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风乍起

　　　　星期一早上开完总经理办公会议，刚回到办公室，向可风急匆匆闯进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张总，情况不妙，情况不妙！”

　　　　“怎么回事？”

　　　　向可风说：“我把货发了，提单也寄给王先生了。本来不是说好，收到提单付款吗？现在联系不上他。”说完，又连连说“完了完了”。

　　　　张天思问：“你什么时候寄的提单？”

　　　　向可风说：“上个星期一。我查了快递，他是上个星期四签收的，然后我星期四星期五连续两天给他发邮件，催他付款，一封没回。今天一上班，我就跟他打电话，发现电话已经不通了。”

　　　　张天思又问：“货物呢？”

　　　　“货物走海运，没到，还在海上漂。”

　　　　“叫运输公司把货物运回来。”

　　　　“提单给人了，货物就是别人的，我们哪能要回来。货物一到港，王先生拿提单去提货，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天思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向可风又说：“张总，这次款收不回来不能怪我吧？”

　　　　“你这人，谁说怪你了？”

　　　　向可风撇撇嘴：“我的意思是，以后新来的老总也不能怪我，这事你是知道的。”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张天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问：“什么？你说什么？”

　　　　向可风不慌不忙地说：“张总，公司要来一个新老总，都在传，你不会不知道吧。”

　　　　张天思强作镇静，说：“瞎说，你要知道那你说，来的是谁？”

　　　　向可风揉了揉鼻子，说：“据说是陈世界。”

　　　　提起这个名字，张天思还是有点熟悉。他原是嘉和公司总经理。嘉和公司是上地集团公司下属的一家小公司。前不久公司倒闭了，公司员工为了遣散费的事闹得沸沸洋洋。嘉和公司是怎么倒闭的，不太清楚。普遍的说法是，陈世界把公司吃垮了。要是说别的人来德隆公司他倒是有些相信，要说陈世界，那绝对不可能。一个小公司的老总，在集团公司系统内部就看做是下属大公司的一个部门经理而已，调往大公司，当个副总，已经算是升职了，直接当老总，那不连升几级，不可能。何况陈世界已经搞垮一个公司，无论如何不可能升上来。他对向可风说：“这是谣言。他以前公司跨了，还能出来啊？”

　　　　“这次是复出。”

　　　　“复出？”

　　　　“是的，他们都这么说。”

　　　　见向可风说得那么肯定，张天思不免有些慌乱。他一直期盼自己什么时候转正，现在怎么会是这么一个情况？他想去集团公司问问，可集团公司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现在能搭上线的只有李自然。向可风走后，他立即给李自然去了电话。

　　　　“李总，”张天思在电话里尽量用以前那种亲切的声音叫他，“好久不见，想您呢！”

　　　　“小张，你还记得我呀，现在我不叫李总，大家都喊我老李。”李自然的声音比以前洪亮不少。

　　　　“李总，您永远是我的老板。我还欠你一餐饭呢。”

　　　　“我早忘了。”

　　　　“这个我肯定要请的。李总，最近身体好吗？”

　　　　“好好，好得很。我睡得也好，吃饭也香。”

　　　　“那就好。那你——”张天思差点说“拉得出来吗？”，觉得不妥，话咽了回去，改说：“还钓鱼吗？”

　　　　“我不钓鱼。小张，我从来不钓鱼，我跟你说，我是打麻将。我有一帮老太太，算是麻友了。麻将这东西真是奇怪，桌上一坐，头也不晕，也不犯困，精神特好，什么病都没有。这不，我现在正要出门，楼下几个老太太等着我呢，去晚了还没位置。”

　　　　张天思好奇，问：“你们打多大？”

　　　　李自然说：“我们打一块两块。”

　　　　打这么小，小孩子过家家啊，张天思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自然说：“你笑什么？”

　　　　张天思敷衍说：“我看你精神这么好，高兴呢。”

　　　　李自然说：“小张，我跟你说，我手气好得很。昨天我一家赢，三家输，你猜我赢了多少，哈哈，你可能猜不出来吧，我一家赢了三十多块，可以买两斤肉呢，你信不信？”

　　　　“当然相信。”

　　　　“小张，不，张总，不跟你说，我得赶紧出门，电话挂了啊。”

　　　　张天思觉得这老头似乎变了一个人。过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该问的没问，就又打过去：“李总，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我在打麻将呢。”

　　　　“听说集团公司要派陈世界来公司主持工作，您听说了吗？”

　　　　“不知道啊。”

　　　　“您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

　　　　“这事——还是你自己去问问吧，我现在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喂，别动！我碰。——哎，不说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放下电话，张天思默然。以前有什么事还能指望李自然，现在已经指望不上。除了他，就没人了。他感觉像是掉入大海，连一根稻草都抓不着。此刻，陈世界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这人以前在集团公司开会见过几回，没有太深印象，见着点个头，打声招呼，并无恶意，现在对他的厌恶之情油然而生。现在怎么办呢？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无论如何得挣扎一下。现在关键的是如何跟集团公司取得联系。他想来想去，决计以德隆公司员工的名义写封信给集团公司，交上去，既是表明自己的意见，也是探探上面的态度。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他撕了七八张稿子，终于写成一封信。

　　　　尊敬的集团公司领导：

　　　　我们德隆公司在集团公司的正确领导下，在各有关部门的关怀下，在全体员工的共同努力下，近几年来取得了一定成绩，但离集团公司对我们的要求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自李自然总经理退休后，我们在张天思代总经理的带领下，各项工作进展顺利，形势一片大好。最近听说集团公司要对我们公司领导班子进行调整，我们觉得张天思同志是最合适的总经理人选，他勤劳、能干、廉洁，如果要加强领导班子建设的话，可以调来一个副手。这好比一幢房子，栋梁很好，要是不放心，最多加固一下。如果更换栋梁，是好是坏难以预料，要是一根烂木头，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公司虽然比嘉和公司规模大，实力强，但总的来说，还是基础差，底子薄，还没有达到花不完吃不垮的境界。我们不想步嘉和公司的后尘，希望集团公司能考虑我们的请求。

　　　　德隆进出口公司全体员工

　　　　XX年XX月XX日

　　　　定了稿，他重新输入电脑，存入U盘。他这里没有打印机，他本想用总办的打印机打印出来，但怕被人看见，就到外面的一家商店打印。付了一块钱，打印两张，一张备用。回来后，他在信的后面用不同的签字笔，深的、浅的、蓝的、黑的签上不同字体的名字。签了几个名，发现公司一百多号人，签不下，再说“全体员工”也不真实。于是，他在电脑里又把文章调出来，把“全体员工”改为“部分员工”。存好后，又到外面那家商店打印。完了后，他再按照前面的方法签了二十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多半是捏造的。捏造的名字写得潦草，难以辨认。写的真名都是挑公司底层的，而且老实巴交，胆小怕事的人，万一集团公司追查，可以预先打个招呼，而捏造的名字因为写得潦草，没法追查。

　　　　做完这些，张天思觉得很满意。他把信折好，放入包里，准备直接交给上地集团公司总裁熊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