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离亭寂寞枫林晚,渡头棹歌太从容。”
“好诗好诗,卖诗人,怪不得你能卖诗为生了,阿弥陀佛。”
“绝情僧,我的诗再好,也比不得你一句「阿弥陀佛」来得卖座。”
“哈哈。善哉善哉。化缘天下,朋友们赏脸而已。”
“乞讨能讨到你这境界,我自叹弗如。”
“卖诗人,自从那年由「创世联盟」牵头举办的「万教盛会」过后,经年不见,贫僧甚是想念,故到贵境访友,今日你我来此落日枫林观光,面对如此美景,你这个当地主的,就别说那些酸话来腌臜贫僧了可好?毕竟这些年来,贫僧真的甚是想念你呀!”
“你这秃驴想念我?你别暗中害我、利用我就成了。”
“你这酸儒,贫僧伤心呐。”
青山之下,「落日枫川」从枫林后的深谷中蜿蜒流出,水质极其清澈,川中不时飘荡着散落的枫叶,摇摇晃晃,仿佛扁舟可爱。斜照枫林,秋日的光华散发着柔媚的亮光,让流淌在枫林中的溪水都变得色彩斒斓,一如宝石彩带,点缀着「落日枫林」的美景。
“好景好景,老艄公没骗我们。”
身穿金光闪闪袈裟的英俊和尚手托一个……酒壶,一边走一边喝酒一边赞叹。和尚的身边,是一个衣着落拓的书生,两相对比,前者是地主,后者是农夫。书生身材微微佝偻,面黄肌瘦,他左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右手握着一个酒杯,杯中有清冽的酒水。
“咕隆隆。”
绝情僧仰头张嘴,手中酒壶一歪,弥漫着花香的酒水隔空倒入他的嘴里,这画面看得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品酒的卖诗人一阵肉痛。
“咕隆。好酒。不愧是百花酿。”
绝情僧意犹未尽的赞叹一声。
卖诗人不愤道:“你这是在糟蹋百花坊的上好百花酿。”
“哈。酸儒,你真酸,为何不说你糟蹋不起呢?”
“绝情僧,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出家人,你这嘴,那些财主为何会给你钱?”
“谁让贫僧超度人,功德无量。哪像你,天天弄些无病呻吟的酸句,几个人会喜欢呢?”
“你……”
“啧。这落日枫林的景致当真好。”
二人一边拌嘴,一边溯游而上,见有深谷天然,有一小桥悬浮于枫川水面。
桥前谷间,有一眼寒潭碧水与青山相映成趣,烟波袅袅。
潭上枫树洒下片片红叶,枫香如轻灵的仙女飞舞在暮霭流岚之中,款款不坠,美轮美奂。
卖诗人拌嘴斗不过和尚绝情僧,只能抿了一口杯中酒点头道:“这话倒是不假,这枫林的景色着实是一绝。”
绝情僧看向岸边桥头,见有一座单间茅舍孤零零的矗立。茅舍前是一个篱笆圈,圈里头是菜圃,菜圃被收拾成三畦。
中间一畦种着几种蔬菜,有莲花白、茼蒿、芫荽、薤菜等等;外头一畦架着爬满蔓藤的树枝,淘气的瓜苗、豆苗爬满了整个篱笆墙,还有累累丝瓜和四季豆在风里招摇。
里头一畦,“咦?这儿竟然种植着在农家人看起来没啥用的花卉,美人蕉。五六月的花期,在如今这时节,被照顾得依旧开得艳丽,显见这主人好生的有情趣。人间最美不过三样东西,美酒,佳人与娇花,贫僧似乎要找到同道中人了,当浮一大白哈哈哈。”
绝情僧再次仰头狂野的灌酒。
卖诗人吐槽道:“谁要是跟你同道,那定然是上辈子不修福,这辈子可要惨了。”
“咕隆。”
绝情僧乜斜道:“你在说你自己吧?瞧你这惨样,连酒都喝不上,来,给你满上。”二人吐槽间,忽有一道‘嘘哩哩’的唿哨声响彻山谷。
二人看向对面山,见有人踏歌而来,一派逍遥。
“潭里青山天上水,波中彩云月下莲;如是阆苑仙霖景,一川红叶不知年。”
对面的青山之上,有一手拿黑皮书卷的少年正背着一捆材,健步如飞的从山上走下来。
绝情僧拍着大腿叫道:“卖诗人,看来是你的同道呀。”
“和尚,你嘲笑他寒酸么?”
“贫僧可没说这话,但你这酸儒要五十步笑百步,贫僧也没意见。”
“你这秃驴……”
绝情僧无所谓的打量对面山的少年,那少年头戴破草帽,脚穿草鞋,左腰间别着一个枯黄的装水葫芦,和一把竹笛;右腰悬旧柴刀,很有农家孩子的范儿:“不过,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却是麻衣素服,虽然这孝服已经有些旧了,但贫僧看得出来,这少年应该还在守孝期间。”
绝情僧点评道。
卖诗人道:“是个孝子啊。他就是那个老艄公说的小红叶吧,果然是个好孩子。”
绝情僧拆台道:“贫僧初来乍到,不知他心性如何,所以不知道好不好。”
“但世人都说他是孝子,我也是如此认为的。”
“贫僧对你们「琳琅世界」之人的认知,源自于你,但你这酸儒秉性,实在没什么公信力可言。由此可见,你们所谓的「世人都说他是孝子」的评价,也是值得商榷的。”绝情僧再次喝了一口酒,却噎得卖诗人满嘴憋闷。
“唉。”
卖诗人惆怅道:“当年万教盛会,儒佛道齐聚,武当、昆仑、崆峒、点苍、峨眉、五岳等等,万教争辉,英雄无数,各个都是江湖好汉,武林豪杰,我怎么就偏生眼瞎认识你这个不要脸的秃驴恶和尚呢?”
“哈哈。”
绝情僧大笑道:“古人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我这就是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的缘分啊。忆往昔,峥嵘岁月,挥斥方遒,我们同船而游,共枕于天地山水之间,这缘分是何等的浓烈,当浮一大白啊。”
“来,是好基友,干了。”
绝情僧再次给卖诗人满上一杯酒,先干为敬。
卖诗人:“……”
无言的卖诗人一边小口品酒一边看着对面山的少年下山,他绕路过潭边。
“唧唧。”
小径下几只水鸟欢快的怕打着湖水,激荡起一片水花,溅得少年一身湿哒哒的。
“唧唧。”
水鸟的嬉闹,让少年莞尔,他的脸上绽放出世界上最纯真的笑颜。“你好,你好,你们都很好,别调皮了,没忘记你们的零食呢。”他朝寒潭里的水鸟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洒出一片覆盆子、乌饭等野果子。
“唧唧唧。”
灰色水鸟们一边哗啦啦抢野果,一边还在不停的‘啪啪’拍水,唧唧叫着。
少年抹着脸上的水花,只能无耐的拱手作揖,莞尔道:“你们不用每次都这么热烈迎接我的归来吧,把我衣服弄湿了,我待会儿要是遇见人,该怎么见人呢?爹爹说了,衣服好坏没事,但读书人,见人的时候就要整洁干净点,这是基本的礼仪。”
“唧唧。”
水鸟充耳不闻。
少年摇头,扬了扬手中黑皮书快步沿湖而走,嘴中念念有词的说道:“爹还说…”他一路上念着爹说爹说的冗长语录,很快就进入枫林,沿着林中小路踏过小桥流水,转道寒潭右岸,再往山谷外走去,竟然没看见湖边的绝情僧与卖诗人。
绝情僧目送少年出谷。
卖诗人道:“看得出来,少年人把他爹的语录记得挺劳的,显然那些语录也是他日常行为的圭臬准则,果然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绝情僧咕隆一口酒,嗤笑道:“跟你一样的书呆子是吧。”
卖诗人不悦道:“书呆子有什么不好的?总比你在昆仑国认识的那个小屁孩好吧?竟然给女人洗内衣,简直是有辱斯文。”
“斯文?”
绝情僧挑眉道:“美女在前,美女有求而不答应,那才有辱斯文。”
“你这秃驴六根不净,真不知道你是如何修出的佛法来的。”
卖诗人恨恨的干了一口酒。
绝情僧却是不理,兀自仰头看着天空,思绪飞转,灌了一口酒,豪迈道:“昆仑国?算算时间与佳人约会的日子又近了。酸儒,说到文华,贫僧给你念一段吧,那可是一位才女所做的《昆仑赋》哟。”
“哦?念来听听。”
“渺渺沧海兮漭漭昆仑,云蒸霞蔚,屾峰峦叠,仿佛兮仙境眼前。逸日初起东溟,圣辉渲染大地,天女山间,有一泓灵溪天上来,溪边菖蒲甡甡,荇菜葳蕤。流流溪间水,鹬蚌翡翠,共紫砂尘泥,清澈见底。
盈盈溪水,一如恋人满溢相思之秋波,柔光如菱镜。
波心荡,是鹈鹕嬉戏,圈圈涟漪中,碧绿水草绵绵泱泱,柔顺如青丝。忽而一双纤纤擢素手蓦然下水,呆傻几条褦襶鱼虾,那皓腕肌理细腻,肤白胜雪、吹弹可破,却是谁家玉人细浣纱?抬眼观之,但见有一人,身穿红衣,头戴小红帽……”
“停停,你个秃驴又拿我寻开心!”
“哈哈哈……”
…………
……
晨曦下,空明的天地间散发着一派安详喜乐的清晰之感。
云遮雾绕的天女山脉深处,一泓清溪汩汩而流。溪畔传来连绵不绝的捣衣声,其音‘咄咄咄咄’,一下一下的富有气力的震颤着远处青峰下的一座小山村。这声音富有韵律,共着村野雉鸡咕咕,旱鸭嘎嘎,牛羊哞咩等畜声,令一幅立体的田园山水画跃然于字里行间。
“咯咯。”
有女子的绵锐笑声从田野间飞来,却是远处田间小径上有三个妇人联袂而来。
她们各自提着一箩筐的脏衣,言笑宴宴间俗谚俚语无忌,哈哈长笑中,有位妇人迈着八爷步、虎虎生风、昂然阔步、颇有雷厉风行的‘风骨’。她拍着大腿,粗声粗气的朝一个戴着帽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如修女的女子与一个酥月匈半露、姿色艳媚的女人说道:“唉哟喂。孙三娘,小二家的,你们可别笑话,我家的那个,可不是因为简药师的留宿而欢喜,这一有空,就让简药师唱一段莲花落。”
艳媚的女人接口道:“莲花落,落莲花。
今儿给大家,来一段小红帽摘花,小娘子采茶……钱大嫂,他是不是这样子唱的?”小二家的说着,还伸手去拨弄一下身边那个戴着帽子的女子的斗笠,笑道:“三娘,你可真是的,这一年到晚都戴着帽子,不难受吗?”
“习惯了就好。”
这个孙三娘只是淡淡的说道,三女同行,她却是不多说话,她的眸子一直注视着不远处的灵溪。
孙三娘的目光,就定定的看着一顶小红帽。
“咯咯,小二家的,你看看三娘的魂儿又要没了呢。”
“钱大嫂,你说什么呢?”
孙三娘收回目光,抬手捂了捂脸,其余二女哈哈大笑。三人很快的就到了溪边,各自抢占上等的天然浣衣石位,继续唠嗑着家里长邻里短。但三人一瞧那个早早就来洗衣的小红帽正捋着袖管,露出一双雪白的藕臂,正吃力的用皂角揉搓着一件女性的粉红亵衣。
“啧啧啧。”
钱大妈与小二家的立马吃吃的哈哈大笑起来,彼此挤眉弄眼中,意味深刻的笑着。小二家的年三十许,穿着简朴褂衣也难掩其火辣风姿,更是笑得胸前波涛汹涌,艳媚的身段,透着一抹遮掩不住的魅惑。
这正是小二家的魅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