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无声,花魂已逝。寒潭暗影,伊人未归。贺珉驾着车,我坐在车内,微微掀起车帘。闽骏贤依旧跟在我们身后,贺珉几番劝他离开,他皆是以护送我们周全为借口,不肯离开。我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叶轻音,虽有疼惜却做不了什么。闽骏贤在外面,叶轻音只能躲在棉被与箱子堆起的缝隙,不敢有过多的动作。
马车停了下来,贺珉推开车门进来,问我要些什么吃食。我拉过贺珉的手,贺珉会意地点了点头。门未关,贺珉挡在我面前,虽看不到外面站着的是谁,我却也猜到半分。贺珉将我抱在怀里,吻了吻我的额头,在我耳旁轻轻说了声对不起。我明白地眨了眨眼睛,贺珉为我披上大衣,转身离开。
“闽骏贤为什么要跟来?”叶轻音不舒服地说道。我举手阻止叶轻音继续说下去,叶轻音也躲回角落里。
车门缓缓打开,出现在我面前的竟不是贺珉。我对着闽骏贤微微一笑,眼神却变得落寞。闽骏贤坐在我身旁,愣愣地看着我。我一样愣愣地看着他,怀里的手炉被我渐渐收紧。“他对你很好,事事都以你为先。”闽骏贤叹了口气,拳头握的很紧。我点点头,视线移向窗外的贺珉身上。“是我没福气,没能早些认识你。”闽骏贤惨淡一笑,起身离开。
我看着他渐远的身影,没有丝毫的内疚。叶轻音看了我一眼,我微微一笑却没动静。贺珉上车,将装满的食盒放到我面前。车里很冷,贺珉脱下我厚实的外衣,将棉被裹在我身上,又为我填满手炉里的碳。做完这一切,并未说话便再次出去驾车前行。
天黑人静,贺珉抱我下车时,我们已经走了两天。叶轻音没有随我们一道,而是继续躲在车里。贺珉只要了一间上房,并嘱咐跑堂多加了棉被。我躺在床上,想着叶轻音在外面瑟瑟发抖,便有些睡不着。贺珉见我翻身,便将我抱在怀中,以为我是因为过冷。我在贺珉胸前写着,贺珉安心地拍了拍我头,“子时一过,他便会上来。”贺珉轻声说道,“闽骏贤以爱你为借口,目的恐怕是为闽绱恩被偷的信而来。”我皱起眉头,贺珉见我有些紧张,尽是轻声一笑,“说笑呢!几日之内,闽绱恩应该不会发现。”我丢给贺珉一个白眼,贺珉只是松开手。
许久,敲门声响起,原本渐入梦中的我也被惊醒。贺珉起身开门,昏暗的烛火下映出叶轻音苍白的脸。我急忙坐起身让出位置给他,叶轻音却将手炉递到我手上,坐在我身旁裹上棉被。“委屈你了,”贺珉披上厚衣,走到窗边,“闽绱恩的人应该都走了吧!”
叶轻音脸色红润了些,“这些人我认识,你们去府里不久,那些人便到客栈询问。幸好姐姐把我装扮成女孩,独自让我住一间房,否则还真被他们瞧出来端倪。”我冷笑一声,贺珉做到床前,将信从腰带中抽出,”闽绱恩那只老狐狸,果然是存有戒心。那日会说叶家之事,恐怕刑部已经批准。”
叶轻音露出悲痛,“早知跟着你们救不出父亲母亲,我便走上京去告御状。就算死,也比这般活着要好。”
贺珉微微一笑,细读一遍信件,“这话一次让人怜惜,二次便会让人厌恶。”贺珉抬起头,收起脸上的笑容,“蝼蚁尚且偷生,你母亲护着让你逃出,想的恐怕是让你好好活下去,延续叶家香火。”
“母亲一定不是……”叶轻音的泪水滴了下来,我轻拍了拍他的背,“若是不推翻刑部批文,就算是活着也毫无意义。我不想过上躲躲藏藏的日子,更不想背负懦弱。”
“我并没有说刑部批文下来,就毫无办法。”贺珉理解地看着叶轻音,“你是男子,人前人后说话都需要小心。”
叶轻音乖巧地点点头,“还有时间救父亲母亲?我该做些什么?”
贺珉举起信,烛火闪烁下的信纸很是残破。贺珉微微一笑,我皱起眉头,贺珉见我眉头皱起,便将信递到我手上。叶轻音十分不解我的举动,不解地看着我。我看了许久,最后还是舒展眉头。贺珉将其他信件塞回腰带中,留下其他几封与叶家叛乱有关的信。叶轻音拿起信,立刻惊讶地看向贺珉。
“是父亲的字迹,”叶轻音吃惊地坐在地上,“不可能,父亲绝不会写出这样的信。”
贺珉扶起叶轻音,将信收好,“若不是你父亲的字迹,闽緔恩以什么样的罪名顶罪呢?虽说外省多是官官相护之辈,可那些个高官是绝不会以自己的乌纱帽来护着其他人的。没有确凿的证据,闽緔恩怎敢未过堂便将判决递交刑部。”
我拿过纸笔,叶轻音看完便点头回应。贺珉看了许久,沉默了许久。叶轻音见贺珉深思的样子,直直跪在贺珉面前,“不论证据是否足够,现在也只有这一办法了。我必须试试,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向他们供出你们的。”
贺珉轻叹一口气,扶起叶轻音,“巡抚今日便会返回府衙,你午时守在官道旁,或许有机会……”
叶轻音接过信,坚定地看着贺珉。我拉过叶轻音的手,将东西放在他手中。叶轻音微微一笑,眼神丝毫没有慌乱。贺珉颇为忧心地看着我,我摇摇头示意他无碍。我知道这块金牌很是稀少,朝中恐怕只有烨然、镇远将军和晔成才有。晔成与镇远将军是先皇所赐,没有断生死之效,却可以自由出入内宫,免去一些责罚。
天微亮,叶轻音轻快地跑了出去。贺珉目送着他离开,我起身穿衣。“这样好吗?若是刑部批文没有下来,我倒有一丝机会向巡抚提及此事,让他不动声色的调查,可是现在却只能拦截巡抚官轿,推翻闽緔恩的判文。”我摇摇头,想象不到巡抚见到金牌时的表情,若是因为这件事使得我回宫,我却依旧没有丝毫愧疚。
“没事的,河北河南两省巡抚安凌源是皇上一手选出的文状元,想来他也是诗儿的故人之一。”贺珉笑了笑,我恍然大悟,“安贵人便是安凌源的大女儿,皇上虽不宠幸安贵人,却也是时常以安凌源卓越的能力给予提拔。”我笑了笑,一直以来都以为是家凭女贵,原来朝中竟也有女凭家荣的。虽说安平不是宠妃,却也不像其他妃子那般,侍宠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皇帝面。
阳光驱散大雾,贺珉再次将我办成男子。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我便紧紧跟在贺珉身后,生怕踏出一步被人瞧出端倪。贺珉见我拘束,只是微微一笑。站在林子里,叶轻音娇小的身子映入我的眼睑。叶轻音躲在草丛中,静候着锣声开道的仪仗队。日上三杆,我倒有些累了,贺珉见我身影歪着,便让我靠在他身上。
午时三刻,锣声终于在响起。原本闭着眼睛休憩的我立刻变得精神,锣声渐近,我的心也跟着颤抖。贺珉环住我的肩,安慰着我。叶轻音跑了出去,官道正中的他显得很是瘦小。仪仗队停了下来,叶轻音跪下,双手呈上状纸。
“巡抚大人,草民有冤相诉。”叶轻音大声说到。
安凌源撩开轿帘,看了一眼。一旁的捕头大声回道,“有冤应去知县衙门。若是知县判词以下,未上呈刑部,便去知府衙门上告。这是两河巡抚大人的仪仗队,若不是看你年幼,早已大板近身。”
叶轻音三步一跪,停在众人面前,“草民叶轻音,园谯县人。草民家本是城中首富,因家姐不愿嫁入知府二公子为妾,便被闽知府陷害有谋逆之心。草民家人未经过堂,判词便下,现只等刑部批文。”
安凌源下轿,缓步走到叶轻音面前,“你可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
叶轻音双手仍是高举着,“抄家灭族之罪。”
“既然知道,为何还来见本府?本府念你尚且年幼,放你离开,若是你再到本府面前,本府可绝不手下留情。”安凌源皱起眉头,一旁的捕头想说些什么,话却隐没在嘴边。
叶轻音坚定地看着安凌源,“若是巡抚大人家人蒙冤入狱,巡抚大人必定与我一样,为救家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站了许久,我有些昏沉。贺珉何时离开,何时回来我也未觉。直到贺珉将一男子捆着,扔在一旁,我才回过神来。我看了一眼那个男子,虽不强壮,倒也不柔弱,长相也实属一般。贺珉挡在我与那男子之间,将我的注意力引回叶轻音身上。叶轻音仍是跪在地上,安凌源沉默着。捕头已将板子备好,只等安凌源一声令下。叶轻音在颤抖,我看得出来。贺珉原本舒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那个男子见此情形大笑,贺珉回身一脚将他踢昏地。
安凌源沉默许久,“先去前面的驿站落脚,带他一起过来。”话毕,安凌源转身上轿,捕头拉起叶轻音朝前走去。
贺珉笑了一声,随在安凌源的仪仗队之后。我有些不解地看了看贺珉,却还是跟了上去。直到驿站,我已经站不起身,原以为路程并不远,却不想竟走了有三个时辰。驿丞见我们的身影,急忙迎出来说没有客房。贺珉从怀里掏出个什么,驿丞看完忙下跪行礼。贺珉将那人丢给驿丞,抱起我便让驿丞引路。驿站的客房果不然比不上客栈要好,不过却也十分干净。贺珉将我放在床上,提着那人去了隔壁房里。我躺在被里,渐渐沉入梦境。
“纳兰大人,我们家大人有请。”陌生的声音将我从梦中唤醒。
我睁开眼睛,贺珉正看着我,见我醒过来,微微一笑提给我女装。我点点头,贺珉则回头,“先回吧!等会儿我便过去。”那人退了出去,贺珉并未回头。我急忙换好衣裳,将头发挽成坠马髻。贺珉为我插上纱制堆花,带着我往安凌源那里去。
贺珉走到安凌源房门前,径直走了进去。我急忙跟在贺珉身后,随意撇了一眼房里的人,那人跪在安凌源面前。安凌源见我与贺珉,忙上前行礼。
“给佟嘉贵妃请安,贵主子万福金安。”安凌源跪在我面前,我咬了咬下嘴唇。
第四十三章.取证询问过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