此人有鬼才之能,断案奇神而无常理,是个可造之大贤!那太宗一听,大怒而曰:放肆!汝不知他不尊天颜,目无尊上敢反朕意!不杀他本是朕之宽恕!有何资格在为朕用亦!那媚娘知道犯之天颜之罪,忙下跪高曰:往陛下赎罪,臣妾不知他如此轻待陛下,臣妾死罪!那太宗收之怒气而曰:汝且起来回话!朕不怪汝便是。那媚娘起身,太宗问曰:汝如何得知此人之才也?那媚娘不敢隐瞒,将回家奉旨省亲与父推荐而去观审狄仁杰断案之事,那太宗听完,龙心大悦道:真有此事,只是次子不服管教,目无君上朝堂法纪,限行放任在外历练历练方可大用,不知媚娘意下如何?那武媚娘惊魂未定,也不好在多言,便应之一句道:谨遵陛下旨意便是。后话不题。
复二年春,有太监前往并州汶水传旨,令狄仁杰着刑部大理监职,那狄公问曰:陛下恼火下官进死荐而不得录用,为何有变卦进京述职。那太监将媚娘回家省亲与他断案一事禀明太宗,誓死举荐一事告与狄公。那狄仁杰心怀媚娘举荐之恩铭记于心,为后事辅助武周皇朝埋下伏笔,却不知后事如何?在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