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第八日，第一月十日。

　　今天是正式开始评估的第一天。从早上八点钟开始评估，整整一上午只评估了一家。

　　之所以评估进度这么慢，是因为评估公司来的这些评估人员里有新同志，就是完全没有工作经验的新人。这就要求评估公司首先将所有人集中起来，然后一起对一家房屋进行评估，以统一评估标准。标准统一之后，才能再按照这个标准往下面评估。这样做本身是对的，可问题是，为什么要招些新人来呢？

　　拆迁改造涉及到老百姓的巨大利益，一套补偿的房屋动辄是十几万几十万元，这么巨大的利益面前难免会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为了避免事态的恶化，当然要找一些业务熟练的人来，怎么能去找新人呢？

　　杨小强想到了工程的腐败。有的工程，国家拨给的钱明明是足够的，可是下面层层转包，最后接手的公司钱被层层剥走以后明显不够了，于是糊弄了事，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豆腐渣工程呢？关键是评估公司也是钱不够了吗，为了节约成本而去雇新人？

　　杨小强虽然想了不少，但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要在官场上往上爬，不该自己管的最好不要管。

　　下午，南海街道的木春宇委员来了，和王庄南社区的张主任及张书记等人一起研究评估工作，研究了一段时间后就开始了闲聊。

　　木春宇委员道：“拆迁改造是个很重要的事儿啊，处理不好，就会像以前的社区选举那样会出大问题的。”

　　然后木委员就举了一个例子，说是十年前秋天换届的时候，东武社区就出了问题。那时东武社区的书记、组织委员与纪检委员互相闹意见，互相拆台，他三个人闹，村里就全乱了。因为他们三个人手下各有一帮人，这三帮人混在了一起，从互相指责对骂到最终动起手来，闹得很凶。后来为此来了七八百个公安镇压……

　　“所以在评估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谨慎，”木委员道：“估计能紧张个三五天，过三天评估这个事就顺利了。”

　　杨小强一直微笑听着。他觉得木委员说得有道理，评估工作就应该谨慎些。开始慢些不要紧，关键是仔细认真不出差错，千万不要推倒了重来。

　　木委员继续道：“街道里本土的干部占一半，大家都比较熟悉下面社区的情况。说实话，在社区里，要走村规民约的程序，村规民约也是法。这次拆迁改造，全街道各社区要齐步走，没有后遗症。”

　　说实话，在真实的官场中，听人说话，不能光听表面的话，你一定要细细品味他话里的意思，他话背后的意思。木委员的话真的是完全是出于公心吗？未必吧。

　　在真实的官场中待了这么久，杨小强总结出这样一句话：人与人之间除了有感情关系，还有利益关系。考虑一个人说的话时，不能仅仅只从感情的角度来考虑，还要从利益的角度来考虑。换言之，他有什么样的利益，就可能站在什么角度说话，很多话语都是为了利益，都是反映着利益。

　　木委员在其中有什么利益呢？

　　其实已经很明了了，木委员的利益代表着街道领导的利益。怎么说呢，区委吴江书记是这次拆迁改造的最高领导，他是以战队战区的形式构建这次的组织架构。比如安监局赵局长是王庄南社区的战区司令，安监局杨小强是王庄南社区的联络员，也就是说赵局长带着杨小强就是王庄南社区本次拆迁改造的最高领导，是要指挥其他人干活的，这样就把街道包社区的领导与街道包社区的干部们甩在了一边，换言之，把木委员还有其他街道包社区干部古思，徐倩等人甩在了一边，这样木委员会愿意吗？

　　同理，王庄南社区、王庄北社区以及前王庄社区通属于第三战队，统一归三战队战队司令区纪检书记郑毅领导，郑毅是本次拆迁改造中三战队这三个社区的最高领导，赵强局长向郑毅书记负责，郑毅书记向区委吴江书记负责，其他几个战队也是这样。这样一来，还有南海街道冯远书记他们什么事吗？

　　杨小强想都不用想，拆迁改造这巨大的利益蛋糕，木委员等人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理，他们恐怕有巨大的利益诉求在里面。可怎么办呢，区委毕竟是南海街道的上一级机关，明着顶是不可能的，唯有以全街道各社区要齐步走的冠冕堂皇的官话把指挥权给抢过去。既然是要齐步走，那自然要由懂各个社区的领导来指挥更为合适。谁懂各个社区？当然是街道的干部啦。如果由区里的干部来指挥，那不就是外行指导内行吗，显然不合理。木委员的话就是要达成这个目的。当然，为配合他的这些话，王庄南社区的张书记与张主任也是摆出一副唯街道马首是瞻的架势来，自然而然地把赵局长和杨小强给晾在了一边。

　　其实杨小强的心里很明白，赵局长在当局长前，是在街道任职过的，是熟悉农村工作情况的。可是在王庄南社区，遍地都是街道的人，就没啥区里的人，下面没有抓手，就是赵局长想要直接指挥，又如何指挥得动？没有下面抓手，指挥谁？

　　权力不是那一纸任命的文书，权力不是那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权力的实质，是看你在多大程度上能影响多少人。在王庄南社区，赵局长两眼一抹黑，影响不了多少人，也就很难履行他王庄南社区战区司令的职责。

　　于是局长就选择了一种比较聪明的举动，即凡事都往后缩，让街道领导冲在前面。你不是喜欢权力吗，你不是喜欢指挥吗，那你来指挥好了，但你指挥归指挥，却一定要指挥着打胜仗，不能打败仗。我安监局的人都在一旁看着，督促着，掌握相关情况，确保王庄南社区的拆迁改造不出大的问题。

　　赵局长这样选择是有他的顾虑与难言之隐的，毕竟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现在他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既然赵局长都往后缩了，那杨小强敢跳出来？杨小强只能跟着赵局长一起往后缩。

　　木委员继续道：“后古社区有14套应拆未拆房，老房拆了才能拆新房。这就是有合情而不合法的情况。《财产法》规定，标的物灭失了，光有证是没有用的。1995年前能批完宅基地，可是1995年后批宅基地的权力没有了。所以就存在这些问题。”

　　听到木委员说这番话，杨小强心里一紧，莫不是木委员想为这批应拆未拆房找借口？莫不是木委员想让这批应拆未拆房全都签约了？

　　其实木委员如果想要这么干，也不是做不到。为了掩人耳目，他只要先把应拆未拆房这个称谓给改了，改成问题房，然后一步一步地让这批问题房过关就可以了。杨小强猜测木委员与社区领导有巨大的利益在里面，一套房子百八十万啊，应拆未拆房的户主多拿一套房子，难道不应该意思意思，感激感激他们？说白了，按照拆迁改造的政策，应拆未拆房是一分钱补助也没有，因为你明明该拆的房子，凭什么不拆？

　　而为了避免捞应拆未拆房户主钱的时候被人举报，被上级责怪，木委员完全可以施放烟雾弹。这个的烟雾弹就是；上级逼着我要提高签约率，要争取签约率100%，你如果不给这些应拆未拆房的户主们相应的补偿，他们这些户主不签约怎么办？多么冠冕堂皇！

　　杨小强正思索间，突然接到了棚户区改造办公室的电话，他就赶紧出了房间，找个没人的地方听电话。

　　棚户区改造办公室的电话内容是这样的：

　　“

　　请各联络员抓紧按照区委吴书记的讲话精神把工作干好。

　　区委吴江书记的讲话精神：“

　　1、原则上用10天完成评估工作。500人以下的小村7天完成。评估公司如果不满足的话，加组或者加评估机构。

　　2、对村庄改造中暴露出的问题，所有有关政策性的问题都要及时汇总到棚改办。对那些我们必须回答，却答不出来的问题，要注意以下三点：

　　①一定不要对有明文规定的政策有所疑问；

　　②政策里没有明确的，如果在过往拆迁中有先例的，参照以往案例执行；

　　③政策里也没有规定的，没有先例的，先不要给明确的答复，而是咨询棚改办，统一由棚改办研究答复。

　　3、电子地图上要标注每家每户的具体信息。要完善录入信息，今天中午抽空领回各社区图，用3天的时间将图标注完，然后再在3天后的例会交上来。图上标注的信息包括：门牌号、户主姓名以及不用很精确（位置）的范围（具体位置组织社区绘在图上），以做为下一步拆迁进度管理数据。对比较特殊的情况，要圈定一下。同时给出了测绘院的联系方式。要求要用红色的中性笔标注。要注意户主是谁，换言之，你跟谁签协议，你就标注谁。

　　”

　　杨小强当然知道为何要标注电子地图了，不就是哪个社区哪些户完成了，可以一目了然吗？这样棚改办可以在已经签完协议的户上插满红旗，这样区委吴江书记乃至其他领导看起来好看，真这是形式主义。

　　其实之前找测绘院进行航拍测绘，杨小强是支持的。怎么说呢，通过航拍测绘，他们就能知道哪些地方有房屋，有多少房屋。而等到开始评估了，等到老百姓明明白白地知道要拆迁了，就必然会有个别老百姓来临时建设，来争取更多的评估费更多的补偿。说白了，自评估基准日开始后建设的房屋都是违章建筑，是不能给予拆迁补偿的。可是哪些是合法房屋哪些是违章建筑呢？航拍测绘的数据就能提供一手证据。据说现在部队在某处偏僻的地方新建基地，都先用飞机航拍一下，以避免老百姓到处违建。没办法，经济社会，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有些老百姓是会不顾一切的。

　　等到杨小强看完棚户区改造办公室给我发的微信，木委员在房间里组织的会议也已经结束了。杨小强便驱车去往区委，领取地图，回来交给社区找人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