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舞 第七十二章 不可端倪
作者:金姿秀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次日,费扬古还是一早便悄然离开。

  似睡非睡地熬了一整夜,婷婷起床之后,感到前所未有地疲惫。出了卧房,看到坠儿在摆餐桌——那圆鼓鼓的小脸竟然也浮肿着,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到她憔悴的模样,婷婷关切地问道:“坠儿,身体不舒服吗?”

  她扬起苍白的脸庞,摇了摇头,就无精打采地回去厨房。轻轻关上沉重的门,躲在里面,再不出来。

  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事情烦恼,婷婷虽然有些担心,但是见她不想跟别人分享心事的样子,便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任她独自郁闷。

  潦草地吃过早餐,婷婷来到院中。发现铁门边上,赫然多出一个简易且丑陋的小木屋——像是由一个完全不懂建筑和美感的孩子胡乱搭起来的积木堆。

  对面墙角处,宝山巧手搭建的花架上,可怜的花儿开放过一季之后,便无人问津地荒芜了。

  她习惯性地走向小木门,恍然发现,如同方壶的雕窗一样,不知何时,已经被封上了。

  站在木门前发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沙哑嗓音,再次,自背后,突兀地响起:“夫人——”

  几天不见,老张花白的头发已经全部变为雪色。干瘪的身体顶着一团凌乱白发,加上那张布满皱纹、如同被蜘蛛网覆盖的老脸,令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方壶湖畔遭逢冰雪欺压的枯树。

  “救命”的感激之情始终在心头萦绕,但是,由于昨晚恶劣睡眠的影响,思维凝滞,千言万语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谢谢您,张……医生。”

  听到她这么称呼自己,老张愣了一下,警惕地瞪起眼睛,拉着长脸说:“夫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被那不善的锐利目光盯着,她更觉得舌头发硬:“谢谢您……救了我的命,还有,我的孩子……”

  “夫人!”他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指着身后的铁门,用几乎算是斥责的口气说,“我不过是个连地都种不好的糟老头,只会看大门而已。请您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尽给人添麻烦!”

  婷婷惶恐不安地看着他,眼泪咕噜噜地在眼眶里打转儿。——老张似乎也发觉自己的话说重了,努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说:“您的身体还没有彻底康复,不宜在院中吹风,请回房间休息吧。”

  说完,径自转身,佝偻着背,走进那间摇摇欲坠的木板房里,重重甩上房门。

  遭到老张一番没头没脑的训斥,婷婷不禁垂头丧气起来。本来还想问候一下宝山,打探更多的消息,如今却只能沮丧地走进别墅。

  回到房间,坠儿还闷在厨房里,似乎一直都在忙碌。等待了些许时间,还不见她出来,婷婷心中开始犯嘀咕。

  平时,因为怕打扰坠儿的家政工作,婷婷从未去过厨房,那里是这个可爱女孩发挥天赋和创意的自由天地。大多数时间里,婷婷都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不是慵懒地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口发呆,就是茫然地坐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发呆。

  往往在她神游太虚、思虑漫无边际的时候,那个欢乐地如同小鸟儿一样的女孩子,总会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欣喜地展示各种各样新奇、有趣、美味的原创作品。——但是,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坠儿从来没有关上厚重的门扉,不声不响这么长时间。

  婷婷担心地走近厨房,门后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一种低沉压抑的抽泣声,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撼动,好像一个惨遭虐待,却被堵上了嘴巴的孩子,在用灵魂发出痛彻心扉的求救。

  她禁不住推开了厚重的门扉:门里的坠儿缩在角落中掩面而泣,不知道已经哭了多久,似乎连脑子里的思维都随着泪水从眼眶中流逝了。

  她神情呆滞地抬起被眼泪洗刷地发红的脸庞,苍白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陌生的细微声音:“夫人……”

  婷婷惊讶地看着她,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嘴巴。双腿发软,不自觉地倒退一步,身子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仿佛理智瞬息回转,坠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毫无血色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女主人面前,颤抖着身躯,不住地乞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婷婷背靠冰冷的木门,呆立着,不知所措地俯视伏在地上的坠儿,头脑彻底混乱了: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忽然,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依靠着门的身子顺着坚硬的木板滑坐在地上。坠儿惊叫一声,扑到婷婷的面前,慌忙把她扶起来,搀到沙发上。

  婷婷迷惑地盯着坠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似乎从来都不曾认识过她;坠儿惶恐地跪在婷婷的面前,蜷缩成一团,哽咽地不能说话。

  看着那可怜的样子,婷婷不禁又心疼起来。调整呼吸,平复心情,整理思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轻声问她:“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

  坠儿如同得到大赦的福音一样,抽泣着恳求:“夫人饶命、饶命,千万别告诉老爷,别告诉金老爷……”

  “什么?”婷婷机警地问道,“你叫他什么?”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以为说错话的坠儿不住地磕头谢罪,额头很快出现一片淤青。

  “够了!”连婷婷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真的冲着那惊慌失措的孩子吼了出来。

  坠儿的身子猛然一抖,停下了疯狂的举动,怯怯地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对不起,我是说——好了。”婷婷为刚刚的失礼感到些许不安,努力保持冷静,柔声对她说,“不要怕,坠儿,我不会伤害你。你慢慢说,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好吗?”

  可怜的孩子这才敢慢慢起身,垂着头,哆嗦着回答:“谢、谢谢夫人。从在北方的时候,我就服侍在金藏老爷身边。我、我只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别的、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请您、求您不要、千万不要告诉老爷我会说话,他会杀了我的!”

  “金……藏?”——这个名字如同晴天霹雳一样,在婷婷脑海深处的记忆中炸响,霎时,眼前一片漆黑:“神崎制药的……金藏!”

  坠儿茫然地看着女主人,似乎对“神崎制药”这四个字毫无认知。

  婷婷的脸色转眼变得煞白,宛如被严霜扫过的荒原,呈现凄凉的灰色,冰冷的汗水不由自主地从额头上渗出来。

  她倏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双手交叠在一起,不住地互相搓动。一边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低声细语。坠儿被她反常的样子吓坏了,蜷缩身体,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她戛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冲着坠儿问:“那天,我在地下室昏倒,是你扶我回房间,帮我换了衣服?”

  孩子不敢再有丝毫隐瞒,直言道:“是、是宝山把您送回来的……”

  “宝山在哪里?”

  一听到这句问话,无助的大眼睛瞬间被泪水蒙住:“不知道……”

  “你在……怕什么……”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婷婷的心也莫名其妙地悬空了起来。

  “我不知道……”

  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坠儿抬起衣袖,不住地揩拭脸颊,皮肤被揉搓地泛起病态的绯红。

  婷婷沉默了,纤弱的手指紧紧攥住丝缎的衣裙,思维透过指尖与柔软的布料纠缠碾磨。

  坠儿看到婷婷的目光凝滞起来,猜不透她又在思虑什么,抽泣着低声说:“夫人,我发誓,我没有做过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我只是负责做饭打扫……”

  “伤天害理……”

  樱唇颤抖,情不自禁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地下室里目睹的一切,跃然眼前,令她不寒而栗:金藏?费扬古?……究竟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你又做过些什么可怕的事情?接下来,你想做什么、会做什么?……我还能不能相信你的那些承诺,我要怎么面对你,我该什么办!……

  日头在忧虑中逐渐偏西,躲不开的夜晚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