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玄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连城方抱住泪水涟涟的柏天,低声说道“柏天,你受苦了。”
柏天楞了一下,这原本是她想说的话呀。
她尚未能开口说话,便又听得连城说道“我知道你这些年在这里忍辱偷生,我没有本事,杀不死他,几次机会都白白浪费,但是这次,我一定要救你出去,我带着你远走高飞,去碧泽,去枫谷,去找我哥哥跟柏川。”
她滔滔不绝,殊不知,黑暗中,玄安忍了好久,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柏天呆了一下,却说道“公主,外面冷,跟我进屋去说。”
说罢,便搀扶着连城,走进了院落,然后转身,将大门轻轻关上。
小院虽小巧,却布置得格外精致,一条曲径通向正屋,两侧均种着数棵寒梅,一角还有一丛青竹,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凉亭。
原本熔日堡是一座方正坚固的巨大堡垒,是典型的粗犷厚重龙族建筑,唯有此处却是精致委婉的人类风格,跟周围很不协调,一看便知道是后来玄安专门为柏天建造的。
连城心里轻哼一声,进得屋内,顿觉一股清香扑来,虽是深秋,房间里却温暖如春,烛灯高照,将屋内摆设展现得清清楚楚。
连城是公主,自然知道屋里陈设的每样东西都价值不菲,柏天搀扶着她进屋坐下,端上一杯热茶,递于了连城。
杯子是南边的吉昌国烧制的上好象牙瓷,洁白如玉,叩之若鏳。
连城喝了口茶,暖了暖身子,便接着刚才的话说道“柏天,你当初没有弃我而逃,现在我就算拼着这条命不要,也是要救你出去的,我都想好了,等我腿脚好了后,我去骗两匹马来,然后我们从屋顶走,你先后,我在后面一把火烧了他这房子,等他们救完火,我们便已出了磐川了,然后往东,随便卖掉你身上的两件首饰,便可以乘船去碧泽....”连城开始向柏川展示她来时一路上冻在马车顶上构思的逃亡计划。
柏川却怔住了,她不知道要怎样向解释她这些年并未曾受苦,而且恰恰相反,但凡她开口,任何要求,玄安都会予以满足。
此刻,只得先岔开她话题再说。
于是柏天对连城轻声说道“公主,你一定累了,先去休息,等明早起来再商议也不迟。”
“我不累,柏天,我看到你安然无恙,很是欣慰,对了”连城似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们没有在你肩膀上也烧一个印子吧。”她一想起自己肩头上的烙印,又恨不得能立刻杀了玄安。
“没,公主,玄...王子殿下他待我,”柏天有些慌乱,脸却红了起来“他待我其实不薄,这些年,我...”柏天吞吐着,话尚未说完,连城却已经气得胀红了脸。
“我自然知道他待你不薄,”连城看着这满屋子里的装饰,想着屋外的那几株极品寒梅,自然是个人都知道玄安待柏天不薄,“可是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待你不薄么?”
“啊?”柏天被连城这一问,倒愣住了。
“那是因为他贪图你的美色。”连城正色说道。
屋顶上一个人差点就要摔了下来。
柏天双颊一红,却不知道要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或者,她内心,也认同了这个说法。
“但是,他们龙族,是不会娶外族女子的。”连城说道这里,全身觉得一阵莫名其妙的痛楚,从心底某个地方钻了出来。
“再说那个孽畜有那么多的女人,你是柏忧将军的女儿,你怎么能跟那些女人混在一起呢!”连城这话倒一点不假,不管将来玄安多么宠溺柏天,多么格外的对待柏天,她的身份跟那些女人,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柏天那张美丽的脸霎那间,变得苍白,她紧紧的捉住连城的双手,不想她继续说下去。
“过些日子,也许玄烈就要跟别人订婚,”连城的声音开始低了下去“那一天一定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我们就在那天走!”她狠狠的想着那个来自红龙家族的女子,将会有一个多么记忆深刻的订婚盛宴时,眼里便闪烁着一丝痛快的神色。至于柏天是否会赞同她这个决定,她根本不去考虑,从小到大,凡事都是她连城说了算的。
“玄烈?他要订婚?”柏天略有一些惊讶。玄烈,不就是将连城救走然后带去抚养的那个黑龙王爷么。
“是,”连城的表情也瞬间黯淡了下去,“这没什么,没什么的....”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似在自言自话,“不行,他救了我,又对我那么好,我怎么能反过来恩将仇报呢。”风高放火这件事情,还是缓缓再说吧。
柏天看着连城,眼中却充满了困惑。
不管心里多苦,彼时的连城终究还太年轻,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柏天偎在连城身侧,却无法睡着,她就着暗淡的烛光,看着连城那张熟悉美丽的面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她比连城大了三岁,此时已经十八,况且作为人类,心思原本就比精灵要早熟些。四年前玄安将她虏回,放至银鳞湾,却从未曾亏待她,除了自由略受限制,一切均不比在林谷时差,但凡遇到他清闲,更会来这里陪伴与她解闷,或带她至周围游玩,更何况玄安本来就是个很容易让女人倾心的男子,不知觉中,柏天早就一颗心系向玄安。虽然她也曾见过玄安身边经常有着各色女子,但是所有人,包括柏天自己都看得出来,那些女人,在玄安眼里,没有哪个能跟她相比。
但是连城说的话,却又没错,不管怎样,玄安最终都会娶一个龙族贵族女子,她终将会变得跟其他那般女子无异。
走,她脑海里浮现出玄安的卓逸身姿俊美面庞,那是万万舍不得的,不走,自己到头来,又会是如何下场,会不会跟那个叫蓝睛的歌姬一样,底下部将一开口,他便毫不在意的将自己当作礼物送了出去呢。
整整一夜,翻来覆去,柏天便没有睡好,天尚未亮,便起身悄悄下床,梳洗完毕,来到院落,呆呆的看着那几株寒梅出神。
忽然听到门口有人说话声音,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不待门外的人开口,她便走上前去,将门打开。
门口站着两位年轻俊逸的男子,均是一身黑色长袍,打着若隐若现的龙形暗纹,却更显得面若冠玉,气度不凡。
这两个男子,并肩往那里那么一站,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柏天面上一红,退后两步,却轻轻说道“公主还在休息呢。”她当然知道,这两人一大早赶来,肯定不是来看她的。
“你昨晚哭了?”玄安注意到了柏天红红的双眼。
“昨晚得见公主无恙,所以才哭。”柏天垂下双眼,不去看玄安。
“哦,是么。”玄安柔声说道,双眼看着柏川身上的那块红色晶玉。
他知道柏天这个样子,必定跟晚上那个闯祸精的一句话有关“那个孽畜有那么多的女人,你是柏忧将军的女儿,你怎么能跟那些女人混在一起呢!”
她怎么可能跟那些女子一样呢,那些女子,没有救过他的命,也没有在十年前,一边往他嘴里塞着虫子,一边严肃的说“你是我的了,你要老老实实听我的。”他脑海里幻象出十年前柏天的样子,心中又是柔情一动,伸手将柏天揽了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在她发际上吻了一下。
“放开她!”却见连城,拄着根棍子,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