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最近已经不想午睡了,觉得为了那30分钟的享受,却要在醒来起床时挣扎上10多分钟,是一件不划算的事情。
下午经常困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脑袋也很混沌,不知道自己一个下午都做什么了,然后很痛苦地告诉自己,今天又是什么都没弄。我被派作谢大人的特助,经常要处理不属于我原模块的问题。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习了,可为什么这些东西在我眼里看起来像天书一样,怎么学都学不会呢?不是我怀疑自己的智商,我是疑惑为什么要学习这个,为什么这里要这样做,为什么我做的结果和教材上的差那么多,为什么……
我又想大声呐喊了,可是为了不影响别人,我忍。但是我觉得自己真的忍得好难受,我就是想大喊大叫,我觉得我快要窒息了!
其实没那么糟糕,其实生活很美好,其实我也学会了一些知识,其实我可以越来越好……
—周采采的博客
•星空下的生日会•
整整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我都没有迈出这座灰色的大楼一步!
F市那边的项目要做完结确认,谢安玄周一匆匆飞了过去,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北京。作为他的特别助理,其他人理所当然地把那些需要谢大人处理的问题和资料都塞到了我这里。
谢大人走前,丢给我一大摞参考教材,让我遇到问题时就到教材里找答案。我捧着几乎有我一半高的教材,眼泪汪汪地问他:“领导,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谢大人特温和地对我说:“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一定回来!”
“呜!说话算话,不许骗人。”我咬牙想,三天而已嘛,我就不信我周采采撑不过去!
结果呢?今天都星期五了!谢大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前天,王主任突然去了太原,各顾问精英群龙无首,俨然把我当成了最高领导人!
可怜我当了半辈子的小兵嘎啦,这会儿好不容易有机会过把做领导的干瘾,却是像被放在了火上烤着一般难受!
“周特助,这几个模块的内置转接问题我都列出来了,麻烦你看一下,明天我等你答复。”赵小熊把一沓资料扔在我桌上。
“周特助,新增模块的简要程序我已完成列表,麻烦您进系统看一下,明天我等您意见,这是新模块的基础资料。”卫大猴子也把一沓看起来不薄的文件扔在了我桌上。
赵小熊原名赵伟,泉州人。人长得纤细苗条,却也是个迷糊的家伙,现在住在我左面的房间。有天早上,这位仁兄穿了件小熊睡衣到食堂里吃早饭,正好被我看见。结果,从此就落下了赵小熊的外号。
卫大猴原名卫华天,郑州人。人长得干干净净,斯斯文文,住我右面的房间。至于为什么叫他卫大猴,是因为他属猴,我也属猴,就体格而言,他是大猴子,我是小猴子。私底下同事们都叫他卫大猴,而叫我周小猴。
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和资料,我彻底崩溃了。
没良心的赵小熊和卫大猴,把东西扔给我后,就一脸轻松地去食堂吃晚饭了,全然不管他们的邻居我—周小猴有没有胃口吃饭。
偌大的办公室里,人渐渐都走光了,最后,天花板上只剩下一盏孤单寂寞的白炽灯,冷冷照在我和我那单薄可怜的笔记本电脑上。
顾不上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我一面叹气,一面翻弄着那些怎么看也看不明白的资料和文件。呜,郁闷死我了!!本来就不是我MM模块上的事情,我当然搞不清楚啦!还有,我为什么会糊里糊涂地变成什么周特助啊?
就这样,我把抱怨当晚饭,把诅咒当夜宵,坚持不懈地看着那些天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抬起酸痛不已的脖子,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点了。再低头看看手上的资料,第九页。
我从七点钟开始就在看这个该死的第九页了!现在竟然还在看!
“谢安玄!你这个大骗子!你骗人!呜……”我捧着资料,含着眼泪,继续我魔咒般的第九页之旅。
又苦熬了一个多小时,我仍没有什么进展。
我丢下该死的资料,干脆上网玩一会儿,也好换换脑子。我看了几个网页上的花边新闻,觉得没趣,顺手点开了公司的内网。首页一打开,我吓了一跳,谢大人的玉照占了半幅页面。再往下一看,还有一行不小的字,“祝集团SANPO系统总裁谢安玄生日快乐!”
今天竟是谢大人的生日吗?我翻开台历一看,7月20日,星期五,阴历六月初七。
照片上的谢大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银灰色的领带,脸上露着浅浅淡泊却又无懈可击的微笑。乍看之下觉得温和亲切,再定睛瞧去,却又让人觉得那温和中有冷漠,亲切中有疏离。呵呵,这就是我的大Boss啊!一个并不容易接近的人!
“嗯哼—咳—咳,”我清了清嗓子,用左手食指指着相片上那个大人物的鼻子,凶巴巴地说,“谢安玄,你笑什么笑?你骗我说三天就回来,现在都几天了?你是不会数数吗?好,那我来数给你听!你走时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五,也就是说不多不少,你走了整整五天!五天呐!你知道我这五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起早贪黑,吃不下睡不好,提心吊胆,明明好多问题不懂不会,却不敢在别的同事面前表现出来,因为我是你带到项目上的,我不能给你丢人呐!呜,可怜我每时每刻都要担心下一秒会穿帮,苦不堪言,你却在F市和李风远两个风liu快活,把我忘到爪哇国去了!”
呃—风liu快活这个词好像不太恰当,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对着的是照片!嘿嘿,还挺过瘾的,继续!我像个怨妇似的,接着对着谢大人的照片诉苦。
“谢安玄!你这不负责任的家伙,不让我回南京,非把我拎到北京来受罪。这会儿我好不容易安下心来想在北京好好学习,努力工作,你却跑得远远的,把我扔了!不回来也就算了,你竟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过分!你这像是做领导的人吗?无缘无故安了个什么特别助理的名头给我,却连个泡泡都不冒!鲸鱼那么大的肺在海里过几个小时还要浮上来透个气呢,你以为你是潜水艇啊?哼!谢安玄,你……你气死我了!”
想到谢大人竟然一连五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我心底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委屈得不行,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谢……安……玄,你是匹诺曹,说谎的坏孩子!仙女姐姐会处罚你!罚你长出长鼻子来!罚你……罚你在过生日时吃不到好吃的蛋糕!”我嘴巴一撇,眼泪便一串串地掉了下来,“谢大人,你快回来吧……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肚子好饿,眼睛好涩,脑子好累,心好困……”
我对着谢大人的照片大哭特哭,本就困涩的熊猫眼,很快就红肿得快要睁不开了。我伸手到桌子边上摸索着,想拿张纸巾,冷不丁,一张软软的纸巾轻轻抚上了我满是泪珠的脸。
“谁?”我虽反应迟钝,却还没迟钝到会以为自己长了三只手。
扭头向后望去,我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道:“照片怎么会跑到我的后面来了?”
再回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大照片,“啊—”我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尖叫!
还握着纸巾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采采!你想把大楼里的保安都叫来吗?”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领导……你终于回来啦!”我呜呜地在他手心里说着,泪珠一颗颗划过他的手背。
“哭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被别人知道还不笑死!”谢安玄重新抽了张纸巾给我擦脸,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柔声说,“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对你食言了。”
听了他的话,我心底的那些委屈更是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最后终于像山洪爆发般,一发不可收拾。我呜呜咽咽地哭了半天,谢大人就蹲在我身边为我擦眼泪擦了半天。
慢慢地,我的情绪平静下来,脑子也清醒了。忽然想到,谢大人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呃—不会是在我指着照片骂得开心时就已经回来了吧?
额滴神!
“领……导,”我抬起一塌糊涂的脸,有些僵硬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谢安玄望着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连黑亮的眼睛都笑得弯成了月牙。
我更不安了,扭着手,勉强睁大眼睛说:“谢……大人,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谢安玄直起身子,望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大照片,说:“从你对着我的照片和我谈心开始,不,或许更早些。大约在你翻台历时,我就回来了,确切地说是进了这间办公室。采采,你的口才不错啊,可以不停歇、不喝水地说上一大篇!下个星期的晨会,就由你来主持好了。”
谢大人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却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能晕过去也就罢了,偏偏我又不是那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没那随时可以晕倒的神奇本领,只能硬着头皮对着领导,嘴巴一张一合,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好。
谢安玄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道:“你的仙女姐姐不灵啊,我的鼻子没变长。”
“咦?呃……”我抬头看了看他,额上冒着冷汗。鼻子会变长才是奇迹!
咕—这种时候,我的肚子却发出这样不和谐的声音!真是太不给主人面子了!
“没吃晚饭?”
“嗯……”还不是因为谢大人你食言,我已经好几个晚上没好好吃饭了!
“跟我来!”谢大人忽然拖起我的手,带着我向外走去。
我茫然地跟着他,穿过黝黑的走廊,来到总裁办公室门前。
“这是公司多年的惯例,应该没变。”谢大人用钥匙轻轻打开办公室的门。
屋里没有灯,却并不黑,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窗帘散在两边,帘外是满天晶亮的小星星,它们将银辉满满地洒在了屋里。
这是谢安玄在总部的办公室,我来过好多次。
“果然送来了!”谢大人望着桌上的大蛋糕,回头对我笑道,“看来仙女姐姐不喜欢罚我,我还是可以吃到好吃的生日蛋糕。”
谢大人轻轻揭开蛋糕盒,哇,好漂亮的水果蛋糕啊!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蛋糕,不停咽着口水。
“那个黄桃……看起来好好吃哦……”我傻傻地看着蛋糕中间的一大块黄桃肉,说。
谢大人拿起小叉,将那块大黄桃放到我的嘴巴里。
“还有……还有草莓!红红的,一定很甜……”我咬着黄桃,眼睛却望着蛋糕边上的一圈草莓。
于是,草莓也全进了我的嘴巴里。接着是猕猴桃、红提、洋桃片……最后,水果蛋糕上的水果全进了我的肚子。
看着光秃秃的蛋糕,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谢总……你看,我、我怎么就把水果都吃了呢?嘿嘿……对不起啊。”一听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客套话。
“只要你喜欢就好。”谢安玄却笑得很明朗,“还要吃蛋糕吗?”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当然要吃啦,水果只是开胃小菜。
谢安玄的办公室里竟有白茶。
白茶,只在浙西峡谷的竹海间生长的江南名茶。
用透明玻璃杯泡上一小撮白茶,嫩绿尖芽在水中根根竖起,先是浮在水面上,后又渐渐沉下,好美的茶。
何况是用“春意”来泡。
坐在落地玻璃窗旁,手中捧着浸着绝色绿芽的“春意”,我似乎又回到了江南,回到了云雾缭绕的青山绿水间。
“领导,你知道吗?白茶的故乡原本有位白茶仙子哦!在浙江临安和安吉一带,那里的峡谷里种着这种美丽的茶,茶田里就立着白茶仙子的像。我看见过,她像一个真正的仙子一样绝色倾城,所以白茶才会这么美好吧,就像守护它们的仙子一样……”
谢安玄静静听着,将切成小块的蛋糕送到我面前。
“呵呵,谢谢领导!”我接过蛋糕,不客气地吃起来。
妈妈曾说过,除了酒会醉人外,茶其实也是很厉害的。很多人都不知道,有一种醉,叫作茶醉。
我想我是有点醉了,为这白茶和窗外无边的星光而醉,为这夜突然归来的人而醉。
“采采,”谢安玄将“春意”从我手中取过,眯起眼睛,在星辉下细细看着,“江南,在你心中是这样深吗?”
我点了点头,说:“江南在我血脉之中呵……江南的柳,江南的湖,江南的雨,江南的春风,江南的一切,从我出生起,就生长在这里了。”我指了指有些起伏的胸口。
谢安玄静默了半晌,忽然道:“你不可以喜欢北京吗?北京也很美,它有江南没有的壮丽,江南没有的历史。”
“嘿嘿,我当然喜欢北京啦!”我把蛋糕塞进嘴巴,又拖了一块到手边,“故宫、颐和园、十三陵、清陵……这些我不要太喜欢哦!而且,北京还可以‘穿’啊!”
我咕咕哝哝,口齿不清地说。我勉强睁开已经困涩不堪的眼睛,抬头看星星。北海,还有冰渣胡同,我一定要找到……虽然困,我却还有意识,知道要怎么把蛋糕吃到肚子里去。
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了!
坚持住!周采采!还有最后九分钟!
谢安玄突然指着夜空中的明星,问:“采采,那三颗好亮的是什么星星?”
“哦,我看看,嗯,是天津四和牛郎织女星。”
“原来这就是牛郎星和织女星么!”谢安摇头叹道,“可叹我不知多少次走在这些星星下,却从不知它们叫什么名字。”
“如果我们再坚持一下,到夜里三点,大概就可以看北落师门了!青青苦苦等待的北落师门呵……”
再看表,啊!时间到了!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集中起全身所有残存的注意力和勇气,抹了抹嘴,大声对谢安玄说:“谢大人,祝你生日快乐!”
谢安玄转过头,眼眸中闪着和星星一样明亮的光彩。
好困,我的力气终于用完了。没等看到北落师门,我便在不知不觉的状态下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