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一路往巨顶峰跑去,没多远便累得气喘吁吁。林子里的夜枭总是发出一阵阵诡异的笑声吓唬他,又有一盏盏如绿灯笼的眼睛,也不知是什么动物,一路尾随着他。清风越走越慢,喘息越大,却再回头看看,太清宫已经被浓浓的黑幕笼罩,与这黑黑的山融成一体。
当山路渐渐趋于平坦便是山顶要到了。清风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在晚上独自上山,又想起了沿途的种种恐怖情形,不由有些后怕。等他到了山顶一看,原来那人却已经到了。
年轻道士在地上铺了一张席子,上面摆放着饭食。席边有一矮杖,像是临时草就,上面放着一粒拳头大的明珠,在这新月之夜大放光芒。年轻道士见清风来了,招手笑道:“开来吃些,再不吃就凉了。”清风赶了一路,又累又怕,肚里的斋饭哪里抗得住?
只是等清风走进一看却吓得跳开了。
原因无他,这席上的饭食却多是荤腥菜肴。有一条红烧鱼,一盘红烧‘肉’,两个煎‘鸡’蛋。唯一带素的却是宫爆‘鸡’丁。
太清宫上下都是吃素的。吴尚道以前荤素不拘,但为了给宫中道士立个表率,便也跟着吃素。是以理灵十分不解,却也只得忍耐顿顿素斋。清风皱眉道:“这些,荤腥不能吃。”年轻道人笑道:“为何不能吃?怕有毒么?”清风猛地摇头,道:“戒。”年轻道人道:“上真不戒而戒,下士戒而不持。戒不戒不在这上。肚子饿了就吃些吧。”
清风又是一阵猛摇脑袋。道:“饿也不吃。你别等我了以后,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个。”说罢便转身要走。那年轻道人一个跃起,拦在清风面前,道:“你来就是让我不要等你了?”清风点了点头。那道人笑道:“不想听故事么?”清风摇了摇头:“你不好,让我吃荤。我不要听你说了。”年轻道人大笑,道:“我却不知道谁说不许你吃荤的。你又没受戒。又没拜师,谁能管你?”
清风想了想,道:“火头。”
年轻道人大笑道:“那更可笑了。火头自己偷吃荤腥,却不许你吃。哈哈哈,而且他一个火头也还是管不了你啊!我修行之人,敬天礼地。盖因天地有覆载之恩。孝亲重师,盖因亲师有生育教化之恩。一个火头于你有什么恩?你要听他的。”
“他比我大。”清风摇头不已,却对这道士说地不甚明了。
年轻道士无奈道:“你若不吃,我也不会‘逼’你,只是我这里有个故事却着实好玩,你若是不听可就亏大了。”清风紧了紧衣服。却觉得困意上来了。只想回去睡觉,也不说话便往山下跑。被年轻道人一把抓住后颈。只听那道士道:“来了就不着急走了。”清风吓得大喊,眼前却是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醒来!”
清风被拍醒地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同屋地杂役道人已经干活去了。此刻叫醒他地乃是那个中年火头。清风昏沉沉醒来。见自己居然脱了衣服睡在榻上。不由想起昨夜自己偷偷上山地事。
“多少吃点东西。”火头将清风抱在怀里。将热粥送到清风嘴边。一边嘀咕道。“怎么昨日还好生生地。便发烧了?莫非被吓得离魂了?”清风这才发现自己身子软软地。一点力气都没有。喉咙如刀割一般痛。话也说不出。他再想想昨晚地事。也果然如做梦一般。变得一点都不真切。
“昨晚做了什么梦?”火头边喂他吃粥。一边问道。
清风呀呀说了。却一个字都吐不清。只得用手指了指山顶方向。火头眼也不抬。嘟囔道:“上山?看来还真是魂给勾走了。等会我去找三官庙地梁师傅给你叫叫魂就好了。”清风心里一阵轻松。喝完了粥便又沉沉睡了。
梁师傅果然上山给清风叫了魂。清风也果然好了。只是好了之后地清风却不能说话了。照老人家地说法。这是发烧烧坏了嗓子。一辈子都好不了地。众道都以清风小小年纪便遭五残之刑而惋惜。清风却觉得这样也好。起码不用再说让人家听不懂地话了。对他来说。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该干地活一天天多起来。身子也长得飞快。
理灵却以为自己吓坏了清风,顿觉周围道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倒是那种厌恶的神情。在太清宫不像是在市井街头,走来走去总是那点地方那点人,正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被众人摒弃在外的滋味总是不好。这种压抑之下,理灵竟又想起三官庙前的那种奇异感觉,却不好意思去找清风,打听得明霞‘洞’里没人,便去找师父要进‘洞’闭关。
“你不曾修法,闭什么关?”吴尚道疑‘惑’道。
“师父,弟子只是想找个地方读读经,静静心。”理灵垂头道。
吴尚道微微沉‘吟’,道:“我知道你想避开。有些事你越放在心上越避不开。燕师傅要回青城一趟,你跟他出去走走吧。”理灵喜出望外,往日地愁云一扫而空,欢蹦‘乱’跳地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燕赤侠知道之后却不很高兴。他此番并不是去青城探亲地,而是另有要事,若是带上理灵岂不是耽误脚程?对于燕师傅的反对,吴尚道却道:“天大地事?等等又如何?你且慢慢走,我必然不催你。”燕赤侠饶是清修日久,还是忍不住两个鼻孔喷火,一颗心脏狂跳,骂咧咧出去了。
疯道也来劝道:“兹事体大,你这般安排却有些儿戏了。”吴尚道道:“吴子曾云:国之宝在德不在险。教之宝何尝不是?燕师兄脾气暴躁,秉‘性’如此,只是自己磨恐怕有些不足,我便让理灵去磨磨他。理灵却圆有余而方正不足,也正好让燕师兄调教调教。”
癫道又问道:“那博山炉之事可有眉目了?”
吴尚道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递与二道。二道看完微微敛容,异口同声问道:“可是真的?”吴尚道点了点头,道:“若是本教因此事实力大损,恐怕他也不得什么好处。”二道想来也是,纷纷点头。
癫道伸了个懒腰,道:“这些日子给那些猴崽子当表率,连骨头都拧了。也该活动一下了。”吴尚道笑道:“那么多‘门’人,便没一个能登堂入室地?”二人顿时有些气馁,纷纷摇头。疯道好歹还招了几个志心向道的,可惜资质实在不足。癫道‘门’下却都是些处理庶务地道人,会写字便已经算不错了。
金莲正宗向来宁缺勿烂,故而二道虽然求徒之心恳切,却也不肯放低‘门’槛。吴尚道知道这一节,便故意道:“自古求道者多如牛‘毛’,成道者凤‘毛’麟角。我这些日子倒在想一件事。”二道齐齐望向他,只听他道:“道‘门’广大,教外别传。”这路子其实自古便有,只是要做起来却不那么简单。最现实的问题,偷法之徒如何应对?
对吴尚道原来的时代而言,法有普传秘传之分,故而这个办法还是可行的。但现在这个世界来说,基本上有点内容的东西都是秘传,谁敢开普传之路?开了便有人以形形‘色’‘色’的缘由反对,最重一条便是祖师都没开,你敢开?这不是欺师灭祖是什么!
吴尚道却没这个顾虑,因为他的祖师都大开普传之路。
而且龙‘门’数百年来的经营积累,的确做到了该隐的隐,该传的传。
现在最大的问题便是崂山没有根基,‘门’下人丁看似兴旺,却有个大大的断层。真把那些向道之人召进来了,却没有足够的师资去教授引导,岂不是误人子弟么?而这事却由不得外聘,便是现在的状况,三人达成的默契也是以吴尚道为正宗,两人收些难承道统的弟子充充‘门’面。一旦有弟子能够受戒修行,便归入吴尚道‘门’下。
“弹指一挥间。”吴尚道叹了口气,“这朵金莲能否开,全看这次咱们的所行了。”
“我们的谋划如此详尽,应该没有问题。”疯道道。
“这却是我怕的。”吴尚道道,“从未有过没有纰漏的‘阴’谋。此次成败与否,全得凭青城那边的消息了。”
“那是自然,不过天意既然送你来,必然不会让这朵金莲夭折的。”癫道知道吴尚道易听天意,说得好听些是自然,说穿了却有遁世逃避的意思在里面。对于吴尚道而言,自己的修为到了一个关卡,或许毕生就止步于此了,只有再进一步方能得知天命。而这一步却是如此漫长遥远,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迈出去了。
----若是师父在就好了……
吴尚道很久没有想起师父了,此刻却又浮出师父的面庞---那张笑‘吟’‘吟’淡然恬定的脸。
此刻师父在干嘛呢?
若是师父在这里,他会如何做呢?唉,我虽然知道师父必行堂堂正正之举,却怎么都想不出该如何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