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啸玉音 第三十八章 梦
作者:幻思系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凌府,冰冷的铸剑厅内,虽有迷蒙的炉火燃烧在了锻炉内,却丝毫遮不住那般空荡荡的寥落。

    小风稳稳以长柄钳挟起了已去了剑柄的断剑,深深送入炉膛。以再次的淬火退去剑身的因淬炼而得的硬度,便可设法接续。

    看着年轻铸剑师娴熟自若的动作,姚天擎心中却不知怎的有些莫名的纷乱。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来,两臂交叠在蜷起的膝上,神思不禁摇曳飘渺,恍惚间,眼前仿佛依稀出现了一个少女纤细的影子,面庞素净如莲,黑发垂肩。

    ......那是,夙兴掌门的女儿,柳晞云?

    回忆里,清丽绝俗的少女站在房内,略带拘谨地回过头来,有些迟疑地唤他:“姚师弟,可不可以麻烦你一下,请你帮我......”

    “啊没问题!来啦!”她的话还未完,门口十七八岁的矫健少年已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沿途竟撞翻了两张椅子。

    “嘿嘿,晞云姑娘你有事找我啊,嘿嘿,嘿嘿嘿嘿......”他顶着大大的一张笑脸凑了上去,挠着头望着眼前美丽的少女只顾傻笑......

    凌府幽深之处那间冷寂的铸剑厅里,靠着冰冷墙壁而坐的璀阳小弟子回想到这里,不自觉地茫然盯着天花板愣愣笑出声来。

    等,等等......自己现在不是被那个该死的赛孟尝生生困在这间铸剑厅中,前途未卜么?这,这都是在想些什么啊!

    他赶忙拼命敲击自己的额头,驱散那些连翩的浮想。现在,掌门手札还未取到手,师父交与的重任也毫无头绪,更兼被缴去了佩剑,就连能否安然逃出这个森严诡异的地方还未可知......居然,居然还有心思胡思乱想!

    况且,倘若自己不能顺利完成师门之任,只怕,也会被晞云姑娘看不起吧?

    虽然一向里,他看上去都是散漫莽撞且无所顾忌的,然而,事实上这个璀阳小弟子却是将师门与责任看得重逾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

    这一点,连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师尊......此刻您一定在盼着弟子赶紧归来吧......”他忽而想起了师父,仰头喃喃,“弟子,弟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一定不会!”姚天擎握紧了拳,仿佛虚空握着并不存在的剑柄。

    眼前的情景,恍惚间似又回到了下山前,去崖边拜见师父的那一次。

    巉岩峭立,如巨斧斫出。灰袍老者面朝着深渊独立崖畔,衣襟带风。气喘吁吁而来的少年璀阳弟子在师父身后站定了脚步,有些吃惊。

    师父为何竟在这里......他知道,那道峭壁之下的山腹之中,便是璀阳铸剑厅的所在。

    之前门中长老派遣数名精锐弟子下山,寻访掌门手札及铸剑所需的秘宝,他自请跟从,却被断然拒绝。

    然而正当璀阳小弟子愤愤不平之时,却得知自己的师父百炼长老,已前去与几位高位长老商量,应允自己随众下山。

    听到这个消息,姚天擎自然惊喜不已,甚至有些将信将疑,因而急忙赶来拜见师父,只觉有千言万语要对师尊言说。然而,兴奋莫名的他找便各处不见,才发现师父竟然在这一片断崖之前默然独立。

    见到弟子前来,慈祥温厚的灰袍老者和蔼微笑,仅仅几句话,便让璀阳小弟子既感宽慰,又是感激。原来师父果真是对他,对这样一个在众人眼中顽劣不堪的弟子愿意令眼相看并委以重任,恐怕,也唯有师父才......

    那一刻,姚天擎只觉如能不辜负那份弥足珍贵的信赖与看重,不辜负这位一向敬若天人的师尊,他,甚至甘愿拼尽一切。

    而师父来此的原因,竟是为凭吊一位故人,一个早逝的孩子。

    身旁斜斜切落的峭壁坠入遥遥不可见的彼端,灰袍老者在烈烈山风中缓缓开口,声音滞涩得有些凄凉,“当年夙兴师弟铸成啸锋,承袭了掌门之位,也引起许多人觊觎记恨......他唯一的儿子,就在那时不知被何人,害死在铸剑厅之中......当年,那个孩子才十二岁。”听到这番话,姚天擎不禁愕然。他一向只知掌门人的爱女柳晞云,却从不知夙兴掌门竟还有一个早逝的儿子。

    “那个孩子......被人发现时,孤零零躺在巨大的铸剑厅内,鲜血流了满地,一道可怖的剑伤贯穿了胸口......可是这尚不是最残忍的,有人慌忙上前查看时,才发现他全身的经脉竟已被某种极为强横的力量震得尽断,五脏六腑更受了极为沉重的内伤......究竟,究竟是如何丧心病狂之人,为了怎样的目的才能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的毒手!”老者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微微颤抖。

    “那个孩子受了那样的伤,却还一时未能咽气,眼睛大睁着,嘴唇颤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掌门师弟随后赶来,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们不敢打扰,都退了出去......只余他与儿子静静呆着。那时我们都想,也许那孩子还能有一线希望。直到过了很久,掌门人亲自出来,表情木然地宣布了儿子的死讯,我们才敢相信,他到底是,到底是真的救不过来了......”

    “师父,那当真......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姚天擎咬了牙,颤声。

    “不可能了......何况,就算真的能救,筋脉尽毁,也必终生是个废人,绝无可能复原如初......”老者长长一叹。

    “那个孩子,当年我曾见过多次......小小年纪,就已经练就了一身精妙的剑法,且资质惊人,性情坚韧,较之掌门人可谓青出于蓝。若是长大成人,必将又是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实在是,实在可惜,可惜呀......还记得当年,唉,那孩子才那般高,站在我面前口口声声叫着师伯,演练着新学的剑法,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样......”

    “谁,究竟是谁?实在是,不可原谅!”姚天擎握紧了双手。

    “那凶手是何人,一直是一桩悬案,然而不知是不是凑巧,那孩子死去当日,便有一名派中的顶尖弟子在一夕之间失去了踪影。”

    “那个人,莫非就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姚天擎联想到了那个被从门派内一切名册,记载中剔除,连名字都不许被派中弟子提起的“禁忌之人”。

    “不错,那个人,便是掌门人的小师弟,当年他铸造啸锋剑的得力助手,商岳瀛。”

    “商岳瀛......!”

    “当年那人行踪有异,掌门继位后却还因昔日之情不肯见疑,反倒将他寻回,委以重任。他那时年仅二十二岁,便成了璀阳史上最年轻的长老。”

    “但三年前,掌门人这个最信赖的小师弟,却做出了谋逆之事。那时门派一场内乱,商岳瀛正是其中首谋,掌门之位险些倾覆。门中争斗不休,足有数月,竟是有人要拥这个年轻长老上位。”

    姚天擎越听越惊,因为,在他模糊的印象里,这个名为商岳瀛神秘人物,却是一名惊才绝艳,万中无一的人中龙凤。

    那个印象,不知从何得来或许是某次意外的机缘,从此便一直根深蒂固在他的脑海中,再未抹去。

    然而,师父所言,难道竟是真的,又为何会是如此!

    “最后,夙兴掌门力挽狂澜,商岳瀛于是破门叛师,反出璀阳,就此不知所踪,临行竟还顺便盗走了一件用以稳衡啸锋剑剑气的至宝......”

    “商......商师叔,真的是那样的人?不,不可能的......明明,明明......”不知为何,一种神秘的强烈念头促使姚天擎几乎想为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辩解,可又无从开口。

    “你说得没错,天擎。”灰袍老者忽然开口,“这件事,不信的人并不是只有你,还另有不少。为师便是一个。”

    “师父!”那句话,让姚天擎霍地惊在了当地。

    那,实在是极其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难道师父,也与自己不谋而合,也认为那其中或许有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情?

    “当年的事,的确尚有种种疑团,为师,亦曾无数次好奇过。“灰袍老者忽然沉声,“因此为师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为师放心的人,替我查清其中真相。”

    “师父......!”明白了什么,璀阳小弟子只觉得心脏在胸腔之内猛烈地激荡着。

    “不错,天擎,为师就是想要你,替为师查一查那些隐藏了多年的原委。”老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这句话。

    “你是为师最了解的徒儿......为师知道,你表面随性胡闹,实则有一份独有的正直善良,气魄担当,为师信你。”

    ”你此番下山,若有机会,说不定能打探到与当年之事相关的真相,以慰掌门人那个惨死儿子在天之灵,师父相信你,定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