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显天时刚过，尡就背着一大草袋的东西出门了。

　　他走过火燿神庙前的蓬屋区，向着燃的蓬屋温柔地望了两眼，就义无反顾地向前走了。他翻过山丘，穿过玉米田，在上溪溪畔停了下来。

　　“有人在吗？”他站在一个尤为破败的草窝前面，喊了两声。

　　一个驮着背的男人钻了出来，他面容虚弱，身上都是刀疤。

　　“干什么的？！”那驼背男人喝了一声，见到是尡，当下甩了个白眼，就想钻回草窝去。

　　“大哥留步！”尡赶忙说道。

　　“干什么？啊？去了下溪了不起，还回来我们这穷地方干什么？快走！快走！我没时间，也没有力气招待你！”

　　尡瞥了一眼那人的肚子，整个肚子瘪瘪的，一看就是好久没吃东西了。他从草袋里拿出满满一捧玉米。

　　“不管我去了哪里，你们都是我的族人。来，我这里有一些玉米，你……”

　　还没待尡说完，那人就像饥饿的福萨，眼里发出绿光，一下扑了过来，把尡手里的玉米抢了过去，咕吱咕吱地，不一会就吃光了一半。

　　“真…真好吃啊！谢…谢…”

　　驼背男人老泪纵横地说。

　　“您先歇着，过几天，我还来！”尡说。

　　“好的！好的！欢迎！欢迎！多带点玉米！”

　　尡淌过上溪，来到上溪族靠近环谷的一面。

　　一路上，他看见土地龟裂，旱得不成样子，龟裂的土地是灰白色的，上面的玉米死了一大半。

　　他蹿进上溪族草窝的聚集地，刚一进去，就听见哀嚎遍野。

　　他来到哭声最大的一家门口。

　　只见一个脸上发脓疮的妇人，瘦得**都贴在了胸骨上。她面前站着四个孩子，四个孩子皮包骨头，都在嚎啕大哭。

　　“实在是没办法啊！没办法啊！”

　　妇人嘤嘤地哭着。尡发现，四个孩子中间的一个，缩在地上，抖成一团，他的手里拿着一枚石头，石头上用颜料点了一点。

　　许多上溪族人围了过来。看见人越围越多，缩在地上的孩子嚷了起来。

　　“哇哇哇！他们要吃了我！要吃了我！”

　　这么一嚷，人群里炸开了锅。

　　“有什么办法！四个孩子啊！我家男人死得早，为了摄心改造，染了臭白，烧死的！要是吃了我，四个孩子能活，我也愿意下锅啊！可最小的才这么点大，我现在还不能死啊！”

　　“孩子，你抽到了带颜料的石头，是你的命不好！为了兄弟姐妹，也只能让你死了……”

　　女人越哭越伤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浑身颤抖。

　　“我不要被吃掉！我不要被吃掉！”

　　缩在地上的孩子又嚎了起来。

　　上溪族族长电足，蹒跚走来。他两颊深陷，印堂发黑，看起来，也饿得不轻。尡一闪身，躲进身旁的玉米田里。

　　“大家不要惊慌！无论如何，这种人吃人的惨剧不能发生！我去跟祭司大人请示，让其他二族帮帮忙，忙我们渡过难关！”

　　“跟祭司大人讲有用吗？”

　　“就是！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上溪的情况！要是想帮忙！早就帮忙了！”

　　“照我说！祭司大人根本没有实权，要是神不帮我们，他也没有办法！”

　　“是啊！祭司大人不是说了，各族的粮食毛皮归各族所有嘛！他有什么权利要求下溪族和猎户族白给我们东西啊！”

　　“活该我们倒霉！住在这么个地方！”

　　众人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大家不要激动……我现在就去找祭司大人，他总会帮忙想想法子，看看有什么办法！”

　　众人聚集在那妇人的家附近，安抚了缩在地上的孩子，四个孩子哭累了，一起趴在地上睡了。妇人绝望地看着四个孩子，嘴里嘀咕着，表情有些疯癫。

　　“真不知道神是怎么想的…嘿嘿嘿，他是真的爱我们吗？我怎么不太相信了呢！还有那摄心，真的是好事吗？嘿嘿嘿，我男人怎么就死了呢……”

　　她还要讲，有人提醒她，族长回来了。

　　族长走了不过一个天时，这就回来了。只见他眉头紧锁，头上都是汗，双腿颤抖，显然这趟远路，把他肚子里仅存的一点点能量也耗尽了。

　　“咳咳，咳咳……”

　　电足立足不稳，差点摔倒，被几个族人架着，才抖抖索索地坐在地上。

　　“祭…祭司大人答应帮忙想想办法，等他过两天跟下溪族和猎户族的族长都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余些粮食过来。”

　　电足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叹了口气。

　　“不过…我们族人多，每张嘴都要吃饭！现在又大旱，下溪的玉米，猎户的菌菇，都没有好收成啊！”

　　电足族长说完，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见族长担心的模样，众人更是忧心忡忡。

　　“我就说了找祭司大人没有用吧！部落三族，差距这么大，从没见过祭司大人做主，公平分配些粮食给我们！”

　　“错不在祭司大人！你们想想，以前我们在集市上，还过得去！那是因为我们手上有神品啊！以后，神品要是没有了，我们可就惨咯！”

　　“照我说句对神不敬的话，神对待我们上溪族人，就是不公平！同是一条溪，同是一块地，凭什么那下溪就白白落得好收成？”

　　“就是！就是！”

　　“让祭司大人找火燿之神评评理！”

　　听见上溪族人这么说，躲在玉米田里的尡心中有了底。

　　他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形式，自己草袋里的食物很多，但不足以供养这么多上溪族人。

　　眼下，第一步最为重要，他要瞄准的，是上溪族里对神怨气最大，同时，自身条件最好的人。

　　等眼前的人群散了，尡蹑手蹑脚地从玉米田里钻了出来。在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份名单。

　　他眼睛都没扫一下，就跳过了那户困难到要吃孩子的人家。

　　“我又不是神，施舍穷人那是神的事情……”他无情地想。

　　他要去拜访的，是日后能够助他成大事的人，这样的老弱妇孺，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偷偷摸摸地走到一个草窝前，招呼也没打，就猫着腰钻了进去。他来找的是电娟的男人电节。那个曾对他恨之入骨的男人。

　　草窝里光线昏暗，电节缩在角落里睡觉，窝里一点食物的痕迹也没有。

　　“电节，电节！”尡拍了拍他的肩膀。

　　电节恍恍惚惚地醒来，看见是尡，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不是想知道电娟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是对我恨之入骨吗？我是来告诉你这债要找谁还的！”

　　电节狐疑地看着他。

　　半个天时过后，尡带着得意的笑容，离开了电节的草窝。

　　他留下了足够吃上一周的玉米面和干玉米粒。

　　电节被他说服了！

　　尡告诉他，都是摄心害死了电娟。是大祭司告诉人们，要“改造”自己，才能被摄心。

　　可摄心有什么用？眼下，没有神品，只有大旱，大祭司什么也不管，分明是想把他们往死里逼。

　　不是神有问题，是与神沟通的大祭司有问题！

　　他让电节先补补身子，过几天，可以来下溪，跟他一起种田，这样以后就不缺吃的了。

　　拿到食物的电节对他千恩万谢，一腔怒火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尡嘱咐他，留意身体强健的上溪男人，这要有人愿意不靠大祭司靠自己的，就可以把他们带来下溪找他。每带来一个人，电节就可以拿到相应的好处。

　　电节狼吞虎咽着玉米面，爽快地答应了。

　　尡去找的第二个人，是上溪族人见人怕的电熊。

　　他刚走近电熊的草窝，就听见电熊在里面骂骂咧咧。

　　“妈的！你们这些饿鬼！把老子的肉都吃光了！饿呀！饿呀！”

　　听到这里，尡赶紧进了草窝，他的大草袋中，可是背着整整三只完整的猫肉呢！

　　跟电熊的谈判更加顺利，电熊表示，只要能给他吃上肉，他什么都愿意做。他本来就不靠大祭司靠自己，靠大祭司能有肉吃吗？那些靠大祭司的人，现在连草都没得吃！

　　尡给他留下了一整只猫肉，刚要去下一家，就看见十几个上溪男人向他走来。他躲无可躲，只好在脸上堆满了笑容，等着他们靠近。

　　“那不是尡吗？！他来做什么？！”

　　“他是不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气势汹汹的上溪男人围住了他。俗话说，肚子饿，脾气大。每个男人脸上都带着无可发泄的怨气，恶狠狠地看着尡。

　　“各位族人！各位族人！尡虽然人在别处，但心系家乡！上溪永远是我的家乡！我见今年热季旱得厉害，知道玉米的收成不好，这是特意给大家送吃的来了！”

　　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吃的！他说送吃的！”

　　一听见“吃的”两字，每个人的眼里都发出了绿幽幽的光，眼巴巴地望着尡的草袋。人群中发出“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声，还有“咕噜咕噜”的吞口水声。

　　草袋铺在了地上，里面装满了猫肉、干玉米和玉米面。

　　“这年头，我们不能靠别人，要靠自己！”尡说。

　　男人们一起点头，眼睛都直直地望着食物。

　　“靠自己！靠自己！”

　　“也靠不了那大祭司老头儿！”

　　有人不敬地说了一句，十几个人一起赞成。

　　尡一高兴，把一袋食物都让这十几个人分了。

　　末了，他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大家以后想要吃饱肚子，就来下溪找我，我那里有活干，干活就有东西吃！”

　　尡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草窝出一阵骚动。他如临大敌，以为自己说的话被人听了去，这下要被电足押去大祭司那儿受罚了。

　　刚想逃跑，尡却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哭声，同时，他还听见了许多人的叫声。

　　“小电花的爷爷死了！小电花的爷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