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萧萧兮水路长，雪纷纷之梅魂香。明日便是除夕夜，晔汐这两日皆是在养心殿住下。亥时刚过，我便躺下命人熄灭廊上的灯笼。晔汐不来的这两日，我早早便睡下。不吹箫、不弹琴，每日都在混混沌沌中度过。到底是将近年关，就连**中的人都变得忙碌。掖安宫中，枫央同样是指挥着婢子公公，将大红的灯笼挂上。

　　我拉过枫央的手，靠坐在床上很累。枫央看了我很久，我只是微微一笑。房里的烛光很是昏暗，花杏拿过我平日里看的书递到我面前，我摇摇头闭上眼睛。枫央见我毫无精神，便将暖炉移的更近了些。窗外的雪又纷纷扬扬地飘下，园子里的腊梅倒是香的很。枫央坐在床沿上绣着锦帕，花杏烤着火在一旁擦琴。叩门声响起，我缓缓睁开眼睛。枫央放下手上的活计，立刻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枫央便回来，脸色却变得很是苍白。我看着枫央，很是不解，“是谁在外面？”

　　“兰…兰嫔娘娘求见。”枫央即使不愿地看着我。

　　我安慰般地笑了笑，“请她进来，外面冷，冻坏了可不好。”枫央福身，转身小跑出去。

　　花杏看了我一眼，“主子脸色不好，莫不是饿了？奴婢见主子晚上并未吃什么，现在怕是也饿了。”说完，不容我说些什么，花杏便跑了出去。我闭上眼睛继续休息，这些天我确实累了。

　　脚步声越发近了，我歪在一旁微微睁眼，眼前之人恭敬地行礼。枫央搬了一个凳子与她，她微微一笑便也坐下。枫央继续坐回床沿旁，绣着即将完成的鸳鸯。花杏端着糕点走了进来，将糕点放在我面前，我拿起一块便将盘子递与兰卿。

　　“深夜到访，有何要事？”我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感情。

　　兰卿低着头，我打量她一番，身着宫婢装，脸色却比先前差了许多。兰卿见我没有一丝表情，跪在床边，“小姐，那日奴婢应为小姐求情的，奴婢却只是顾着自己。奴婢不敢奢求小姐原谅奴婢，奴婢……”

　　我笑了笑，虚扶起她，“颦儿说的是哪儿的话，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再说了，我也不是那么不懂事之人，明白你的苦楚。”

　　兰卿的脸上终于露出笑脸，“小姐能体谅，是奴婢的福气。”

　　“我还未说恭喜，”我吃着糕点，“我原先便与枫央说过，你有才情，定非是池中之物。果然，现在身为一宫之主。”

　　兰卿苦笑了声，“小姐说笑了，奴婢这一宫主位，无非是有名无实罢了。”

　　我有些不懂地看着她，“这话又是怎说的？皇上赏赐了分位，却未临幸？”兰卿点了点头，颇有些顾忌地看了一眼花杏。我笑了笑，“花杏是晔汐的人，无妨的。”

　　“并非没有临幸，”兰卿低着头，声音也被压得极低，“那一日晚上，皇上带着奴婢几人在御花园中饮酒，而后醉倒。奴婢几人便扶皇上回寝宫休息，谁知就那样发生了。皇上因此册封奴婢为常在，封号不久，太医请脉便说有喜。皇上高兴，赏赐奴婢贵人。好景不长，奴婢在御花园中无辜小产，皇上为了安抚奴婢，这才封了个嫔位。奴婢虽是妃子，可皇上自那次之后再无召幸。皇上时而回来景仁宫听琴，奴婢虽会一些，可弹得都是小姐喜欢的曲子。奴婢知道皇上心里还是有小姐的，那日会在御花园中饮酒，便是因为那日是皇上与小姐的初次邂逅。”

　　枫央气愤地放下绣架，“娘娘现在来这儿又是为何？难不成是要小姐为你安排，让皇上再次宠幸你？”

　　我皱起眉头，“枫央，不得无礼。”枫央看了我一眼，只好低着头。

　　兰卿听闻此话，立刻摇着头，“自然不是，奴婢能主一宫之位，已是觉得万幸，如何敢再有奢求？”

　　“深夜造访，到底是为何？”我披上外衣，花杏立刻将书递了过来。

　　“奴婢只是来劝告小姐，”兰卿看了一眼窗外，声音压得更低，“小姐每日去坤宁宫请安时，千万不要将茶喝下。”

　　我微微一笑，“那茶为何不能喝下？”

　　枫央愣了一愣，兰卿皱起眉头，“茶虽是当着众人面泡下的，但是茶叶却未有人知道。奴婢是宫婢出身，对许多茶的茶香都略为熟悉。坤宁宫里的茶香很奇怪，小姐想必也发现了。”我点了点头，兰卿咬着嘴唇，“茶香奇怪之处，是因里面加了麝香。”

　　“你又是怎知，茶中加了麝香？”枫央看着兰卿，声音也颇为平静。我继续看书，笑容依旧挂在脸上。

　　“刚开始并不知道，”兰卿轻叹一声，“是后来无奈之下，奴婢投靠皇后，皇后与贤妃早已是同一处的人。皇后虽没有告诉奴婢，可奴婢也从太医院那里得知，皇后每月都会嘱咐人去太医院拿包好的麝香。说是制成香包所用，可奴婢从未见过皇后佩戴香包。再者，宫中许多人都知道麝香长期服用或佩戴，会导致不孕。皇后并非愚笨之人，怎会做出这种事情。于是奴婢便从太医院中要了一些麝香，加在茶水中确实是那个味道。皇后每次加的的分量并不多，多了便容易让人察觉。”

　　“当真难为你过来了，”我合上书，冷笑一声，“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一样不会喝那茶。”

　　兰卿欣慰地笑了笑，“小姐未喝便好，也是奴婢太过天真了。”

　　我看了一眼兰卿，忽然明白了些，“今天你来这儿，其实是她们有什么话想要转达给我，你便借此机会告诉我这些。”

　　兰卿点了点头，“因为茶水里加有麝香，瑾皇妃长期服用却未出现滑胎,所以……”

　　“她们都已知晓瑾皇妃怀孕事实，又苦于没有证据来指控？”我轻蔑地看着窗外，“恐怕你那时的小产，也是这个原因。”

　　“嗯，”兰卿的脸色略显苍白，“元宵之后，坤宁宫的茶水才开始加入麝香的。奴婢在太医院查过，坤宁宫先前并未有领取过麝香。虽小产有些痛心，不过在这儿，奴婢自己都眷顾不了。他不降临于世，于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心放宽些，孩子以后终会有的。”我轻声安慰道。

　　兰卿无奈地笑了笑，“奴婢每日都要在贤妃的监视下喝下那茶，恐怕这副身子早已不能生育。”

　　我略有些吃惊，原来贤妃每次都与兰卿一同请安，是这个道理。终究她们还是信不过，眼前这个曾经是佟嘉贵妃的人么？我一直以为**的女人虽不轻易信人，但多少对自己的盟友会有一丝信任，毕竟那么多的秘密都是共同享有，可现在看来却并非是那么一回事儿。同样的秘密，一个人可以拿来当做护身符，另一个人便可拿来当成催命药。

　　我站起身，沏好一杯茶递与兰卿，“她们自己现在无法寻到解决瑾皇妃的方法，所以便想起我了？”

　　兰卿摇了摇头，“奴婢并不清楚她们的想法，只是照吩咐去做便是。”

　　“能活着就够了，”我轻声拍了拍兰卿的肩，“以后不用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毕竟你也是皇上的嫔妃。回去告诉她们，除夕那晚，我便会给她们一次机会。若是她们抓不住那次机会，以后恐怕就更难解决。”

　　兰卿将茶杯递与枫央，起身将外衣穿好，“小姐，奴…我誓死都会陪着小姐。不论我身在何处，心里始终都只有小姐。”说完，行礼离开。我目送兰卿的身影，近一年未见，她的心也变得更冷了。

　　枫央关好门，回到我面前。花杏添了些碳，“主子觉得她的话可信么？”

　　“至少坤宁宫方面没有说谎，”枫央皱起眉头，“皇后送的茶叶中确实有麝香的味道，太医院的福公公亲口说的。说是此茶偶尔小饮，可以安神舒睡，但是长时间引用，便会导致不孕。”

　　我笑了笑，“皇后近来在这儿方面，倒是挺上心的。”

　　花杏皱起眉头，想了许久，“那瑾皇妃每日都在坤宁宫引用此茶，却并未小产，难道……”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好，”枫央急忙捂住花杏的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话知道可不能说出来。”

　　花杏点点头，“那主子又是如何打算的？此事要告诉皇上么？”

　　我摇摇头，“她们是在试探我，看我是否对她们有多少诚心。若是皇上知道此事，只会让我在**树敌太多，那以后的路便更难走下去。你现在虽是皇上的人，不过对我也颇为忠心，我做任何事都会牵连到你们，你大可安心。”说完，躺回床上。

　　“主子说的是哪儿的话？”花杏的声音颇为落寞，“主子对奴婢这般好，奴婢定当感恩，怎会怕受到牵连。奴婢知道何事该向皇上说，何事不该说，所以主子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我闭上眼睛，枫央为我盖好棉被，“小姐累了，我们也该去睡了。”说完，拉着花杏离开床前。

　　夜深人静之晚，我睁开眼睛，看着漆黑的帐顶，一切都要开始了。我轻声笑了笑，光明一直在我转身之后的不远处，而我却义无反顾地朝黑暗走去。不是我太过蠢笨，而是这里太过碍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