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采采的南瓜车 3
作者:淡月小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3.

  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很会想象耶!下午去银行取钱,我就在想自己会不会遇上抢钱的、打劫的、骗钱的坏人,心里很紧张,看谁都不像好人。

  我还会想到,刚才和我一起排队的人中,会不会就有某个坏人在寻找目标,通过手机告诉银行门口的人。银行门口的路人甲、路人乙、自行车丙、街对面的路人丁都是一伙的,他们通过手机联系,通过问路、请我帮忙的方法分散我的注意力,然后抢我的包。

  一路上我都在想象这件事,很快就来到了转弯处,正好遇到一位中年人和一位年轻人电动车相撞的事件,我也会想象这是不是坏人布置好的。坏人都是很聪明的,我要比坏人更聪明才行,于是我没有挤在人群中看热闹,而是在人群外看热闹,既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也确保了我包包的安全,我真是聪明!噢耶!

  —周采采的博客

  •又甜又涩的花生汤•

  坐在厦大正门前的边角处最不起眼的小石阶上,我愁眉苦脸地托着腮,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圈。青青跟那三个小家伙去买花生汤了,都是那三个小家伙忽悠的,说什么到了厦门不喝花生汤,就算是白来了。他们还拼命想拖我一起去来着,被我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谢大人都说了,让我乖乖坐在厦大正门前等他,我还敢跑去喝什么花生汤?我还没活腻呢。虽然从F市开车到厦门至少也要两个小时,但我愣是在接完电话后,就坚守在厦大的正门口,比门卫还敬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四个贪吃的人还没回来,两个小时却快到了。我的心渐渐提了起来,谢大人随时都可能出现,他会不会狠狠把我批一顿?还是,我很快就会享受到李风远所谓的至少卧床两天的谢氏秒杀?

  我正低着头,捂着脸痛苦呻吟,忽然,肩头被轻轻一拍,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采采,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青青呢?”

  “宋医生!”我犹如落水之人看见浮木,两眼立时就湿润了,伸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角。

  “采采,怎么了?别怕,我这不是来接你们了!先告诉我青青去了哪里?”宋蓝天以为我是害怕了,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道。

  我的确是害怕了,可到底是在怕什么,却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青青去喝花生汤了!”想到青青这家伙不顾情义地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就有些微恼。我伸手往大马路上一指,说,“她把我丢在这儿,自己和那三个坏小孩去喝花生汤了!”

  “三个坏小孩?”宋蓝天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嗯,这事儿说来话长。”我点了点头,咽口唾沫,准备慢慢跟宋蓝天解释。宋蓝天到底是个有耐性的医生,听我从浪费时间咖啡馆一直讲到小岛墓园也没说出重点都没急,反而听得津津有味。倒是我自己觉得喉咙有些疼,于是不再言无不尽地啰嗦,长话短说,把后面和三少年相遇的事三言两语就给讲完了。

  “你们两个,自己跑出来玩,为什么事先都不和我说一声?”宋蓝天静静听完,忽然望着我的眼睛问,眼神中有浅浅的责备,更多的却是真挚的关怀。

  呃—我们没和他打招呼?我不太清楚耶……他是青青的表舅舅,又不是我的……

  “况且你的身体还没全好,抵抗力很弱,海鲜这种东西根本不可以碰。青青这是怎么了,竟把这些禁忌都忘了!”

  呃—基本上我和青青到后来都忘了我在生病这件事。

  “你脸色红得有些不正常,把左手臂伸出来给我看一下。”宋蓝天微皱起漂亮的长眉,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的脸。他虽不是我的表舅舅,但他是我的医生。所以,我乖乖卷起袖子,把手臂伸了出来。

  “周采采!”

  哇,好大的刹车声以及—

  好大的怒气……

  听了那声音,我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有些哆嗦地抬头一看,一辆黑色的SUV就停在我和宋蓝天面前。半摇下的车窗里,谢大人那张可以冻死一半厦门人的冷脸正死死盯着我……伸出的左手臂,以及那个握着我手臂正准备做仔细检查的宋医生。

  “谢总……”我忙从石阶上站起,却把拉着我手的宋蓝天也一并拽了起来。

  “采采,他是谁?”宋蓝天并未松开我的手,只淡淡问了一句。

  就这问话的工夫,谢安玄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那个……这是我的领导,谢总!”我努力保持着冷静,为宋蓝天做介绍。

  “原来是你的领导。”宋蓝天微微一笑,“你们领导也是来接你的吗?”

  “呃—应该是的吧……”我觉得自己全身僵硬得就像木头人一样了。

  谢安玄看了看宋蓝天,对我说:“你的介绍已经结束了?我还不知道这位先生是谁。”

  “他是舅舅……哦,不不不,是长辈……也不对!嗯,嗯应该说是我好朋友的舅舅,是我的医生!”我磕磕绊绊地对谢大人解释着。

  “医生?”谢安玄重又打量了一番宋蓝天,而后对他伸出手,用极礼貌又极公式化的微笑与语气说,“你好,我是谢安玄。”

  “你好,我是宋蓝天。”宋蓝天松开我的左手,与谢安玄轻轻一握。我悄悄缩到宋蓝天身后,用手揪住他外套的衣角,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发现,潜意识里,我对谢安玄有点惧怕,而对宋蓝天却有点依赖。谢安玄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我,见我缩在宋蓝天身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周采采,过来。”谢大人对我命令道。

  “哦……”我磨磨叽叽地向前挪步子。

  “我建议,”宋蓝天望着被我揪起的衣角,推了推眼镜说,“采采还是跟我回F市。”

  谢安玄一把拉过我还揪着别人衣角的手,将我拽到身边,微笑道:“为什么?”

  “她是我的病人,病还没有全好,跟我一起走,比较方便照顾。”

  我在一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镜兄,我举双手同意你的建议!

  谢安玄挑眉一笑,正要说话,却被身后传来的喊叫声给打断了。

  “采采!采采!花生汤来啦!”

  这边正一团糟,青青和三个小家伙却捧着打包的超大碗花生汤,从马路对面高叫着我的名字,跑了过来。

  于是,情况变得更加乱七八糟。再一轮的相互介绍,再一次的鼓浪屿之行大解说,再一回把糗事在众人面前晾一遍……我抱着还温热的花生汤,可怜兮兮地躲在路边的一棵小树下,食不知味地喝着。

  不知道他们还站在那里讨论着什么,谢大人脸上竟有了些和花生汤一样温热的笑意。

  忽然,那一大帮子人全都向我看过来,我咽下口中的甜汤,在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微笑,说:“你们……谁要喝花生汤吗?”

  “采采,你是跟我和舅舅走,还是跟你们领导走?”青青笑嘻嘻地走到我身边,问。

  “我—”我当然想跟你走啦!笨青青,这还用问吗?

  “好啦,我知道你是想跟你们领导走的。”青青拍了拍我的肩,一副很理解的表情,说,“小采啊,混得不错嘛!领导亲自来接!”

  “青青我!唔—”我急得正要说话,却被青青一把捂住嘴巴,拖了过去。

  “好,就这么定了!你们三个跟我和舅舅走,采采跟谢总走!”青青一边说,一边把我往谢大人身边一丢。

  “噢耶!回家!”三个小毛孩欢天喜地地拥着青青和宋蓝天,往街边的一辆宝蓝色图瑞车走去。

  青青你这没良心的,为什么把我给扔了呢?我梗着脖子,望着夕阳下那一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肝肠寸断。只有眼镜兄,在不到十米的路程中回头看了我两次,我睁大了眼睛,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对他呼唤:眼镜兄,快来救我啊!眼看宋蓝天犹豫起来,准备转身来救我,青青这坏丫头竟然联合那三小孩,一同把他给架上了车!

  “还看什么?没指望啦!”谢安玄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说,“上车!”

  “是,大人……”我捧着还没喝完的花生汤,如受尽委屈的小媳妇般上了车。

  谢安玄一直绷着的脸忽然松了下来,他摇头笑着说:“为什么你时不时地会叫我大人呢?”

  “啊?”我正在系安全带,闻言茫然地抬头看他,“我当面叫过您大人吗?不是称呼谢总的嘛!我都是暗地里自己偷偷叫的啊!唉呀—”我猛地捂住这惹祸的嘴巴。

  天灵灵,地灵灵,为什么我周采采老不灵?

  谢安玄挂上档正准备起步,听了我的话,哐一声,车熄火了。

  一直到车开上高速公路,我都没敢抬头看谢大人一眼。

  “要听音乐吗?”谢安玄的右手滑过一排CD。

  “随……便。”我悄悄抬眼扫了一下CD,竟有林海的《爱情风华》、《琵琶相》,还有杨锦聪的风潮音乐合集!

  当谢大人修长的手指划过《琵琶相》时,我低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个很好听的。”悄悄抬眼看谢大人的反应,却和他晶亮的眸子对个正着,我忙又将头低下。

  不过,谢大人看起来心情好像很不错嘛!没生我的气?

  珠玉落盘般美妙的琵琶声在车厢里响起,我原本紧绷的心情也随之一松。琵琶声,真的很好听。

  “你喜欢Newage的中国风?”琵琶的背景音乐中,谢安玄的声音也忽然变得很动听。

  “嗯,我喜欢Newage,不止是中国风。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我特别喜欢中国的古乐器。”我倾心沉醉于音乐里,之前的担心和小小的恐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先喜欢什么乐器?”

  “我十二三岁时超喜欢钢琴,那时迷理查德•克莱德曼啊!最喜欢那首《柔如彩虹》,后来爱排箫和长笛,排箫吹奏的《绿袖子》真是悠扬动听到了极致。”

  “后来呢?再大些喜欢什么?”

  “再大些就爱上了小提琴。‘神秘园’的小提琴,让我痴迷了好多年!”

  谢安玄低声笑了笑:“现在怎么从西洋乐转成中国风了呢?”

  “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二胡和古筝,小时候还学了好几年的古筝哦!”我一边说,一边洋洋得意地把手伸到谢安玄面前,“别看我个子矮,我手指可是很长的!想当年,二胡老师和钢琴老师都来抢我,但我妈特爱古筝,我就学古筝了。”

  谢安玄瞥了我的手一眼,笑道:“好小的手,也不知当年那些老师是怎么看的,真是走了眼。”

  “你!”我顿时气结,缩回手,自个儿抱着看了半天,多好的一双手啊,十指细致匀长,我妈说我全身上下就这手长得最好了!憋了半天,我抬头气呼呼地对他说:“手小怎么啦?关健是手指要长!哼,说了你也不懂。”

  谢安玄却只是笑,直笑得那些冷啊冰啊全不见了,车厢都被他笑暖了,我却被他笑得不自在了。我撅起嘴,打定主意不再和这个只会取笑我的大官僚说话,他却又主动来问我话了。

  “还没讲完呢,Newage的中国风是从什么时候刮起来的?”

  我本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却碍于他是大Boss,而且下个月又要给我写阶段性鉴定,我只好撇了撇嘴说:“‘神思者’的《故宫》、《海上丝绸之路》,我在偶然间听到后,就被震倒了!所受的震撼比理查德•克莱德曼加上‘神秘园’还要大。此后一发不可收拾,从‘和平之月’的所有系列到风潮唱片,我拼命地挖掘所有中国风的新世纪音乐。”

  “想不到,你对音乐这么喜欢。”谢安玄若有所思地望着《琵琶相》这张专辑封面上的那把古琵琶。

  “嗯,我是那种没有音乐就会活不下去的人。”我认真地点头答道。真的,没有音乐的生活,我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

  说上面这句话时,我的神志还很清醒,知道自己都跟谢大人在说些什么,在这句话之后,我就开始神志不清地陷入半睡眠状态,只知道谢大人时不时还会问我些什么,我也答着,却不知道自己都答了些什么。再后来大约是完全睡着了,睡得天昏地暗,乌鸦与夕阳满天,根本不知今夕是何年……

  第二天我才知道,青青他们的车一直就在我们旁边,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开在高速公路上,几乎同时回到了F市。而我,后来就一直睡。至于是何时到的F市,怎么回的宾馆,怎么上的楼,怎么和青青背靠着背地睡在了床上,我都一无所知。

  我还沉醉在琵琶细语的美梦里,琴弦一根根,全都长在我心上,不知是谁在轻轻拨弄,大珠与小珠,从心弦落入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