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落银川 庭堂山 (二十三)
作者:伏弓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不多时,我们穿过地下河,来到洞中树林。

  我故意磨磨蹭蹭落在他的后面,果然不出我所料,芒对这里十分熟悉。我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五百年前日月之战,他虽不是金乌,却也在战争之中,那站在洞旁高举臂膀的人,必然是他。那竹宫里声色犬马的男子眉目间冷峻无常,芒则宽厚活泼,只有后者的形象与画中人的动作姿态相符。如此说来,芒必然与金乌关系非常。说不定,就是后裔曾经射落的某个太阳。这样想着的时候,芒已经在远处叫我的名字了。

  “炀,快跟上!”

  我忙低头从地下抓起一把炭灰抹在眼圈。芒哈哈大笑起来。

  我瞪了他一眼,迈步朝棪树林深处走去。我防备的抬起头,却大吃一惊。

  “人呢?”

  “什么人?”芒问道。

  “情死鬼。这里原来有许多情死鬼的尸体,就这样吊着,吐着舌头。”说着,我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比划着。

  芒又是一阵大笑。

  “是真的,我看见过。他们还有眼泪,滴落在我的额头上。”我用手指头在脑袋上点来点去,希望他能相信。

  芒不住的笑着。

  “炀,我相信。但我告诉你,这里是个可以变换的时空。”

  我顿时一惊,哑口无言的望着他。

  芒知道我一定不明白,于是一挥手,指向远处的树林。

  “看,现在你眼前的树林与之前你看到的有所不同,对吗?”

  我忙点头。

  “如果下次再进来,你会发现,很可能那些鬼魂又再次出现了。”他说道,眉头却已经皱紧。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不一定是现在,很可能是未来?或者之前?”我有些不能相信,语无伦次的表达着自己的惊讶。

  芒点了点头。

  “那,那些鬼魂呢?”我抬头仰望。“若现在是多年以后,是不是说明,我们可能已经成功的肃清了他们,他们得到了安息?藏于平安了?”我一口气的问道。

  芒再次点了点头,目光却凝聚起看不见的担忧。

  “这里可以让人看到无数可能。但,现实却只能有一次机会。”说到这里,他转过身来,“炀,这里是个梦幻的巢穴,但别忘了外面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你不能陶醉在可能里,现实世界里不允许枕着可能睡觉。你必须明白这个道理。”

  我点点头。

  “芒,我不会迷失在安逸的假象中,我没有忘记情死鬼已经在外面展开复仇。我希望有一天,这里真的会变成这样。”我喃喃自语,扬首朝巨大的棪树看去。

  芒微笑着点点头。

  “或许,到那时,这里会更加美丽。”

  就在这时,阵阵清灵的铃声从天而降。一道白绫凌空飞来。落在不远处的棪树上。似乎用银丝织成,洞顶的日光照射进来,白绫闪着晶莹的辉芒,一端还系着一个不大的银铃,风吹来,叮铃铃的响着。

  芒的眉骤然一紧,身体急缩。站在他身边的我,竟同时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浪从他的身体激荡而出。我顿时大惊,来者何人,竟能令芒如此紧张。

  就在此时,一个魅之入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芒,你还是老样子。”

  我展眼望去,一袭白衣,缓缓走出。在棪树旁,清灵的仿佛一朵浮云。

  那女子美的让人心惊。皮肤胜雪,两颊如冰。墨色的长发松落的盘在脑后,银簪低垂。银纱衣裙微敞着衣衽,露出里面雪白丰润的****。腰间的环佩叮咚的轻响着,勾动着人心。

  芒冷哼道:“银蟾,你不是发誓不来藏于嘛,破誓可是不祥之兆。”他收敛了周身的气浪,却仍旧铮铮然的立在那里。话语间满是警惕。

  女子妩媚的一笑,尖削的下颏轻轻一颤。

  “金乌可好。”她伸出手来,那五根指头青葱如玉,尖长的指甲上,寒光点点,美中带着凛冽的杀气。

  芒盯着她的指头,额头竟有青筋暴起。

  “好。”

  谁知,银蟾闻言忽然狂笑起来。伸手撩动垂在身侧的秀发,那头发漆黑油亮,如丝绸般迎风而起。

  “泣血的神族,又怎会好过呢!”她娇艳的红唇展开了动人心魄的笑容。我呆呆的望着她的脸。她就是银蟾,蟾蜍化身而来的女子,竟美至如此。

  她缓缓的朝芒走过来,不知为何,我竟退开了。也许是她太好看,就像天空皎洁的皓月,我有些自卑,进而不敢逼视和靠近,只能抽身而退。那时候,我并没有把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看成是我的敌人。我甚至觉得,她连钢刀都拿不动。

  芒僵直着身子,没有动。

  她缓缓伸出手来,尖长的指尖轻轻抚上芒的脸庞。芒默默的望着她,仍旧充满戒备。

  她缓缓将身子朝芒靠过去,仿佛没有看见我一般,自顾自的贴在芒的身前。

  我有些替她难为情,神族的女子都是这般放逸吗?我尴尬的转过身去。

  就在这时,银蟾忽然间一抬手,甩落身上的披衣。露出里面娇艳的身体,虽然穿着裹胸和长裙,可背部还是结结实实的落进了我的视线。

  银蟾的背,满是疤痕。错落着,交叠着,扭曲狰狞,仿佛可怕的蚯蚓攀爬在一起,纠结成一个个团,让人心顿时一麻,竖起一身鸡皮疙瘩。

  芒面无表情的望着她。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她的声音如梦呓一般。

  芒缓缓垂下头,仿佛陷入沉思。

  “你就那样走了,将我一个人丢在庭堂湖畔。”她继续说着。

  我只能莫名其妙的听着,心里竟有些发酸。

  “你看。”说着,银蟾伸手退去裹胸和长裙,转过身去,将裸露的背部直接对着芒。

  芒垂着头。

  “不,银蟾……”

  “你看啊!你怕了吗?你有什么可怕的!你们是正义之师!”银蟾越说越激动,最后几近裂肺一般,我被她玲珑的曲线惊呆,那就是成熟女人的身体吗?我下意识的将自己缩在一团树影里。

  芒的头垂的更低,我从没见他这样痛苦过。

  “银蟾,你只是不该那样做,不该诱惑那些无辜的人族,怎么可以让他们和女娲作对?是女娲造就了他们,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啊!”芒似乎有点崩溃了。

  “因为你遗弃了我!”银蟾转过身去,浮动的胸膛对着芒,芒闭住眼睛,无可奈何的跪倒在她的面前。

  “是我害了你,害你受到女娲的惩罚,你杀了我,然后离开这里,不要再掀起战争。”芒痛苦的低语。

  银蟾顿时冷笑起来,双肩不断的颤抖。纤细的腰肢像扶风的棪树枝一般轻盈柔韧。

  “天火之刑,何其惨烈,何其凄苦。你可知我被天火焚烧了七天七夜,痛彻骨髓。至今背后仍留有褪不去的烧痕。每到月圆之夜便凄苦难当。我恨你,恨金乌,恨女娲……我偏要再燃战火,看着人族毁灭殆尽。短暂轻贱的生命,根本不值得你们如此救护!”说罢,她一扭身,拉起落在地上的纱衣,纵身消失在密林里。

  我愣愣的望着她离去的地方,树枝还在微微摇荡。芒将头深埋在双臂间,身子瑟瑟发抖。

  我奔过去。

  “芒,你怎么了?”我抓住他的手腕,扳开他的手。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的眼里风云变幻。我知道,银蟾的到来,重重的伤害了他。

  “银蟾和你是情侣吗?”我有些为难,却仍旧忍不住好奇。

  芒的目光沉钝下去。

  我已什么都明白,索性一屁股坐在他的对面,默默的注视着他。心里竟涌起一丝酸楚,有泪水险些滴落。

  “你还是个孩子,不懂得感情。”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可笑,他忘记了自己的样子也不过是个青年。

  “我懂。”我忽的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一刻我真想摆脱他,不想再看见他懊悔愤怒的脸。我要离开他!我在心里这样大喊着。

  就在这时,前方人影一晃。我定了定神,忙跑过去。那人已经摔倒在地。来到近前,我几乎是惊呼。

  “离盏!”

  他气喘吁吁,一手抓住我的手臂,另只手却捂着下腹。

  “你怎么了?”说话间,已有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恶灵已经提前成型……他们朝村寨去了……”离盏提起一口气,喷着血沫,交代着事情的始末。

  我顿时大惊。难道,我们见到的空荡荡的棪树林并不是某个之后的时空印记,而是,而是当下!

  离盏缓缓坐起身,“银蟾出现了。她……将能杀死金乌的神器交给了子切,我怕……”

  我缓缓点头。

  “你怕子切被人蛊惑,当真去杀害金乌。以至造成天怒!”

  离盏点点头。

  我双眉紧皱,心不断的沉落下去。若果真如我所料,天怒人怨的话,该当如何?怕是山河倒转,生灵涂炭。

  想到这里,我放下离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有我在招摇山时采摘的祝余。

  “都吃了。此物可以抵抗饥饿,更可以令元气快速复原。”

  待离盏吃下最后一枚祝余后,我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恶灵倾巢而出,这里该是藏于最安全的所在,你就呆在这里调息。”说罢,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一事。

  “子切在哪里?”

  谁知听我这样发问,离盏竟先是一顿。我顿时起疑。俯身来到他跟前。

  “离盏,你隐瞒了一些事情。”

  他有些惊慌,马上摇头。

  “不对。”我定定的望着他。“事到如今我们必须同仇敌忾,难不成你要我糊里糊涂的为你们战斗!”

  他缓缓垂下头,眼中现出一丝纠结。

  良久,“裘兰带走了她。”

  我恍然大悟。

  “原来裘兰真的没死。”

  离盏抬起头,眼中充满乞求。

  “他们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炀,连你也不愿放弃成见!”

  我望着他,冷声道:“裘兰都成了现在的样子,子切怎么还如此固执!连你也被他骗了,你们看见的根本不是裘兰!”我无可奈何的说道。

  离盏有些吃惊。“不是裘兰是谁?他的样子谁都无法模仿,他是藏于最英俊的男子,是子切心爱的人。”

  我冷哼一声。

  “他眼窝里可是有着一双鬼蛙人的眼睛。”

  离盏仿佛想起什么,却又有些困惑。

  “是啊,他今天有些不同,带着一个大斗笠。”

  “离盏,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昨夜被关在地牢,那里有一副枯骨。”说着,我从怀里取出那枚玉扳指,丢到他的面前。

  他扑过去拿在手里,反复摩挲着,片刻后,缓缓抬起脸来,一缕阴郁浮上眉梢。

  “是裘兰!”

  “不错。”

  “难道他已经死了?可他明明告诉我,他要和子切去情死,那么和我说这话的人是谁?庭堂湖畔投湖的人又是谁?”离盏有些混乱,疯狂的问着问题。

  我按住他的肩头。

  “我也想知道,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仿佛已经恢复了斗志,扯下一截衣襟,将伤口绑缚好,然后站起身来。

  “我不能呆在这里,炀,让我加入战斗。”

  我默默的感慨,人族战士坚定的斗志当真是盖世的。即便是将死之人,只要有信仰支撑,便可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扔给他。

  “这本就是你的,杀恶灵怕是普通的钢刀毫无用处。”

  他默然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