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不死》后记
屈远志
这是梦吗?十二年后,我怀揣着一个美丽的梦走进繁华的都市,就拜倒在那摩天大厦下,在车水马龙的都市中,雄心勃勃地想干一凡事业。但是,内心深处总会有一个东西,在寂静的深夜跑出来,左转转,右冲冲,把我又重新带回生我养我的马角山。终于,在不久的一个深夜,这些左转转、右冲冲的东西就从我的心底里跳了出来,就从我笔端流淌了出来。差不多断断续续一年后,也就是2009年年底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这部长篇小说《灵魂不死》就正式结稿。
在这个多少的日日夜夜里,我仿佛又把过去的路又重走了一遍,又仿佛把过去遇见过的人都见了一遍,整整20年呐!在我即将遗忘20个春秋的时候,我就把这个繁华城市的那一头——一个荒野山村里的世界——重新回过头来看了一下。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个我,在光着脚丫在大学纷飞的雪地里跑来跑去;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世界里的男男女女……
当年,王莽赶刘秀,途径马角山这个地方。刘秀走了,西汉王朝已经灭亡近千年。千年以后,马角山这个地方依旧是个荒蛮之地,但已经是人丁兴旺。生存在这里的人,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劳碌田埂一生后,荒老山林,几乎从来不离开这片土地。当然,这里因为地势险峻、森林茂盛,强盗、土匪常在这里称雄称霸,也就出现了像解放初期,周寿娃、屈老六等轰动全国的巨匪。
人民公社时期,马角山是一个大开发时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从所未有的团结,从所未有的与天斗、与地斗。现在年龄大了的人,他们总是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向轻轻的一辈,说他们在年轻的时候,是如何的搂着豹子滚过了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如何的把老虎和野狼等赶得满山跑,如何野蛮地砍伐掉一片又一片的树林子,又是如何用镰刀、䦆头等现代工具把杂草丛生的山地,变成长满麦苗的肥田。在他们讲着这些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荒蛮的山林中,追赶着众多生灵跑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头。
月亮升起来了,太阳又落下去了。在黑暗中,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那些古老的传说,及一个又一个要么鬼怪般的故事,在传递着……大山孕育了我,给我了灵魂,给我了结实的躯体和强壮的骨骼,也给了我丰富的想象力和无穷无尽的力量。
当我赶着那些步伐矫健的牛儿、羊儿穿梭在树林间、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山谷间时,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力灿烂美妙极了,大自然孕育的形形*的生灵们也都美妙极了。我与山林对话,与鸟兽对话,对于一个从小就在山野里长大的孩子,我感觉到这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也感觉到这就是世界,也是我的一生一世。马角山啊,我生于此,也就亡于此吧。也许当时有这么想过,也许没有这么想过,那时对于一个只刚刚学会走路,只会翻过一座有一座山,只知道月亮和星星的孩子来说,我只知道山的另一面还是山,再翻过去依然是山,满世界都是山,那时的我是如此的沉浸于森林,那时如此的忘乎所以的穿越了一座又一座的山脉。
日日夜夜,没玩没了,直到我8岁那年,我的一双脚跟随母亲离开了马角山。那是一个秋天,山上的树叶都落了,路上全是枯叶,风儿一阵又一阵地吹拂着,从那天起,整整一年的时间,我跟随着母亲还有妹妹、弟弟,遍游山川大地,走过大好河山,生平第一次迈过繁华喧闹的都市,在一个又一个童话的世界里穿梭,颠沛流离的一年,倍受苦难一年,之后就在一个猛烈出现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带回来马角山。
之后,我的记忆就被冰冷而又雪白的冬天充塞着,先后在四所学校上完小学,先是跑上几里开外去读书,后又是翻越挺拔的雪山上学,再后来是到七、八里外的学校寄宿读书。记忆中,茫茫的雪地里,一个人静静地走过去,又一个人静静地走回来,生活就在这寂静而又平淡,但充满无限乐趣的岁月里,过了一天又一天,然后就是骑自行车去40里开外的镇上上初中,再去更远的地方上高中,生活更加平淡了、一个漫长的日日夜夜,一个漫长的求学路程。八岁那年的记忆力开始在我的心底慢慢地消失着,我也想着就这不去,心中依旧没有城市的概念。
我本想在颠沛流离之后,就会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和祖辈一样老死与山林,但是历经高考的我,却意外地再次来到久别的城市—西安。那年我正好是20岁,离8岁那年,整整是过去了12个春秋。
12呐,一转眼12年过去了,当我再次看到那些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柏油大道和高楼大厦,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想起了凯撒在26岁的时候因自己一事无成而恸哭流涕的场景,我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却虚度光阴一事无成而悔恨难当,伤心不已。因此当我穿梭在高楼大厦间,当我看见所未见的图书馆时,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学有所成,不能对不住自己,不能对不住自己过去的20多个春秋。
08年,那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是我脱胎换骨的一年,我静静地学校里是没日没夜地看那些,我从未听说过,也为从看见过的书籍,然而,马角山的学校却始终伴随着我,他就像一把钢刀一样插在我的心脏里,怎么也不出来。城市和农村的巨大差异深深地震撼可我,一种强烈的欲望开始蠢蠢欲动,从早到晚,终于在那个狂风大作的夜晚,我拿起了手中的笔,开始了《灵魂不死》的写作。
我06年就用笔写上了一篇关于动物的小说,这是我用笔写下的第二部小说,这部小说完成之后,我就开始用电脑写作了。在断断续续写作《灵魂不死》的一年里,我的生命里出现了许多令人揪心的事,其中包括最亲近的几位亲人离世,其中也包括我的父亲。
那年的冬天,和二十年来的冬天不太一样,格外的冷,雪下的格外大,漫天漫地地下着。我和多年以来一样,我依旧一个人静静地走在茫茫雪地中,心中那份凄凉、那份悲哀,唤得天上的雪一个劲地下呀,我成了雪人,寒冷冻住了我的身躯,冻住了我的心脏……灵魂不死……灵魂不死……那些活着的、死去的,曾经出现在马角山这块土地上的人的灵魂,他们在漫天雪地里走动着,飞舞着,畅谈着,把我紧紧地跟随着,包围着,向我诉说着他们的前世今生,向我告知这,从荒蛮到改革开放这千百年来的人人物物,天地间仿佛和我连为一体,风雪迷乱了我的眼睛,我聆听呀,我思索呀。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农村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这千变万化的改变,为何会有这么的灵魂纠缠在一起纠缠不清?
一边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一边是偏远落后的山林,农村与都市天壤之别,在这巨大的差异下,身处社会最底层的农民,他们辛勤劳作之外,在改革开放中,也把阳光投向了城市——打工成为了他们的另一份职业。于是,为弥合农村与城市之间差异的重任,似乎落在这些渴望改变、渴望走出去的人肩上。他们承担着千百年来不曾有的责任,在农村与都市间上演了一个又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灵魂不死》这本书中,有那跳下山崖殉情而死的,有那因家庭矛盾喝药自杀的,有那在自然灾难中丧生的人,有那独自上山等死的老者,有那上吊自杀的孤寡老人,有那离家出走多年归来后成疯子的人,有那……书中的形形*的人,他们真真实实地存在于现实中。我的家距离他们的坟墓不足二十米,我陪伴着他们生存了二十多年,我见证了那些活着的和死去的灵魂,看到了生活在中国社会大潮中的底层农民——
书中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来源于马角山,这个中国农村最基层、最真实的地方,这些事情勾勒着中国近代史、尤其是改革开放这几十年间中国的巨变,以及中国农村在这巨变影响下所发生的从所未有的事情——所有的这些都在在漫天雪花中飞舞着,交织着,灵魂不死……灵魂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