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天晚上,便穿上她那套夜行服,潜出了熔日堡,来到黑翼崖下殷九的医馆,殷九老儿在灯下埋头看书,却没有注意到四年前那被送来半死不活的小奴隶将他药囊里的日葵尽数拿走。
凤胆她却是缠着流尘要的,她但说自己这些日子受了风寒,需要大补,流尘却不该多嘴问了句她为何不直接找玄安要,此物熔日堡内必有,连城乌黑的眼珠子一瞪,声泪俱下的指责流尘必定是跟玄安商议好的,盼着她风寒不愈,然后好取她脑袋装饰他阙庄的书房。一句话便使得流尘急忙遣人回阙庄去取凤胆,以表他绝无贪恋连城头颅之心。
沉香却不能再找流尘要,万一他知道这个方子,说不定会让他起疑心,于是,她便有意无意的向赫真提起想配香料袋子玩,若能获得极品棋楠香就好了。赫真略显诧异,接着便说女孩子本就该做这些事情,而不是天天捉虫上树,正好她阿璟表妹身上带得有此物,她回去便去要去。
这数日连城只觉顺风顺水,于是气色大好,一扫往日颓废之态。
第四日上,赫真却来辞行。
连城不觉呆了一下。她原本对赫真是心怀嫉恨的,却不想数日相处下来,竟觉赫真比柏天还要可亲,一时听她要走,反而感到一阵失落。
“不...不等....话说你们,真的不订婚了么...”连城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自己都听不清了。
赫真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她转过身子,不去看连城,嘴里低声说道“他心另有所属,我又如何能跟他日夜相对。”
连城自然明白赫真的意思,她却走到赫真面前,看着赫真,红龙公主恬静的脸上隐隐现着泪痕。
“你以为他喜欢我么...他不过是可怜我罢了,再说了,我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连城低声在赫真耳边说道。
赫真将自己腰间的一个香袋解了下来,别在连城腰上,却又道“只怕玄安表哥也不会让你走的。”说完,她抬头看了连城一眼,眼里闪过一道若隐若现的微笑。
连城没有太明白她的意思,心里却在想,现在还有谁能拦得住我么。
“阿璟阿瑄那么喜欢他,他从不去陪过她们,明知你那么厌憎他,却每日必来看你一眼,真是个古怪的人。”赫真说完又抿嘴一笑。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连城身后柏天苍白的面孔。
“哈,”连城冷笑一下,“他是来探望柏天的。”至于玄安每日只来片刻,眼睛只扫她一眼便匆匆离去这样的事情,她是根本注意不到的。
她甚至也没有注意到,柏天脸上越来越沉重的表情,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话越来越少了。
赫真跟她两个表妹一起离开了殷夏,而赫凡则在早些日子便已经回到了鸠彤。
熔日堡却也安静了下来,玄安跟季钦去了西凉国的边城棋盘谷,玄烈跟墨舞则去了卫城,必须在冬天来临前确保那里的安全,而流尘也回了阙庄。
这对连城来说,真是个大好的时机,她可以毫无干扰的配置她的独门秘药。
烘干,研磨,熬汁,萃取,她当初在青陵住的时候,看罗恒做得多了,所以自己做起来,却也似模似样。
三四天的功夫,她便将那三样至阳之物炼制成了小小的一瓶药水。柏天有问过一次,连城只说这是大补之药,并当着柏天的面舔了那么一口,顿时苦得她眉头直皱。
万事俱备,就静等玄安那个孽畜回来,然后让他一命呜呼。
然而这一次一切进展得实在太顺了,但凡任何事情太顺,便必有波折,这是个颠不破的真理。
赫真走后第四天的晚上,连城好好的这么在床上睡着,也没招谁惹谁,也没梦到卫城那漫天的冰雪玄安那狰狞的笑容还有高高举起的皮鞭,她就这么睡着,突然觉得胳膊那么一痛,她尖叫一声便从梦中醒来。
幸好她素来爱做恶梦,所以哪怕睡觉时也要点盏烛灯,因此她睁眼一看,便见到一条通体碧绿,带着金色圆形斑点的小蛇盘在她床边。
连城心中一冷,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匕首,就朝那条蛇砍去。
连城出手极快,寒光一闪,那条吐着信子的金斑碧蛇尚来不及闪避,便被连城从七寸处斩断,却见断开的两截身子,依然在不住扭动。
此时睡在另一屋子的柏天听见连城喊叫,也跑了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由得吓得几乎站立不稳。
过了好半天,她方敢走近连城,颤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没伤着吧?”
连城抬起了自己的胳膊,烛光下,赫然四个清晰的牙印出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哈,这点小伤,哪里奈何得了我。”说完,她便觉浑身一冷,人跟着就倒了下去。
恍惚间见柏天扑了上来,慌张的呼唤着“公主!公主!”
连城但觉全身僵麻,手不能动,嘴不能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意识也渐渐朦胧了起来。
柏天束手无策的趴在连城身边,此刻玄安玄烈均不在磐川,那几个她熟悉点的常客也都不在,此刻却不知道该向谁去求援好。
“公主!公主!”她不停的低声叫着,却见连城没了反应,呼吸也渐弱,似要看着停了呼吸,过一会子,又抽上那么一口。
却说那日流尘,得了个全身洁白的金丝雀儿,唯独眼睛,嘴,爪子殷红如血,乃其中极品,他便想循着这个缘由,去看望一下连城,是以一大早,他便从阙庄骑马前去磐川,到了正午,他拎着雀儿笼子来到了梅苑,他拍了良久的门,方见柏天前来开门,却见柏天双眼泪涟涟的,见到流尘,尚未等流尘开口,便双手握住流尘胳膊,一张口,话尚未说出,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啦?”流尘眉头一皱。
“公主...车青她,快不行了。”柏天说完这句话,便堪堪倒在了流尘怀中。
流尘手中的雀笼子掉在了地上,他一手拖着柏天便往连城屋里跑去。
到得连城塌边,却见数日前那个充满了生气杀气怒气的小姑娘,此刻却死气沉沉的躺在那里,面部浮肿,脸色蜡黄,完全不见了往日模样。
他快速的把了一下连城的脉络,依稀还在微弱的跳动。
“怎么回事?”他扭过头来紧盯着柏天双眼。
柏天一手指墙角的那只被连城斩断的死蛇,然后将连城胳膊上的袖子捋起来。她不停的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流尘揭开连城的袖子,却见整个胳膊已经乌黑一片,上面隐约可见四颗齿印,这时再吸出毒液已经于事无补,流尘扫了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向院外跑去,飞快的穿过荷塘,绕过长廊,找到玄安两个心腹侍卫堂秉闫涛。
“你速去青陵思危居,找到罗桓,然后跟她去把她外公接来,你去给玄烈飞鸽传书,就说车青有难,对了,也给玄安说一下,除此之外,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快去。”说完,便又折回了梅苑。
流尘平素看来是一位流连于犬马声色的纨绔子弟,但真遇到大事,头脑却异常清醒,若非流家早有组训子孙后代不得参与朝政,玄家弟兄便早就要将他纳入幕下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当他回到梅苑的时候,柏天依旧面色苍白不知所措的守在连城身边。
“昨日夜间,我听见...车青叫了起来,我过来看,便见到她将蛇斩死,然后便是如此了。”
“昨日晚上?你怎么不去叫人?”
“你们都不在,我不知道该找谁,殿下吩咐过尽量不要让人知道车青在这里,所以我...”柏天说着说着,眼泪又出来了。
流尘不语,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揭开被褥一角,一只手从连城衣角里伸入,直抵她左胸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