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众妻妾循例到博雅堂给嫡福晋乌喇那拉氏请安,闲话几句后各自散去。浮翠又粘上了殳纨,笑嘻嘻道:“殳姐姐,爷昨日赏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让我跟着姐姐好好学认字,姐姐可要严厉些教我。”
见浮翠不计前嫌依旧亲近自己,殳纨更是有些不好意思,遂大方应充道:“妹妹放心,姐姐一定倾囊相授。妹妹聪颖好学,旬月间定有小成,爷一定会喜欢的。”
“太好了,多谢姐姐!”
看着殳纨和浮翠相携走远,落在众人后面的侧福晋杜氏挂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九月廿五,康熙皇上第四次南巡视察河工,点了皇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和十三阿哥胤祥随行。
胤禛一走,浮翠往真水无香园跑得更勤了,几乎是整天和殳纨泡在一起。殳纨教得认真,浮翠学得努力,很快就把蒙学阶段的“三百千”全背了下来。虽然在有些字义方面难免似懂非懂,但古人云“读书千遍,其义自见”,故而殳纨也不强迫浮翠现在就全弄明白。
眼看着认字略有所得,浮翠便缠着殳纨教她读诗。明白她是为了早日做出诗来讨好胤禛,殳纨也不点破,借助后世读《红楼梦》时学到的林黛玉教香菱的读诗方法,从王摩诘的五言律诗开始,循序渐进地教浮翠学起诗来。
如此过了数日,可儿私下对殳纨抱怨起来:“主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浮翠姑娘学诗纯粹是为了讨好贝勒爷,干嘛这么认真教她?小心教会了徒弟,饿死您这个师父!”
“呵,哪儿有这么夸张。”殳纨浑不在意地笑道,“能读书是好事,总比闲来无事净扯些家长里短的强。”
“就您好心,这府里这么多人,怎么不见别的人教她?听说她点心做得好吃,很得贝勒爷和嫡福晋的喜欢,我向她的丫鬟问做法问了几次,人家都藏着掖着不说。您可倒好,直接倾囊相授了!”
殳纨好笑地看着可儿一脸郁闷的样子,解释道:“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儿,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儿,没必要去强求别人也这么做啊。你啊,真是个小抠门熊!”
“是是是,您大方,您没有私心,您以德报怨,是奴婢我小人,是奴婢我多事,哼!”可儿不满地噘起小嘴,生着闷气。
殳纨被噎得一时无语,又见可儿背过身去不理自己,只好细声细气地哄她开心。结果可儿反倒怄起气来,怎么说都不肯转头。殳纨无奈,忽想起在后世时看的一部电视剧来,略略一理思绪,说道:“可儿,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可儿依旧背着身,闷不出声。
殳纨笑笑,径自开口先引了一段《风俗通》:“天地开辟,未有人类。女娲抟黄土造人,剧务,力不暇供,又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看着可儿不为所动的样子,微微一笑,续道,“然而人有生老病死,为了使人类能够繁衍生息,女娲又祷神祠祈而为女媒,因置婚姻,于是人类开始在这片大地上一代代地生存、劳作下去。
但随着时间流逝,人类之间不断涌现战争,神州萧条,生灵涂炭。最终引来苍天震怒,降下滔天大雨以惩罚世人。看着世人在洪水中挣扎,女娲痛不欲生,流干了泪水。为了杜绝战争,她耗尽自身所有法力抽取了人世间的五种罪恶:权利,妒忌,怨恨,痴恋,迷茫,想以此洗涤人类的灵魂,净化世间,重归和谐。然而过了没多久,人间依然固态复萌,战火连天。可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被故事吸引住的可儿早已回过身来,摇着头说道:“可儿不知。”
“因为她忘了抽取人类的自私,就是自私使得这五种罪恶再度复苏,周而复始地令人间陷入不断地争斗中。”
可儿迷蒙着双眼,琢磨了半日,半懂不懂地问道:“依主子所说,像秦二世害死自己的哥哥扶苏,是自私引发的权利之争,因为他想当皇上;庞涓陷害孙膑,是自私引来的妒忌,因为孙膑比他厉害。对吗?”
“对。”
“主子,那您自私吗?”
殳纨自嘲地一笑,回答道:“我当然自私,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能免俗。我只是尽量不放任自己的自私,不让自己的自私伤害到别人,不让自己因为一己之私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但是,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因为我也会同时要求别人不要影响我,不要改变我,不要伤害我。所以……我也许比别人更自私。”
可儿被殳纨这一连串儿的自私绕晕了,然而女人天生的敏感还是让她揪住了问题的核心:“主子的自私,是不是指贝勒爷?因为主子觉得,贝勒爷早晚会伤害到您?”
殳纨默然,良久,点了点头道:“是。”
“为什么?难道主子觉得贝勒爷对您不够好?”
“不是,不关爷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殳纨仰靠在香妃榻上,闭起了眼睛。对于这个问题,她自己亦是无法回答。原本她的不在意,是建立在把胤禛当作陌生人的基础上,但是现在,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她从无动于衷变成了刻意压制,又从什么时候起,她忘却了出府谋生的想法,反倒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
眼前的安逸让她贪婪,但惶恐却又随时噬咬着她的心,不安的感觉就像一条无形的藤蔓,不时地箍紧着她。多少次她梦见自己在梦里无助地奔跑,眼前的一切仿佛烟花,好似大梦,轻易地散了,轻易地碎了。惊醒后,一头一脸的冷汗。
她不能告诉可儿这一切,因为可儿不会理解。就像她不能告诉可儿,她后世的情路曾让她伤痕累累,她已经怕得像那条再也不肯过界的鲨鱼;她更不能告诉可儿,在她阅读过的有关雍正的历史中,四皇子胤禛的府邸,没有姓杜的侧福晋,更从来没有过姓殳的格格。
看到殳纨脸色黯然,可儿也不敢再多问,轻声说道:“主子,天色不早了,歇下吧。”
“嗯。”
简单的洗漱后,殳纨回到房间睡下。不意外的,她又做梦了。梦里,她赤着一双脚在路上奔走,又羞又急,却怎么也找不到鞋子穿。
康熙四十一年十月初五,康熙皇上驻德州行宫,因皇太子胤礽生病,传召索额图前来侍疾。
十月初七,康熙皇上命十三阿哥胤祥祭泰山。
十月廿一,康熙皇上启程返京,皇太子胤礽暂留德州调理。
十月廿六,康熙皇上一行人抵达北京。
胤禛到了北京,辞驾出宫后,并没有急着回府,而是先去翰林院转了一圈儿,看了看《大清朝报》的印发情况,又到自己任职的户部处理了些积压的公文。待忙完手边的事情,已是暮色四色。吩咐小连子将还未看完的折子收拾好了带回府里,途中又走了一趟自家的印书作坊,问刘宝儿要了明天发印的《郁醉楼杂谈》样报,指正了一两个地方后,这才打道回府。
至於府中,已是半夜。胤禛来到书房,继续批阅带回来的折子。不一会儿,听到门外小连子发出的请安声,听声音是嫡福晋乌喇那拉氏来了。
胤禛起身迎到门口,小连子已然挑帘请进了乌喇那拉氏,身后一同进来的还有珠儿,掌中托盘盛放着一只青花小碗,碗内有银匙,显然是给自己送补品的。
“这么晚了,怎么还亲自过来?”胤禛随手牵过乌喇那拉氏,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
“爷也知道这么晚了,才回来,怎么就不知道歇歇?”乌喇那拉氏嗔怪着,回身让珠儿把补汤奉上。
胤禛接过,尝了一口道:“海参汤?府里好像很少做这个啊。”
“臣妾听殳纨说的,常食海参可以除劳怯病,改善睡眠,生百脉血,润五脏。爷为国事劳心劳力,又向来浅眠,要多注意保养才是。”
胤禛微微一笑,几口喝净了汤水,问道:“府里近来如何?”
“倒也没什么事情,爷素日就威严,所以各院大多安分。”乌喇那拉氏说着,忽想起一事,含笑道,“就是月初发放月钱时,几个下人不小心弄污了账目,殳纨知道后教了臣妾一种表格记账法,当真是又快捷又清楚。后来往来的几个管事见了,也都喜欢得紧,纷纷学了去。估计这月的账目报上来,就全改成表格了。”
“表格?”胤禛起了兴趣,“带爷去看看。”
“是。”
到了博雅堂,乌喇那拉氏拿出一张殳纨画好的表格。胤禛接过一看,约二尺长,一尺宽的蜡笺纸上,顶行正中写着“九月月钱发放列表”,第二行起,分别是:序号,人名,基本月钱,奖励月钱,处罚月钱,杂项计费,实发月钱,备注。
胤禛边看边点头,道:“这法子果然不错,一目了然,清晰明辨。不光是记账,用来统计核算亦是再好不过。”
乌喇那拉氏见胤禛两句话又拐到国事上去,生怕他再回书房去连夜写奏折,忙拦了道:“夜色已深,爷若觉得此法好用,不妨等明日醒了,与殳纨再细致议议,或许她那儿还有些新的设想。”
胤禛闻之有理,遂道:“也罢,确也晚了,歇了吧。”
因顾虑到胤禛一路鞍马劳顿,着实辛苦,加之夜里歇得又晚,故而嫡福晋乌喇那拉氏命人天色一明便去各院传话,免了早晨的请安,但午饭聚到博雅堂共用,以便为贝勒爷接风洗尘。
到了第二天胤禛睡醒时,已是巳时过半。小连子和小瑞子抬了浴桶进来,又提进来几桶热水冷水,伺候胤禛沐浴更衣。
梳洗完毕,已近午时,乌喇那拉氏打发了人来请,胤禛便举步来到堂屋。他这一进屋,早已等候多时的女人们,纷纷起身行礼。胤禛发了话,让众人都入席,乌喇那拉氏领了头杯酒,大家也就安坐吃菜。
略过了一会儿,侧福晋杜氏轻声道:“爷,姐姐,平日府里这一大家子人难得一块儿用饭,今儿个为爷洗尘,何妨热闹则个?”
乌喇那拉氏看看胤禛,见他并未面露不悦,也就顺着杜氏的话道:“杜妹妹说得是,不知妹妹可有什么提议?”
“行个酒令可好?”杜氏察颜观色,看胤禛微一颔首,马上接道,“就请爷出个题目吧,每桌挨个行令,行不出来的就罚酒三杯。”
胤禛放下筷子,这阵子自己确实忙碌,连带着府里也甚是冷清,唐诗有云“偷得浮生半日闲”,姑且恣意此一时吧。环视座中众人,略一思忖,便道:“那就行个《诗经》贯曲牌、古诗令吧。”
《诗经》贯曲牌、古诗令,属于文字类酒令,令行三句,首句用《诗经》中的一句,次句为曲牌名,末句用古诗一句作收,诗中必须有“花”字,合席人不仅要依规矩行令,上下文义还得贯通。
乌喇那拉氏笑道:“我做令官,自咱们这桌开始,既是杜妹妹挑的头儿,就让杜妹妹先行。”
杜氏也不推辞,想了想,开口道:“我有嘉宾,醉太平,数点梅花天地心。”言毕,执起门杯,饮了一小口酒。
乌喇那拉氏点点头,赞道:“行得好!”转向李氏续道,“李妹妹,轮到你了。”
李氏早已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说道:“公侯干城,得胜令,醉闻花气睡闻莺。”话音才落,乌喇那拉氏便叫起好来道:“妙!李妹妹端的好学问!”李氏闻言得意地瞟了杜氏一眼,也端起门杯饮了一小口酒。
乌喇那拉氏继续点将道:“武妹妹,该你了。”
禛贝勒府里四位格格,武氏是年龄最长的一位,见嫡福晋点到自己,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方开言道:“三五在东,一点红,桃花依旧笑春风。”胤禛闻言,看了低头饮酒的武氏一眼,知她借行令表相思之意,也不点破。
之后是宋格格,说了“言念君子,望江南,和雪看梅花”。众人闻之俱是暗暗一笑,宋格格闺名恰有个“梅”字,此中深意,自不必细表。再就是耿格格,亦说了“载笑载言,上小楼,醉折花枝当酒筹”,二人说完均各自轻抿了口门杯酒。
轮到殳纨,场中众人都将目光递了过来,想听听这名声在外的“无依公子”能行得什么好令。却见殳纨正拿起门杯,一口饮干了杯中酒后,方才说道:“今夕何夕,三学士,一日看遍长安花。”
乌喇那拉氏笑弯了嘴角,说道:“看你上来就饮酒,还当你行不出令来要认罚。想不到这一饮起酒来,到颇有些男儿气概。”
殳纨欠身一笑,道:“嫡福晋见笑了。”说起来,殳纨确实不喜欢小口小口的抿酒喝,既是饮酒,就该有几分豪气才痛快。
胤禛不动声色地看看殳纨,她偶然的英气流露并不让他感到意外。犹记得她填得一首词中有这么两句“独上小楼酌残酒,醉眼犹吞悍虏。”从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小女子的心胸里,既有江南梅雨的玲珑,也有大漠孤烟的雄浑。
到了庶福晋和姑娘的这桌,气氛终于热闹起来,既有行不出令来的,也有行出令来但上下文义不贯通的,各自被令官督着罚了酒。只有浮翠,出人意料地说出了“灼灼其华,琐窗寒,深巷明朝卖杏花”。
乌喇那拉氏颇有些意外地看着浮翠,赞道:“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饶是胤禛也多看了浮翠两眼,微微点头,夸了句不错。
杜氏忽然道:“我们姐妹说了这么多,竟是浮翠同时得了爷和姐姐的称赞。奴婢抖胆,代浮翠向爷讨个恩赏,可使得?”
胤禛扫了杜氏一眼,知她素来喜欢在人前争宠。明里是代浮翠讨赏,赏得虽是浮翠,实际上有面子的还是她。不过自己一向宠她,倒也不愿当众拂了她的意愿,遂随手扯了腰间的香袋赏给浮翠。
这边浮翠近前谢赏,那边侧福晋李氏又开了腔:“浮翠行得好令,殳妹妹可是功不可没。这府里谁不知道浮翠认了殳妹妹当女先生的事?依奴婢看,爷也该奖赏殳妹妹才是。”
殳纨微一颦眉,知道李氏是拿自己和杜氏比着找面子,正欲开口说话,胤禛却先开言道:“说得是,正好昨儿个回朝,皇阿玛赏了面玻璃镜,就赏你吧。”
殳纨一滞,这东西还真是赏到心槛儿里了,哪个女人离得开镜子?她那园子里只有面旧铜镜,侵蚀久了,照得人影已有些变形。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跟可儿抱怨过,要是有面玻璃镜就好了。思及此,便爽快地起身谢了赏,却没注意在座众人各异的表情。
让殳纨没想到得是,玻璃镜在康熙朝还是件稀罕东西,从乾隆之后才开始在中国普及。此时锡汞齐法的玻璃镜全然依赖国外进口,正可谓价值不菲。在禛贝勒府里,只有嫡福晋和两位侧福晋的房里才有玻璃镜,如今胤禛开口就赏了一面玻璃镜,自然引来旁人的嫉妒。
殳纨不拿镜子当回事儿,那边浮翠却已恨得几欲呕血。她苦学多日,悬梁刺股,又在侧福晋杜氏的提点下,死记硬背了上百个酒令,一心盼望着今日能够崭露头角,获得胤禛的青睐。谁知贝勒爷不过随手赏她一个香囊,却立刻给了殳纨一面玻璃镜,隐隐将其地位抬到了与三位福晋相等,这叫她如何能够甘心?只是她心中再恨,面上却不能露,甚至还举起酒杯,向殳纨遥敬了一杯。
杯盘交错间,杜氏和李氏的目光无意间撞到一起,两人互相盯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这场谁比谁更有面子的暗斗中,赢得不是她们任何一方。
家宴结束后,殳纨被胤禛唤去了书房,女人们也各自散去。杜氏的丫鬟秋儿,趁人不备悄悄跟上浮翠,低声说道:“浮翠姑娘,主子说她很抱歉,没帮上姑娘您,反倒让殳格格抢了风头。”
浮翠恨声道:“这是哪里话?在塞外时若非侧福晋照应,浮翠岂能有今日?你只管告诉侧福晋,浮翠唯侧福晋马首是瞻。”
秋儿笑笑道:“多谢浮翠姑娘,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