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发，青丝如云；鼻尖香，天雨芬芳；身下枕，龙纹蜿蜒……天廷的一切，宁静、安逸、奢华、瑰丽，如此美好而令人向往的东西，曾是我黄泉路八千年不懈追求的旧梦，只是此刻看在眼里，美好如斯，却多了几许悲哀和酸涩。

　　“这瓶药是天帝昨天命人拿给曦印的，曦印用了一半，剩下一半就由我偷偷藏起来了。我想着‘啊，夕印在天帝眼皮子底下对曦印做那种事，天帝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夕印’，因此现在就趁朝会时间悄悄溜过来帮你涂药了，我的这份良苦用心，你可感动？”月锦一边流畅地涂抹药膏，一边轻佻地笑。

　　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酸痛且无力。我揉捏着指间黑发，闷闷地应道：“感动。”

　　“切，一点都不真诚。”月锦甩甩飘逸的紫发，阴阳怪气地嗔道。

　　我扭转头看向他，用力眨眼逼出半滴迷泪，扯开嘴角笑道：“我感动死了，真的很感动，感动得都想以身相许了。”

　　月锦咧着嘴大大一笑：“哈，能开玩笑了，看来你心情恢复得不错。”

　　“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我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噢？心情一直都很好？”

　　“是的。”我点点头。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然后继续涂药的动作：“既然你心情好，那我也是时候质问你了——你到底为何要那样伤害曦印？”

　　“伤害？”我浅浅一笑：“我分明是在救他，不忍看他欲火焚身而死，才委屈自己帮他弄的，你理解一下我的尽心付出，好吧？”

　　月锦受不了我淡漠的表情，甩手把药膏扔出三米远，皱眉道：“你明明一次又一次伤害曦印，还用言辞粉饰事实！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来帮你涂药！”

　　我微微一怔，随即扭过脸不看他：“我没求你来帮我，你若不愿意大可离开。”

　　“你！”虽然看不见月锦的表情，我仍能想见他的愤怒和失望。

　　僵持片刻之后，耳畔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估计是月锦起身拾起地上的药膏，又坐回床边默不作声。

　　我咬咬嘴唇，捏紧枕角，打破尴尬的氛围轻声问道：“曦印…伤得很重么？”

　　“他现在差不多没事了。”顿了顿，月锦又补充道：“他的伤没你的重。”

　　“噢。”我想不到其他措辞，只能单调地应了一个字。

　　月锦绵长地叹口气，而后继续帮我抹药。

　　我静默数秒，又说道：“他最好快点好起来，这样我好跟他公平决斗，我很期待看他败在我手上的表情。”

　　“决斗？你指的是情场？”

　　“不。战场。”

　　月锦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不会吧，你又把所有的怨恨矛头指向了曦印？”

　　“是的，我一定要灭了他。”

　　“我说，你怎么就是脑筋转不过弯来呢？曦印没有错，他没有犯错！错的是爱恋的无常和人心的无定。”

　　我眯起双眼，咬牙道：“他的过分善良就是错，谁让他当年救了帝俊的？我一定要灭了他。”

　　月锦倏地睁大紫眸：“你这是什么眼神？快快快把你眼中的火焰熄灭掉！这儿是哪里？这儿是天廷！你是谁？你是天神之一！你怎么能流露出那种凶残暴戾的眼神呢！我告诉你，你一定要压制住你心底的仇恨和愠怒，若让其他天神看到你眼中熊熊燃烧的火苗，他们一定会齐力把你打回地狱的！”

　　我垂下眼皮，把脸埋进枕头中。

　　“唉。你杀不了他的。”月锦说。

　　“是么？你认为我杀不了他？”

　　月锦瞟了瞟我，忽然倾身把嘴凑到我耳边，还用两根手指拉住我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是说你的法力没有他的高强，而是说你到最后终究是对他下不了手的。”

　　我拍开他的手，挑眉道：“噢？你认为我会对他下不了手？”

　　“是的。”月锦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就等着瞧。”我哼声，再度把头埋进枕头中。

　　月锦喟然长叹：“我曾经也耗费数十年的时间试图除掉曦印，可谁想后来他竟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斜着眼轻瞥一眼那双紫眸。

　　他狡黠地笑，补充道：“之一。”

　　我佯装无所谓地收回视线。

　　“你啊，就是死鸭子嘴硬！倔强得令人生恨！”他愤愤地说。

　　我问：“你日日在天宫呆着，有见过死去的鸭子么？”

　　他疑惑地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死鸭子的嘴是硬的？”我继续问。

　　“你！”月锦作势要揉乱我的头发，却被突兀响起的侍女声音打断：“黄昏之神，天帝吩咐，让你今晚亥时前往‘上天阙’。”

　　我僵了僵身子，和月锦面面相觑。

　　侍女轻柔地说完，也不等我回应，便听得碎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好个傲娇的玉女！”月锦呵呵一笑。

　　“‘上天阙’是哪里？”我问。

　　月锦的眼神迷惑且模糊：“天帝的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