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景8年冬,腊月廿八日,申时
煦天皇朝,煦天皇宫
淑月殿外,银装素裹,殿内,愁云惨雾,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每个都神色哀伤,有人正双手紧捂着嘴,隐忍着即将冲出口的哭声。
执事太监刘德喜皱眉,有些为难的开口:“娘娘,时辰到了……您……”
跪在正殿中央的女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泛着一丝苍白,纵然如此,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美丽,一身鹅黄宫装,衬得她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只是自接完圣旨后,她依旧跪在那儿,一动不动,都快半个时辰了。
刘公公不得不出声提醒她,想不到曾经荣宠一时的月妃娘娘,居然落得如此的结局。虽然同情这位温柔贤淑的女子,只是圣命难违,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又能说什么呢,只能在心里惋惜罢了。
女子抬首,望着站在面前那宫女手中的托盘上,玉制的酒杯。里面晃动着透明的液体,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透着一抹化不开的悲伤,以及隐隐的一丝绝望……
“月儿,有朕在,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月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终究还是……
罢了,她看淡了,轻舒了一口气,伸手端起了玉杯,有些迟疑,旋即闭上眼,仰首,一饮而尽。
优雅地放下玉杯,她起身,望向窗外,口中轻轻呢喃着什么。嘴边勾起了淡淡的微笑,只是,笑容里透着苦涩与不舍,殷红的液体,顺着唇角,缓缓溢出……
“娘娘!”跪着的宫人们,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整个淑月殿,顿时遍地哀嚎。
此时,年幼的皇子正手捧着刚完成的画作,不顾天寒地滑,飞奔向他母妃的住处。只是后面那追着小身影的嬷嬷,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唤着:“殿下,您不能去找娘娘啊……”
她知道此时淑月殿内正发生什么事,娘娘晨起时万分叮嘱她,今天务必守在小主子身边,绝不能让他过来淑月殿。
可是,刚听到皇上下旨赐死娘娘的消息,看著书房中正作画的小皇子,她还是忍不住走出殿门,暗自躲在墙角掉着眼泪。没想到只是这一转眼的时间,小主子便已经带着画作跑去找娘娘了,毕竟上了年纪,追了半天,居然追不上小主子,只能在后面边追边哭喊着……
小皇子却丝毫没有理会后面的嬷嬷,一心只想着他的母妃,母妃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等等母妃看了他的画作,心情一定会好起来。
“母妃,母妃!孩儿刚画了您的画像……”还没踏进殿门,小皇子便高兴的喊着。只是,他只顾着高兴,没注意到那一地的奴才,没注意到殿内那沉重的气氛,没注意到那满屋子的哭喊声。快跑到殿中央了,他才发觉了什么不对劲……
“母妃……”小小的人儿,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手松了,那幅画卷飘落在了地上。画上的女子,温柔地笑着……
北风瑟瑟,灰暗的天空,飘起了雪,一片一片,纷纷扬扬,仿佛在哀悼着什么……
同一时间
边城,安府,雅阁
随着一声婴儿响亮的哭声,折磨了夫人三个时辰的婴孩终于呱呱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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煦景23年夏,六月廿五
京城,安府
“小姐!小……”之夏端着一碟桂花糕,边唤着小姐,边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没人?她脑子一转,想了想,小姐这时间没在房里,那应该在花园。
悠闲的午后,偶尔有一丝凉风拂过,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荷香。池塘边,小亭里,我斜靠在栏杆上,手中捏着一朵盛放的牡丹,心不在焉地拈着花瓣。眼睛望着池塘中的锦鲤,只是,眼神却有些飘渺。
时间一点一滴地划过,我轻叹一声,昨夜,梦到了那个夜晚,有多少年没梦到过了?那个改变了我一生的夜晚……
素妆淡颜的美人,拈花轻叹。之夏刚踏进花园,便看到了这样的情景,不过,小姐手中的花,不是二夫人最爱的红牡丹么?她怔住了,一时间,没注意到转角处走来的女子,显然,对方也没注意到她。
“啪啦”,瓷器掉落在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
“死丫头!你眼睛长哪儿去了!敢弄污本小姐的衣服……”循声望去,还没看清什么事,已经听到其中一名女子刺耳的声音,震得我耳膜都痛了,真是吵,我微微蹙眉。
年轻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霞红牡丹长裙,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郁香粉味,连我这儿都能闻到。原来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安府的二小姐──安雅琴。她此时正一手用丝巾擦着衣襟,一手指着她面前那低着头的小丫环,口中谩骂着,地上是破碎的碟子,与零碎的几块桂花糕。
在这府里生活了十几年,这种主子教训奴才的事,早见怪不怪了,谁叫这是一个阶级主义的封建时代呢?事不关己,我通常懒得理会,只是,那个低眉顺眼,俨然一副正挨着骂的小丫环,那熟悉的略为发福的身影,不正是我的贴身丫环-之夏么?同时,之夏也微微侧过头,偷偷瞟向我,那带点婴儿肥的圆脸上,分明写着无奈。二人视线交接的那一瞬,我微微一愣,旋即勾起了唇角。
之夏的分神,引起了安雅琴的注意,她扭头,看到我,刚刚那副恶毒的表情,马上变成了笑语盈盈,比翻书还快。
她娇声唤道:“原来是姐姐,你也在?”声音甜腻腻的,却叫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起身,慢条斯理地走过去,脚步停在安雅琴身侧,瞥了一眼之夏,没有出声,只是不经意地抛出手里的花。那株可怜的牡丹,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形,最后“噗通”一声落入了池塘里。
安雅琴显然认出了那花,她的脸色不变,依然保持着笑容,开口:“让姐姐见笑了,妹妹正在教训奴才,这贱婢走路不带眼……”贱婢?我挑眉,若没记错,她的母亲,这安府的二夫人,貌似也没高贵到哪儿去?
“可惜了。”我盯着地下的桂花糕,慵懒地吐出三个字,打断了她的话。她有些愕然,顺着我的话说:“对呀,这可是妹妹昨日新买的裙子……”不等她说完,我已经嗤笑,讽刺地说:“可惜了这些桂花糕。”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吞吞吐吐地问:“姐姐……是何意?”
我这才抬起眼皮,打量着她,淡笑着说:“俗气。”见她还是满脸不解,显然没会意过来。真是迟钝,我心中有些无言,只好补充:“跟你人一样。”随后,也不看安雅琴那张瞬间铁青的脸,只唤了之夏一声,两主仆便慢悠悠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