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不像临川那样大雪纷飞，这让艾筠有些不适应。

　　刚从临川回来的她，一路从白茫茫的天地过渡到只有寒冷，枝叶常在的天气，确实让她失落了很久，然而回过神，她又那么庆幸自己如今身在这里，至少再也不用为曾经那长满冻疮的手发愁了。

　　没事的时候，她喜欢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呼啸而过的车辆，溅起坑洼出浑浊的雨水，染上路边灰层深厚的行道树。

　　临川一趟，让她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虽然面对秦亦的那一刻，她的防线毫无预料的崩溃。

　　即使现在的她还是一个人，只是秦亦似乎没有变呢，她相信他心里也是有她的，那天晚上，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嘿嘿的笑起来，伸手拥抱今天的朝阳，然后迅速穿上鞋，准备去楼下买早餐。

　　今天高兴就不自己做了，吃完了早点去上课，老师昨天说了，这次音乐演唱表演，他们准备派自己去。

　　“老板，给我来一笼小包子。”

　　“好咧，等会。”

　　“我要热的，酱肉的。”艾筠吼道，在身上搜刮着零钱，然后掏出来递给老板，嘴里念着：“要找我一元啊。”钱还没递到他的手上，旁边一个人抢先替她买了单，艾筠奇怪，转过头，就看见久违的她。

　　不错，那是她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人，那是她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无尽想念的人。

　　那是生她养她的妈妈，也是让她感受到痛苦和绝望的妈妈。

　　艾筠手上的小笼包掉在地上，然后逃也似的转身跑开，她在后面喊道：“小筠小筠，小筠，你别走！”

　　她的眼泪朦胧了双眼，吧嗒吧嗒的往地上掉，她一面骂着自己没用，一面又伤心的哭。她不是跟自己说了很多遍了么，要坚强，这么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她还怕什么，现在为什么要哭呢？

　　“小筠，小筠！”她在身后喊道，怒气越来越重，她费劲千辛万苦才找过来，她居然还这样躲着她，这么多年，她算是白养了这个女儿了！

　　“艾筠，你要是再往前跑，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小畜生！”她上气不接下气的骂，“算是我这辈子遭的报应，是我该受的苦！”她说完，眼泪也吧嗒吧嗒的掉，艾筠的脚步慢慢的放缓，最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时，艾筠正好走到她身边。

　　她说妈，谁让你来找我了？

　　一清脆的耳光闪了过来，艾筠只觉得头晕目眩，下一秒她就想到，曾经在家的自己，也不是这样被她打过的么？这么久了，依然没有变。

　　那么为什么，她要停下来？

　　“你再跑啊，再跑啊，你要是再敢离开，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她又说道。

　　艾筠望着她愤怒得快扭曲的脸，平静的说：“妈，你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吧。”

　　又一耳光扇过，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艾筠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晚她害得言言挨了杨姗玉两巴掌，那时她的感觉，应该和自己是一样的吧。

　　是的，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没良心的东西！”

　　“妈，你没资格骂爸爸，是他给了我一切，更何况，他都不在了，你还计较那么多。”

　　她明显感觉她忽然顿了下来，良久都没有回答，艾筠抬起头时，看到她痛苦扭曲的一张脸，上面泪水纵横。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罪恶，拿着他的死来打压她，她可是她的妈妈，就算曾经对她不好，也是她带她来到世上，给了她生命的人。

　　“妈，别哭了，我回去给你做饭。”她看了看手表，“现在还有时间，应该来得及。”

　　开门，她望着这简陋的小屋，除了一间厨房和连着的厕所，就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张课桌，床上放了些娃娃，还扔着一把吉他，窗台旁边，放了一架崭新的钢琴，那些，都是他在的时候，给她买的。

　　“你就住这里？”她的心里有些泛酸。

　　艾筠点点头。

　　一阵腊梅花香扑鼻而来，她一怔，问道：“你家里种了腊梅啊？”

　　艾筠一边换鞋一边回答：“从临川带来的，在车站的时候看见有人卖就买了点过来。”

　　说完，艾筠见她不回答，不禁抬起头来。

　　“回来了你丫的都不说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多过分，要不是你哥汪柠，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死在什么地方了！”她又大声的骂起来，艾筠站起身，望着墙上挂着的黑白照，那是和她缘分浅得不行的爸爸，答应了要帮她实现梦想，结果还没等到那天，就先弃她而去了。

　　“爸爸，你和妈都一样，都是这么残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还是食言了。”艾筠哽咽着，倔强的脸庞消瘦了许多。

　　妈妈走上前，望着照片里那熟悉的人，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说道：“艾永青，你好走。”

　　艾筠的泪又氤氲了双眼。

　　“你和这个畜生一样，都无情冷血，要不是你，我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的身躯微微颤抖，泪水簌簌的往下掉，“我为什么要认识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要是不认识你，我们母女也不会走到今天！”

　　她大声吼道，似乎要宣泄心中的不平，艾筠望着她颤抖的身躯，忽然间发现，曾经在她眼里光鲜亮丽，漂亮高傲的她，已经慢慢变老了。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爱过他的，没有那么深的爱，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恨？

　　“还有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跑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我到处找你，警察说没有你的消息，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要疯了！要是你遇到危险怎么办，要是你被坏人骗了怎么办，要是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该怎么办？！”

　　她撕心裂肺的吼起来，飞舞的眼泪渐到艾筠的脸上，就那么悄无声息的融进她的泪里，顺着脸庞滚落而下。

　　她跪在她面前，这一刻，所有的无声和眼泪都是忏悔，她以为她的离开只是给她一个教训，她想要她明白她是如此的固执和倔强，她不想再忍受她的火燥脾气，还有毫无顾忌的忽视。

　　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她也是爱她的，就像爱着那个负心的男人那样，难割舍难原谅。

　　“妈，是我错了，您原谅我吧。”她口齿不清的说，眼泪流进嘴里，涩涩的。

　　“原谅？！你没有资格求原谅，你既然跟着他走了，就永远也不要奢求得到我的原谅！”

　　“妈，我错了，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别生气，我知道我错了。”

　　她越发怒气难消，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了，在她眼里，她什么都失去了吗，难道她就当那个男人是她的唯一吗，现在他走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慢慢冷静下来，望着哭成泪人的艾筠，一字一句问道：“那我问你，你什么都失去的时候，既然回到了临川，为什么不回来见我？难道在你的眼里，我也是你失去的那一部分吗？！我不算你现在还拥有的吗？！你说啊，回答我！“

　　“妈，我错了，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我知道你一定还在生气，所以……”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敢脱离我的视线，你就准备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我。”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艾筠望着她深情的眼，郑重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