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南城一遇，那个少年的冷冽眼神令阳玄亦记忆深刻。虽然未能深入了解对方的实力和背景，但阳玄亦却能感觉那少年的不一般。再后来，与八魔剑一战之时那少年曾随陆起一同到来，只不过看起来两人是敌非友。陆起或许知道对方的身份，但当时阳玄亦全部心神皆在大阵之上，已无暇顾及两人之间的恩怨。

　　想到这里，阳玄亦又突然想起八魔剑最后施展“碎心”之时，那个在紧要关头打断八魔剑拔剑，让他们得以趁机逃走的神秘人。当时仓皇之下匆匆一瞥，只看到那人脸上戴了一张貌似狼脸面具。如今想起来，却发觉那人的身形和那少年竟是十分相似！

　　那神秘而强大的少年，狼脸面具，眼前这有着熟悉眼神的妖异白狼，这一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阳玄亦苦苦思索，试图找出其中最为关键的线索。

　　忽然魔怔的阳玄亦完全忘了自己此时正身处险境。一直护卫在他身旁的青阳长老刚刚打退两头夹击而来的相境妖兽，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家少爷似乎被那白狼吓得愣在原地，神情呆滞，丝毫没有防御或是反击的迹象。而那头白狼已然冲到他身前！

　　青阳长老呲目欲裂，挥手轰出无数炽热金焰，试图在那白狼伤害阳玄亦之前将它截住。若是白狼还不退执意要伤阳玄亦，也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但他似乎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白狼跳到阳玄亦身前，它的到来终于惊醒了还在沉思的阳玄亦，在这最后关头，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难看的惨然苦笑但却没有动手反抗。白狼头颅微微下伏，注视着眼前的人类猛然张开大口。上下颚以惊人角度全力张开的白狼如巨蛇吞象，在青阳长老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阳玄亦一口吞下。

　　那个被苍阳宗上下视为未来宗主，背负无数希冀与骄傲的那个玄阳公子，就这样没了？

　　汹涌金焰姗姗来迟，却仍以铺天盖地之势淹没了白狼所在之处。青阳长老分明看到那头白狼冷冷看向自己，然后身形在金焰中化为模糊，再次出现之后便已是在数十丈之外。

　　青阳长老的金焰攻击并非毫无建树，白狼左后腿以及尾巴上依旧有零星金焰在燃烧，但很快就被白狼身上涌出的冰焰所吞噬。

　　然而这点伤势比起被它一口吞掉的阳玄亦的遭遇，那也不算什么了。

　　原来无邪眼见阳玄亦在临敌之际不知为何竟走了神，本来对阳玄亦没什么想法的他却没有错过这个绝好机会。毕竟那是一个超相境大灵术师的灵魂，而且阳玄亦出身高贵实力不弱，比起一般灵术师灵魂中所蕴含的灵力更加充沛纯净，无邪自然不会白白错过。

　　眼下无邪只是借用小白的身体，但他对于小白这副身体的了解远不是如今还未彻底觉醒血脉的小白可比。小白目前受制于年纪实力尚弱，但因为幼时曾被无邪以自己的鲜血喂食的缘故，其身体的成长早已远远超过同样年纪的同类。所以无邪选择以灵魂之力强行激活自己融入小白体内的血液，让小白在短时间内可以暂时激活天赋血脉，大幅度提升实力。

　　虽然如此一来不可避免地会对小白的身体造成一定的伤害，但也能够提前刺激小白的血脉，让它尽快成长早日觉醒。而且最重要的是，无邪成功地捕获了阳玄亦的灵魂。

　　方才对方流露出的神情，显然是认出了自己栖身在小白体内的秘密，无邪更不可能让一个知道了自己秘密的敌人从自己手中逃脱。

　　阳玄亦的突然消失，让原本纷乱不堪的战斗场面突然出现了瞬间的沉默。勉强还能维持守势的众灵术师在发觉阳玄亦在青阳长老的守护下，仍被那头白狼一口吞掉生死不知之后，顿时慌作一团。靠近白狼周围的几位灵术师还沾上了之前白狼身上炸开的冰焰，那淡蓝色的冰焰就像跗骨之蛆紧紧贴在他们身上，不管他们用什么灵术都无法将之熄灭。那不详之火反而借助他们的灵力熊熊燃烧越发壮大，不一会儿便在凄厉惨叫声中将那几人烧成无数冰渣。

　　兽群嗅到了弥漫在人群中的恐慌绝望气息，攻势越发疯狂。惨叫声此起彼伏，待到青阳长老意识到自己已完全陷入群兽围困，身旁也仅剩下寥寥数人之后，便知道今日一切都已无法挽回。阳玄亦身陷狼腹，生死不知，就算他能够逃出生天，回到苍阳宗之后也要面对痛失爱子的宗主的满腔怒火。万念俱灰的青阳长老看着那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眼中露出了疯狂之色。被界境大强者气息锁定的无邪心中生起一丝危机，身形模糊间便已逃出百丈之外。

　　“妖兽！统统给我死！”

　　界境大灵术师骤然爆发的全力一击如平静海面上升起如山巨浪，金色火焰以青阳长老为中心以迅雷不及之势向四周荡开，所过之处众多妖兽尽数被金焰吞没，就连几个来不及闪躲的灵术师亦命丧当场。远处无邪看着眼前惊人一幕，眼中不由露出一丝凝重。在与陆起的交战中他就已经发觉了自己目前最大的弱点。因为无法调动灵力施放灵术的关系，眼下的他实际上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攻击能力远远不足。若不是天生身体和灵魂都极为强大，并且从居夜身上领悟到了一式无生剑，无邪遇上陆起或是青阳长老这样的敌人根本没有威胁敌人性命的能力。只是无生剑的施展条件亦是十分苛刻，无邪施展过一次之后就知道，不到紧要关头自己还是尽量不要燃烧天妖之魂施展无生剑为妙。

　　骤然发狂的青阳长老在兽群中大开杀戒，无邪自知难以留下对方索性远远避开，同时让兽群有意避开他好让他杀出一条血路。青阳长老一路厮杀满身浴血，最后发觉眼前竟再也没有一只妖兽，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杀出重围。

　　此时他心中情绪已经慢慢平复，虽然恨极那头神出鬼没手段诡异的白狼，但也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救出阳玄亦。一番挣扎之后，终于还是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复仇的欲望，青阳长老恨恨看了一眼那头白狼，将对方的形象深深刻入灵魂。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手刃这头妖孽！

　　心生退意的青阳长老一飞冲天，瞬息远去。这一幕落入在场仅存的几个灵术师眼中，无疑是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刚刚还在奋力挣扎求生，眨眼间便呆立当场，失魂落魄。

　　就连兽群都已知道大局已定，眼前的敌人不会再有反抗，反而停下攻势纷纷后退。白狼如妖王般在兽群的无声簇拥下缓缓走出，径直来到那背靠背围成一圈的几个灵术师面前。最后幸存的几人都是相境实力，却也是浑身带伤，眼中神色麻木绝望，看不到半点生气。唯有一人看着白狼缓步走出，身体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是你……”

　　那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两个字，白狼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脸上。凭借着强大灵魂带来的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无邪认出了这人正是在忘南城故仙居和阳玄亦一道的随从。无邪倒是有些意外，对方实力明显不如阳玄亦却能一眼认出自己，只能说对方的确观察入微记忆出众。

　　炎衡呆呆看着那头有着熟悉眼神的妖异白狼，无数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然而他不停颤抖的身体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他双膝一软头颅低垂，一头跪倒在那头白狼面前。

　　“炎衡……愿为……妖王……座下犬马……饶命……饶命……”

　　白狼面无表情，在其他灵术师麻木的目光中，抬起一只硕大脚爪重重踏下，将炎衡低垂触地的头颅踩成一团红白相间的血肉碎末。随后白狼鬼魅的身形在几个灵术师中穿梭而过，几人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只熊熊燃烧的冰雪爪刃贯穿胸膛。

　　一连夺去最后数人性命，周围再也没有一个人类存活之后，白狼仰头向天，闭上眼睛。被它召唤而来的兽群静静立在原地，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恐惊扰了白狼。它们能够感觉到，一个强大无匹散发着无上威势的灵魂正在白狼的指引下，跨越空间的阻碍远道而来。这灵魂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它们不由自主地趴伏在地，浑身颤抖。这份恐惧与崇拜源自于它们体内的血脉，传承自千万年之前第一个出现在这大地之上的妖兽族群，绵延至今。

　　无尽黑暗的魂界之中，恢复幼狼灵魂本相的小白张开嘴巴，将之前吞下的灵术师灵魂统统吐了出来。无邪看着那些一离开小白的嘴边就开始惊慌逃窜的灵魂，右手手掌伸出摊开，那些徒劳逃窜的灵魂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来，缩小化为点点闪亮星光在无邪掌心融合为一颗散发着迷人光芒的白色光球。在魂界之内，无邪的实力根本不是这些灵术师所能想象的。

　　阳玄亦的灵魂最后一个出现。离开了那个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牢牢拘禁的无底黑洞之后，阳玄亦并没有惊慌逃窜，而是从容淡定地抬头打量了一眼四周景象，然后看向无邪。

　　“我竟以为你是王宗之人，呵……你不是，你是他们的天敌。”

　　“不只是灵术师，亦或是人类，你是众生之敌，就连妖兽都不会任由你毁掉这世间……”

　　“呵呵……大天妖……那些老家伙说得没错，万年一次的轮回又出现了！”

　　“天妖灭世……”

　　“可怜……”

　　直到最后，无邪将阳玄亦的灵魂完全吞噬仅留下一团纯净灵力，阳玄亦也未停止口中的胡言乱语。在查看了阳玄亦灵魂之中的记忆之后，无邪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沉重神色。

　　片刻之后，他又恢复淡漠神色，将那团众灵术师灵魂凝聚而成的光球收入掌中。无邪低头看了一眼小白，小白瞥了一眼他身后那团无穷无尽的黑暗，惊恐地一个劲儿地摇晃着脑袋。无邪蹲下伸手摸摸它的小脑袋，和往常一样独自沉入那片黑暗之中。

　　小白看着主人的身影消失，无精打采地趴倒在地上眼里露出懊恼的神色。

　　小白也很想跟着主人进入那片黑暗，它能感觉到那片黑暗之后肯定有什么对它很重要的东西在呼唤着它，等待着它。但那片黑暗对于年幼的小白实在是太过沉重，源自于血脉的强烈恐惧甚至让它无法靠近一步。主人也知道，所以从来不勉强它靠近那片黑暗。但小白还是觉得自己好没用，没能帮上主人的忙，所以经常一个人远远对着那团黑暗生闷气。

　　生完闷气，小白还是只能独自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因为主人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小白只能自己回去了。一想到主人特别吩咐自己要早点回去，免得那女人醒过来发现自己不在，又要大惊小怪的，小白就不开心了。它越来越肯定，那个女人迟早要跟自己抢主人的。

　　小白回到自己身体的时候，兽群依旧静静守在周围不敢散去。因为主人的灵魂已经离开的关系，小白不敢在此逗留，直接离开返回了。在白狼离开之后，群兽这才发觉一直压迫着自己的那股无上威势终于消散了，因为白狼的存在而短暂凝聚在一起的兽群轰然四散。

　　小白在深沉夜空下的冰湖上奔跑了许久才回到马车所在的地方，此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估计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还好小白跑得快，要不然又要被主人责怪了。小白一边庆幸着，一边扭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后腿和尾巴上还有点伤，不过身体变小之后倒也不容易看出来，而且小白还可以躲在主人的头上衣服里，免得被那个女人看到。

　　而且受了伤的话，就可以向主人要奖赏了吧，嗷嗷嗷……

　　小白偷偷地打着小算盘，刚想继续向前走，忽然又想起某件事。于是停下来，张大嘴巴“呕”地从嘴里吐出一大坨冰块。那冰块隐约看得出来是个人的模样，只是被冻成一团看不太清楚。小白看着那个人形冰块感觉有些恶心，又吐了好多口水和冰沫才觉得舒服了一些。然后缩小身形变回小白狼的模样，迈着小短腿慢悠悠地跑向马车。

　　小白狼鬼鬼祟祟地钻进马车，车内弥漫着温暖的气息，让小白差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女人还在熟睡，根本没有发觉小白出去又回来。小白看着女人搂着主人靠在主人胸口熟睡的模样，不开心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才轻轻爬到主人身体上，钻到主人的手掌下蜷缩成一团。

　　小白感觉主人的手掌稍稍合拢将它抱住，它很快找到了那根熟悉的食指，张开小嘴一口咬住，然后就像幼崽吸食母乳一样自然而然地吮吸了起来。

　　甜美的血液从口腔流进身体，最后蔓延至身体和灵魂的每一个角落。忙碌了一晚，身心俱疲的小白狼便感觉身体和灵魂都暖烘烘的好舒服。

　　自从它长大到能够自己进食之后，小白就再也没有咬过主人的指头了，这感觉真是让小白狼既怀念又安心。带着这样一种幸福满足的愉悦心情，小白很快进入了梦乡。

　　无尽黑暗之后，无邪再一次来到那个脆弱的光圈之前。光圈里沉睡的女子和小白狼一如往常，但无邪却能感觉到头顶落下来的压力变得比以前又沉重了一分。大概是因为他在与居夜和陆起的战斗中又觉醒了一部分天赋的缘故吧。

　　无邪默默无语，将手掌中那团璀璨光球轻轻贴在光圈上。那团由纯净灵力凝绝而成的光球温顺地穿过光圈，而后散成无数细微的灵力微粒，一部分融入光圈，一部分则受到微弱吸引向着那两个沉睡的灵魂飞去。无邪出神地看着那些细微灵力慢慢钻入女子和小白狼的灵魂之中，眼中露出了就连叶盈霜也从未见过的温柔神情。

　　她们太过脆弱了，就算无邪拥有着这世间最强大的灵魂也无法唤醒她们。因为只要他轻轻触碰，她们那微薄的残魂便会烟消云散，再也无法寻回。

　　这十几年来，无邪能做的也只有在越发壮大的天妖之魂的压迫下，竭力为她们保下最后一丝生机。然后通过不断猎杀灵术师，为她们提供凝聚修补灵魂所需要的纯净灵力。

　　但这样脆弱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就连无邪也无法确定。在猎杀灵术师的过程中他不断觉醒自己的天赋，天妖之魂也随着不断壮大，对她们的威胁也更加沉重。但若是选择不战斗，不去猎杀灵术师，天妖之魂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生长，直至将这个小小的光圈压碎。无邪清楚地意识到这并非一条可以走通的出路，他还要继续寻找一个可以拯救她们的答案。

　　彻底觉醒化身天妖之后自己肯定能轻松找到那个答案，但那时候她们或许早已被天妖之魂吞噬，不复存在。如果他能够完全掌控天妖之魂，亦可以保住她们不受伤害。然而掌控天妖之魂的前提是，他必须彻底觉醒天赋，才有可能融合天妖之魂。

　　对于无邪而言，眼前的困境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死局，仅靠他自己根本无法走出。其实，要是小白能够来到这里，就能够帮助白的灵魂恢复，甚至将它唤醒。毕竟小白本就是白用“血灵化生”孕育生下的后代，它们有着相同的灵魂和血脉。但如今的小白还远未成长到足以抵抗天妖之魂威势压迫的程度，强行让它进入自己的魂界只会让它灵魂受损。

　　所以，虽然知道这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但无邪至今还无法将它实现。

　　或许只有真的到了那个地方，他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若这世间还存在一丝希望，也只有在那个被所有灵术师尊为圣地的通天塔了。人类创造了无数灵术，甚至能从弱小的肉体凡胎修炼成足以与天妖对抗的圣人仙人，无邪从不怀疑他们的智慧和创造力。

　　只是……

　　如果他在阳玄亦记忆力看到的都是真的，那么在中洲迎接他的或许将是无穷无尽的敌人。

　　无邪透过光圈看着那静静沉睡的女子和白狼，温柔的眼神再次变得冰冷坚硬。

　　众生之敌又如何？如果是为了她们，这世间便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