尡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月亮。
他在等魔给他启示:让黑云遮蔽光芒。
他的双眼被月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盯了好久,也没有一丝黑云飘过来,月还是那么明亮,洁净的光芒把夜空下的部落照得清清楚楚。
“难道…难道我不是?”
尡怀疑道。
他对着神庙的方向,脱下了猫皮袍子,赤裸着身体。
寒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体上,成百上千条伤疤以狰狞的姿态展现于天地之间。
他脊背上的大窟窿,尾骨下被活生生拔出来的假尾巴,胸前尖锐的刺伤,腹部一条长虫般扭曲的刀口。
他想起不久前刚刚死去的电娟,想起上溪族许许多多在身体改造中惨死的族人。
“怎么可能不是我?就算我身上有千疮百孔,也可以自愈,凡人又如何做得到这一点?”
他叹了口气,随即安慰自己。
“那是暗灭之魔,魔又怎么可能听我的命令,难不成我让他遮蔽月亮,他就照做?”
“可是,到底怎么样知道自己是不是“虽遇百劫身不死,纵有千伤亦自愈?”
突然之间,尡想到了忌湖!
忌湖水!
那会侵蚀五脏六腑,其中没有任何活物的忌湖水!
那是暗灭之魔的老巢,也是整个部落中最可怕的黑暗利器。
倘若自己把身体浸入忌湖水中,却不会受到伤害呢?
尡眼前一亮,如果是那样的话,就能证明自己是超级暗灭使者了!
他冲出屋子,恨不得马上就投身到那阴暗幽深的忌湖里。
他向前猛跑了两步,被湿滑草地上的一块大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摔在地上。
这么一摔,尡反倒清醒了,对忌湖的恐惧从后脑勺,凉飕飕地升了起来。
“我一定是疯了!”
“我竟然以为自己能把身子浸到那可怕的忌湖水里,而不会腐烂!怎么可能?!”
尡颓丧地从地上爬起,走回泥草屋,趴在了皮垫上。
他颓丧地阖上了眼睛,想要用睡眠来忘却这种种烦恼和沮丧。
可刚一闭上眼睛,燃曼妙的身影就占据了脑海的每一个角落。
“燃…燃…我要为你勇敢起来!”
……
熠像个夜行动物一般,两眼发光。
她从蓬屋的墙缝里观察外界的天色,也观察睡在不远处的父亲。
“嗯,月倚天时快过去了,月寒天时即将到来。这时候,部落里的人一定都在呼呼大睡,就像父亲一般。”
她蹑手蹑脚地跪在地上,往门口爬去。
爬到门口,刚要站起来,熠听见父亲传来了“唉”的叹气声。
她吓了一大跳,做贼心虚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却发现父亲翻了个身,发出了雷鸣般的鼾声。
“吓死我了!”熠爬到蓬屋外的草坪上,心跳得很快。
她从没有在月寒天时,一个人游荡在户外。
此时,阴风阵阵,草坪湿凉。
由于怕暴露自己,熠连兽油灯都没拿,火把也没有抓上一根。
“连火的庇护都没有,这么大晚上的,居然要去会一会大魔王的忌湖,我是不是脑子坏了!”
熠疑惑地想。
“对了!我为什么要去忌湖?”
她突然忘记了夜会忌湖的原因,抓了几下头顶。
“哎呀呀!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那些梦吗?又想去忌湖游水?好像不是……”
她用双手狠狠地拍打了自己的太阳穴几下,大脑一片空白。
“天哪!熠!你这个蠢货!我真是受不了你了!这么重要的原因你居然想不起来了?……”
“算了,外面这么恐怖,又没有去湖边的理由,干脆回去睡觉得了!”
熠当即决定回去睡觉。
她一边骂自己连沙兔的脑子都比不上,一边丧气地往家的方向移动。
刚移动到一半,她突然想起小电花。
“对了!对了!去会忌湖……好像跟小电花有关系!会忌湖和小电花,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她停下脚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冥思苦想。
“小电花…小电花…”
“小电花最关心的是什么?吃的!”
“吃的什么?小电花缺什么?玉米!”
“对了!”
她猛地想起了自己环环相扣的推测。
“忌湖没有鱼,没有一切活物,因此人们都怕。上溪中有少量的鱼,下溪中却有大量的鱼。”
“上溪的水又咸又涩,下溪的水甘甜可口,而忌湖的水会在身上留下类似“神美味咸粉”一样的东西,也有苦味。”
“上溪和下溪中间是森林…所以?所以?”
熠一拍脑袋,终于想完整了自己的理论。
“妈呀!原来我是天才!”她
差点喊出声来。
“一定是森林!森林里的树木净化了上溪的水,滤掉了那些又咸又涩的东西!而…而上溪的玉米田总是死去,这和放入忌湖的鱼也会死掉是一样的道理!”
“那些又咸又涩的东西是什么?就是那些东西害死了庄稼和鱼吧?”
“如果,如果我能找出森林里有什么东西能把那些又咸又涩的东西吸出来,那么,上溪的水岂不是就可以种庄稼了!”
“还有!祭司大人应该问问神民!那些又咸又涩的东西和“神美味咸粉”的味道那么像,搞不好神民知道那些是什么!”
“啊哈哈,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不需要害怕忌湖了!如果森林都能净化掉那些又咸又涩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怕的?”
熠乐得笑出了声。可不到一会儿,她又担心起来。
“可祭司大人说,忌湖里面没有活物,是因为那是魔水,魔水是邪恶的,能带走生命的!”
“倘若我想错了,倘若忌湖真的是可怖的,森林不可能净化它,那怎么办?那我不是要害了部落的人……!”
“咦,等等,上次我不也没被湖水伤害吗?……哎呀!想起来了,那是因为我拥有超级能力,可其他人没有啊!……”
“不管了,反正我有神力加身,不会被湖水伤害,那我还是去会一会忌湖!探究个清楚!”
这么想着,熠往忌湖边走去。
站在忌湖边,熠感到月光不可思议得寒冷。
她深吸了几口气,为自己鼓劲,就走进了湖水里。
湖水冰冷刺骨,似有一种奇妙的力量,把熠往上托起。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又像上次一个不小心,跌进湖里,弄湿了皮裙。
她把皮裙的下摆系在腰上,用双手捧了些湖水,放入嘴里,尝了尝。
果然!又咸又苦!味道好似上溪的水,却重了许多!
她仔细嗅了嗅,什么气味也没有。
熠往鹿皮荷包里装了些水,带回圆蓬屋,准备等待上次那种白色的颗粒再次出现。
她要带着那种白色的颗粒去找祭司大人,让他拿去问问神民。
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在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尡在睡着前许了个愿。
“暗灭之魔,请您在梦中,给我哪怕一点点的启示吧!”
他是带着期待和忐忑睡着的。
他已经被神抛弃了,也同样会被魔抛弃吗?
尡不知道,有些时候,并不是魔会回应你,而是你自己的心魔,会回应你。
在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
尡做了好几个梦。他梦见燃,心里感到甜蜜异常,却蓦然明白了,那些都是梦,心陡然一沉。
他睡着,却好似醒着,思绪一直都有。
整整一夜,他都在似梦非梦的幻象里飘来飘去,他像拨开云雾一般,拨去那些
当尡带着失望和不敢抒发的愤怒,进入浅淡的睡眠中时,魔竟与他说话了。
他清楚地听见了魔的声音,与此同时,他明白自己虽然睡着,却醒着;虽然醒着,却和睡着无异,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
他看见一股黑色的水在地上像扭曲的长虫一般前进,他闻见空气中一股让人窒息的腥臭味。那是一种闻过一次就难以忘却的味道:即使再难闻,你的鼻子还是忍不住想去闻它。
黑色的水前进到他的猫皮褥子,淹没了他的身体之时,正是月寒天时,那是长夜中,月光最为寒冷的时刻。
“尡……”他听见一声低沉的呼喊。
那声音来自虚空,来自他自己的身体里,来自那滩黑色的腐水,来自黑暗幽深的忌湖,又好像来自天地万物。
那声音出现的时候,泥草屋的地上尘土飞扬,森林里的泥土也飞上了天,遮蔽了月亮,夜空一下子就暗了。
“忌湖。双生仪式。这就是启示。”
只这么低沉的一句。那声音就消失了。
声音消失的一瞬,飘荡在天上的泥土全都落了下来,如同下雨一般,气力哐啷地砸在屋顶上。
尡的眼前一下子亮了。他的四肢能活动了,嘴巴也能说话了。
如同此前做过的无数次,他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向着火燿神庙的方向,频频磕头。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拜的是暗灭之魔。
“魔啊!感谢您的启示!我明白了!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他磕破了前额,眼里射出寒箭般犀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