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风从血红的地狱大峡谷刮起,带出瘆人的魔鬼之音:
“你们这些不受祝福的血花,
你们这些满身罪孽的生灵,
收起你们那向天堂祈祷的手掌,
收起你们藏在内心深处的妄念。
你们注定铺展在黄泉路、盛开在冥界三途河边。
除非——
被河水褪色、把血红滴落忘忧河,跨越生死界限,谱写爱恋那令人扼腕的凄美。
也只有那一刻,火红花朵变做纯白,才能融入天堂的透明。”
魔鬼之音一遍又一遍地在空谷回荡,连带出一声高过一声的狂笑。即使已在天宫获得“永生”的殊荣,我仍然无法粉饰自己罪孽的出身。
上万年前,当我还是一株生长在黄泉路上的曼珠沙华时,我喜欢睁着双眼,仰望星空。传说,天堂的颜色是透明,纯净,不染一分杂质。可是我每夜每夜看到的,是黑色的苍穹点缀金色的繁星,尽管有星芒照耀,那块无垠的天空幕布依然黑得纯粹至极。这令我感到疑惑。
忘川河横亘在鬼门关和冥府之间,河中的血水弥漫着腥秽的味道和森森阴气,河上的奈何桥险窄光滑,用心承载着刚死之人趔趄的步伐。曼珠沙华铺展在幽冥之路上,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多么罪孽,多么悲伤。我们都是不受祝福的花,纵然日夜伸出手掌向天堂祈祷,终究无法获得怜悯和救赎。无数次的徒劳无功之后,所有的曼珠沙华都接受了残酷的现实,除了我。我仍然坚持不懈地伸出双手、仰望苍穹,面容倔强且坚定。
作为三界之一的冥界由阎王莫天主宰,同时也受天帝帝俊的统领。一日,莫天走出冥府,行至三途河河畔,停留在由曼珠沙华铺就的火照之路上。他凝神轻嗅,似乎在寻找什么。很快,他闭了闭眼,睁眼时便看向了我的方向。他锁眉走到我身旁,黑色的长袍在腥风中猎猎飘拂。“为何你的香气比其他曼珠沙华更浓郁?”他低头看着我,厉声发问。
“因为我时常饮用奈河里的血水、吞食冥河内的孤魂野鬼。”我张开花瓣和他对视,出口的话语带上轻蔑的笑意。
“你知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违背天规的?若让天帝知晓,你将灰飞烟灭、形神俱灭!”莫天严厉地斥责我。
灰飞烟灭,消失于天地之间,从此再也没有思想、没有魂魄、没有转世,这是天上、人间最为恐怖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做了违背天规的事,因为,我渴望自由。“我不想做一朵悲伤的曼珠沙华,被禁锢在黄泉之路。我要自由。”我看着莫天阎王清肃的面容,吐出猖狂的话语。
莫天盯着我的脸愣了半晌,而后缓缓直起上半身,叹息道:“我欣赏你的特立独行。我会把你力荐给天帝,帮助你实现自由的愿望。”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的黑色背影,内心生出一份希冀,冰冷的心脏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温度。我不能保证莫天一定会兑现诺言帮助我逃脱黄泉路的禁锢,只能乐观地期盼。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仍然坚持吞食冥河内的孤魂野鬼,并饮用奈河里的血水,身上的香气日益浓郁。
这日清晨,东方的旭日东升,把黑红的黄泉路染成了醉心的玫瑰色。天空忽然飞奔过一条龙驹,四周由五色鸟密密围住以作掩盖。龙驹划破苍穹,穿过人间,最后仓促地落在幽冥之路上。一人从龙驹上跳跃下地,尔后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他在彼岸花丛中迈动凌乱的步伐,踱步数圈后最终驻足在我身旁。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蜷缩身子躲到我的花苞之下,英俊的面庞露出惊惶的神色。
我微微一愣,随即流转目光,不意外地瞥到隐在奈何桥尽头的一袭黑袍,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我垂下眼睑了然般笑笑,缓缓绽放自己的花苞,浓醇的香气弥漫开来,笼罩在黎明的迷雾之上。也不知过了多久,躲在我花下的人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坐起上半身,一边拍打胸口一边叹道:“女人啊,真是宠不得!”
我看向他,轻声道:“羲和女神已经悻悻离去,天帝不必担心。”
这人轻拂金色宽袖擦拭自己脸上的汗水,边点头边碎碎念:“嗯。女人啊,真是宠不得!虽然我是天帝,整日看着那两张旧面孔也是会厌的嘛!不就是到人间找了个美娇娘吗?羲和她就不能大度点让我放纵一次嘛!居然三番五次地赶着太阳车跟踪我!真是太多事!”
我听着他的念叨讪讪一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就是眼下三界的统治者——天帝帝俊,人如其名,长相颇为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