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子筠眼睁睁地看着曹可为喝干了她剩的酒,只觉全身寒毛倒竖,吓得全身僵硬。
曹可为当时帮乔子筠拍背,手便没有松开,乔子筠转身抬头,便成了一个半揽的姿势。此时乔子筠身子一僵,曹可为立刻感觉到了,不由一愣。四目对视,毫无旖旎之意,一个警觉,一个探问,皆是目光炯炯,清醒无比。
“……喝酒!”一边的周沧白一声大叫:“对不上诗的喝酒!”
“喝酒,喝酒!”乔子筠烦了,袖子向上一挽:“还对诗?行啊!来,我先来!黄河远上白云间,一!二!三!好,喝!”抬手灌周沧白一杯,又接着道:“一片孤城万仞山,一!二!三!好,再喝……”一气灌他七八杯。反正是要喝醉,那就早点醉,早醉早干净!乔子筠恨恨地想。
等周沧白倒地不起时,乔子筠刚刚结束:“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见周沧白终于醉得不醒人事,十分满意,拍拍手,站了起来。
“龙城飞将是谁?”曹可为在身后问。
乔子筠身子一僵,背得太顺,忘了还有个清醒活人在身后听典故了。
“……随口编的。”乔子筠转过身。
曹可为见乔子筠突然变得拘紧,心里略有些不舒服,只当是自己平时太严厉了,便刻意将语气放缓和一些:“那可真是才女了,编也能编得如此气魄。”
乔子筠开始在心中骂人,你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将,管诗词有没有气魄干嘛。
“若这位龙城飞将真有其人,我倒想见上一见。”曹可为言下遗憾。
乔子筠一肚子悔意,开始在想像中狂扇自己,下次一定背美人卷珠帘啊卷珠帘。
曹可为拦腰将醉倒在地的周沧白抗在肩上,对乔子筠道:“跟我送他回去。”乔子筠闻言,举灯在前面带路。
周沧白仍住临湖小筑,伺侯的小厮开门将曹可为迎了进去。乔子筠站在院门口,正准备开口告辞。曹可为回头看她一眼,转头吩咐小厮:“送姨娘回房。”
乔子筠睡下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安。索性翻身坐起,点了灯在箱子里翻出天水香囊,又找出几粒风干了的枣子嚼下,才算略略安心。
早上到起床的时候,胭脂提了热水回来,见乔子筠仍未起身,轻唤两声,没有回应。掀帐一看,乔子筠满面通红,触手发烫,双目紧闭,倒在枕上,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出门请了双喜帮忙照看,自己急急去禀韩夫人。
韩夫人正在伺侯曹可为更衣,听说胭脂有要事禀告,打发玉箸出去问什么事。玉箸回了话,韩夫人刚要说拿帖子去请太医,一抬眼见曹可为微微凝神,心里一动,便改口道:“这才刚好些日子,怎么又病了?前段日子听娘娘说方文正太医医术精明,是不可多得之才。这次便去请这位太医吧,倒是给乔姨娘好生瞧瞧。告诉胭脂,好生伺侯着,差什么只管来禀。”玉箸答应一声去了。
韩夫人偷眼看曹可为表情,见他似乎满意,才放下心来。心里另外一处却是一紧,内院这些女子,除了阮夫人几次小产之外,倒是第一次见曹可为为哪个女子分神关心。
乔子筠病得轰轰烈烈,自己人事不知,全仗着胭脂里外忙碌,看管照顾。白姨娘见胭脂辛劳,便把双喜也派来帮忙。
韩夫人来探望乔子筠已是晚饭之后,不过略坐着询问两句。送走韩夫人之后,已经入夜。胭脂给乔子筠喂完药,又将她手脸一一擦洗干净,见乔子筠合着眼只是不耐,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放缓了手脚。
一旁双喜见胭脂如此耐心,道:“姐姐忙完去休息吧,也累了一日了。我来值夜就好。”胭脂满脸疲色,摇摇头:“左右也睡不着,还是在旁边守着踏实些。”双喜见胭脂如此尽心尽力,不由笑道:“难怪我家姨娘总骂我懒,跟姐姐比起来,那可不是懒吗?”胭脂叹口气,没有答话。
双喜是个话痨,平日里做活尚且讲个没完,更何况这会儿无事,哪里停得了口,不过顿了一顿又道:“乔姨娘有姐姐服侍可真是姨娘的福气,再没见过比姐姐更尽心的了。”
胭脂闻言,又叹了口气,发了会儿呆,半晌才低声说:“我哪里是姨娘的福气。我跟了姨娘才是我天大的福气呢。”
“姐姐可真谦虚。”双喜笑道。
“你不知道。”胭脂幽幽道。她与双喜守着支蜡烛,床上乔子筠呼吸均匀,房外夜深人静,悄渺无声,夜半无人正是私语之时。
“什么我不知道?姐姐倒是说来听听。”双喜双眼亮晶晶的。
“如果,”胭脂寻思着:“你做了一件对不起你家姨娘的事,你家姨娘会怎么样?”
“骂我一顿。”双喜毫不犹豫:“我家姨娘嘴硬心软,只要我装出一副可怜相。犯再大的错也就是骂一顿。那些打死之类的话,全是吓嘘人用的。”一边说着一边呵呵小声笑。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胭脂摇摇头,又道:“比如你家姨娘明明可以嫁户好人家,做主母。却因为你做的那件事情,变成人家的妾室。你家姨娘会怎么样?”
“那以我家姨娘的性子,非杀了我不可。”双喜啧舌:“谁会这么害自家姨娘啊。”一抬眼看见胭脂满脸黯然痛苦之色,不由一惊:“姐姐,你莫不是……”
胭脂深吸一口气。
双喜有点害怕,一边略略向一侧移了移,嘴里一边说:“姐姐,以你的性格,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被人逼迫的。做下人也有下人的无奈。”
胭脂心里痛苦,倒没注意双喜行径:“总之,是我对不起姨娘,这辈子便是做牛做马也不能弥补我犯下的错。”
双喜点头感叹:“难怪姐姐服侍地如此尽心。”却不肯再与胭脂多话,只推说困了。胭脂也不疑心,叫她只管去睡。自己守在乔子筠跟前。
双喜躺在床上还一直在想胭脂所说之事,合眼之际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乔姨娘莫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