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叶散,多少情思蹉跎伴。
剪不断,理还乱。翻飞的柳絮不许游人看。
三河途畔,几缕幽魂踟蹰憾。
声声慢,生生叹。轮回的终点不是归客岸。
苍黄,玄感。
有些人注定一身都是伤。
……
百花坊,阁楼,轩窗。
书房案前,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挥毫泼墨,一纸隽永的行书喷薄而出,力透纸背,恣意挥洒。她念一个字写一个词,笔走龙蛇的风行笔速,恰似那最动情的悸动,神魂绷紧,直到将她心中所积压的那一股荡漾之痒淋漓尽致的喷泄出来她才重重的顿笔。长长呼了口气,她胸前剧烈起伏的饱满弧度才慢慢地宁歇下来。
一阵风吹过,将白纸飞扬出窗,飘飘荡荡,翻过并排的屋脊,越过青青河边柳……
枫川河里摆渡的『老艄公』神情的唱那古老的棹歌,“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河边一个少年靠在渡头离亭前的界碑上,握着笛子吹起了欢快的旋律给老艄公伴奏。
少年名字叫红叶,最近他很容易高兴,太容易高兴了。
自从那天,他在落日枫林陪伴他爹,遇上了不讨喜的董小姐,于是他跟她们去了大青山。
只是,他安然回来了,那些人却不见了。
自那之后,他的日子就越过越高兴,真是太意外了。
他记得,当初他们一行人在危险的大青山外逛了逛就分道扬镳了,他还莫名奇妙的晕倒在枫林中,还是那个好心的老道士『问鬼神』将他背到了百花坊。某个温柔的老板娘悉心照料他一天两宿,他才清醒了过来。
但红叶醒来后赫然发现,这几年一直困扰他的毛病,一下子全没了。
三年前的一天夜里他从梦中醒来后,他恐惧的发现自己竟然能听到别人的内心独白,从那天开始,他一直怀疑自己生活在噩梦里,还没有醒来。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能听到别人内心旁白的异能却突兀的消失了。
竟然听不见了?真是天可怜见的终于清静了。红叶大喜。
那一天病体初愈,从来是滴酒不沾的红叶跟美丽的老板娘要了一壶百花酿,一边喝一边傻笑。他口中还念叨着:“哈哈,听不见了,终于听不见,哈哈,当浮一大白啊哈哈。”他这一边喝酒,一边走在窄小的街道上疯笑,所有人都认为红叶得了失心疯,有的人更加认为他是鬼上身了,所有人都远远地避开他。
没有人愿意跟一个疯子接触的。因为跟疯子沾惹上关系的,一般都是疯子。
问鬼神就是疯道士,他将红叶再一次打晕拖回百花坊,交托给老板娘照顾。老板娘和问鬼神都各自找来一个自认妙手回春的医生给红叶诊治,结果红叶指着两个医生哈哈大笑,这惹得众人纷纷侧目,认为红叶彻底疯了。
于是「疯子红叶」的大名就此远播了,这「枫林渡」周遭十里八乡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红叶认为自己一点儿也没疯。
因为他记得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他记得百花坊的酒馆里,有一个醉生梦死的老道士叫问鬼神,道号「不问苍生」,是个口不择言的疯人。他记得问鬼神老给自己介绍女友,要给自己撮合一场幸福美满的婚姻,还说主宰枫林渡的梅家的大小姐们个个冰清玉洁,冷傲无双,咱高攀不起;而那百花坊来了一个新的美人,叫「百花仙子」,美艳无双,可以考虑。
他记得问鬼神当真带着自己去相亲了。
也因此,他认识了现任百花坊的老板娘,老板娘叫『美娘』,听说是百花仙子的姐姐。
他记得枫川边上的“鳞台”,每到下雨天,总会坐着一个老头在垂钓。
他记得在他爹一手创办的儒林中,有一群呀呀好学的小朋友。
他记得,他记得所有,他才不是疯子……
此时此刻红叶正在面含微笑的吹笛,“啪”的一声,一张纸重重的拍在他那傻笑的脸上。
红叶的手一僵,停下笛声,拿下纸张。
他一瞧那“红枫叶散”四个字,立马就嘀咕道:“这女人,又写这东西?我到底怎么了啊?我冰清玉洁,美色不沾,感情世界更是空白如雪,什么都是伤啊?我爹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要远离一切伪善的女人,我都已经在你那犯戒了……」可是你,你虽然对我好,但也不能老诅咒我伤伤伤伤的啊。”
红叶收了笛子,气哼哼的朝百花坊跑去。
“噔噔噔。”他熟稔的跑上楼,一把将纸张拍在书桌上,喊道:“大姐,你到底要怎样?”
只是书房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只有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殷红的《儒僧访秋图》,画上残阳如血,拱桥流水相映成趣,片片红枫在暮色中款款飞舞。留白处,还题着诗句,“漠漠尘风皱江水,寂寂古桥两岸接。片片相思结作茧,款款枫叶化成蝶。山盟海誓难重现,地老天荒总是别。欲把秋心付明月,零落星子不连结。”
每次看着这图画,红叶都有种难言的情愫在滋生,他不懂,这是为什么。
他也不想懂,他只想……
“叮咚。”
一声清越的琴声从书房外的阁楼客厅传来,打破了静谧的遐思,像是一根连起来的线又被掐断。回过神来,红叶又是一脸怒气冲冲的冲出书房,进入客厅,大声喊道:“大姐,你到底折腾够了没有?”
有“铮铮”琴声从客厅帘幕后飘来,美娘隔帘而坐,一句话都不说。
红叶盯着帘子也没辙,认识老板娘这么久以来,他连她的面,一面都是没见着的。
对红叶而言,这个美娘很神秘。
“咕隆隆。”
红叶坐在一边的几案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醇香的百花酿解渴,有些郁气道:“你个大姐的,你到底说句话啊,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然你三天两头诅咒我一次,算是什么事情啊?我爹说,「非礼勿言……」”
“没错。非礼勿言,礼乐之礼,为大礼。你先听一曲,姐姐再跟你说话儿。”
美娘终于说话了。
“你又整这个,我不就慢回来半个时辰吗?你至于吗?”红叶放下酒杯闷声道。
“迟到,就是迟到了。你答应我,晚上来陪我的。”
“我这不回来了吗?我爹说,「要远离……」”
“停。”
“停就停,谁让我欠你的,你说吧,你到底还想干嘛?”
“我想干嘛?这是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是一个值得我认真思考的深邃的问题,嗯,这是一个很有哲思的问题。”帘幕后的美娘再次一边弹着清越好听的琴曲,一边用柔糯的声音说着好听却没营养的话儿。
于是红叶醉倒,他经常醉倒在美娘这儿。
见此,帘幕后的美娘樱桃小嘴的嘴角微微的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但她的声音却是不满道:“喂。你那是什么表情?要不要姐姐我给你讲一个十天十夜的故事,话说:在那遥远的西方,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里,有一群不懂人间爱情的男女受困在一座破面里,他们汇集在一起,围炉而坐,那一夜,是开启人性潘多拉之盒的第一夜……”
“大姐,你够了,又这故事。”红叶一副饱受摧残的表情。
“好。不说故事也可以,那你现在就娶姐姐我吧,你不能欺负了人家就不认账。”美娘在帘中笑盈盈的说道。
“不错不错,老道士我给你们证婚。”
此时门口一人摇摇晃晃的进来,一把抢过红叶桌前的百花酿,咕噜噜的喝了起来,大赞道:“好酒好酒,美娘仙子的酒就是好啊。叶小子,趁着老道士我还在这儿,你就接受仙子的爱吧。最近她可没少照顾你,难道你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吗?得,你别爹说爹说了,那玩意儿过时了,你要是男子汉,就得敢作敢当。”
“前辈,你是哪儿冒出来的?又说胡话来着。”红叶一个头两个大的瞪着老道士。
美娘和老道士,都说他欺负了美娘,但是红叶可是一点儿记忆都没有的。
这事情肯定是不真实的。
而老道士躺在桌前地毯之上,翘着二郎腿,一边撅着嘴儿呷美酒,一边不满道:“你这小家伙,真不知个好歹,人家美娘仙子能看上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都不懂?难道她失身给你,就一定要嫁给你吗?信不信老道士我帮她在门口贴一张征婚字条,一盏茶之内就能有无数男人踏破这门槛……”美娘却是打断道:“前辈,你可别再乱说话,在红叶弟弟心中,美娘我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了,不然的话,他不会这般嫌弃我……”
“我没有,我才没有这样想过。”
红叶立马争辩道,不知道为什么,听了美娘的话,他的内心升起一股奇怪的尖锐之感。
这种感觉,他没法用细腻的言辞去描述。
“是吗?那你讨厌姐姐吗?”美娘语气中依旧包含怨念。
红叶皱眉的摇头道:“我怎么可能讨厌你。”
“哦?”于是美娘趁热打铁道:“不讨厌,那就是喜欢了?咯咯,真好,好弟弟,既然你都承认这么喜欢姐姐我,那你就从了姐姐吧,姐姐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她说着,还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极为的好听。
红叶张了张嘴,有点没反应过来,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变脸比翻书还快」么?
“就是,从了吧,叶小子,怎么说美娘仙子对你也是有恩的不是?”老道士一直以来都极力撮合这场姻缘,就跟取儿媳妇一样上心。美娘细心照顾红叶,的确有恩于红叶,所以她挟恩图报,要红叶跟她结婚,以身相许。
一个有钱的美女看上穷小子,这怎么看,都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而且听说他们还有了夫妻之实了,即便红叶对此没有半毛钱的记忆,但是答应下来也不吃亏不是?
老道士一直就这样对红叶做思想工作的。
可红叶就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大义凛然道:“大姐,我红叶知恩图报,你对我的好,我表示深深的感念,可这一切皆非是否答应娶你为妻的关键好吧?关键是我……”红叶后半句想说,「关键是我爹的遗训要我远离女人」的话还没说出来,那美娘就打断道:“难道关键是你害怕姐姐我太丑么?放心放心,姐姐可以脱光给你验明正身再拜堂。”
红叶:“……”
他无语得简直要直接晕倒了,有这样逼婚的吗?
他干脆吼道:“关键是我已经将落日枫林交托给梅庄,就要和梅庄的商队起程离开这了。”
一听这话,美娘和老道士都纷纷愣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