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殳纨就被胤禛下令禁足。不仅是她,真水无香园上下所有人,一概不得随意出入。确实有需要离开园子时,必须报苏培盛获准,而且不得超过半个时辰。接到消息后,她看着一屋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苦笑了下,道:“对不起,是我连累大家了。还请你们暂且委屈一段时间,等过上些时日,我会请苏大总管把各位调往别处当差。”
巧婶好言安慰道:“格格别这么想,爷不过就是一时恼了。待过几天消了气儿,也就没事儿了。”
殳纨眉心低垂,薄薄一笑道:“谢谢巧婶,不过这次的事情……”她自嘲地摇摇头,知道不会轻易过关,“这几年,各位跟着我,都受了不少累。我这人性子冷,也不会照顾人,平时多亏你们担待。等苏大总管回了消息,我会尽快告诉大家。可儿,把银子拿来。”
“是。”可儿拿了个荷包过来,分给了每人二两银子。众人都收了,只有潘述推辞道:“格格,奴才什么情形您也知道,就让奴才跟着您吧。”殳纨看看潘述,略一叹息道:“也好。”
一个月后,苏培盛终于调走了巧婶等人,真水无香园里只剩下殳纨,可儿还有潘述。比当初刚搬进来时,还要冷清。胤禛一直没有露面,小寇子倒是借着送粮油的机会来过一次,看到他平安无事,殳纨的心里轻松了大半。听小寇子说,胤禛不仅查了殳家,还查了母亲张氏一族。查到全部证据的那个晚上,他砸了书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
谢过了小寇子,殳纨独自坐在床上发呆。查到的越多,以往的种种谎言被揭穿的也就越多。发现自己一直在骗他,他那颗高傲的心会受不了吧?到底要不要说实话,这个念头从那天开始就一直在脑海里徘徊。应该相信他的,不是吗?毕竟他是真的爱自己。说了也不会怎么样的,他会理解自己的。每天入睡前,都下定决心明天就找他坦白。醒来后,又因为害怕而退缩。怕他把自己当成个疯子,怕他用看疯子的眼神看自己。就这样进退维谷了几个月,他也没有踏进这园子一步。
胤禛此时正在焦头烂额,自从弘晖夭亡后,府里的小阿哥就剩一个弘昀,偏偏也是个身子骨不好的。三天两头的闹病不说,每次病都跟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这次发热又是这样,好上没几天,就又烧起来。太医换了好几个,民间有名的大夫也找了来,汤药丸药的吃了不少,可就是不见好。为了自己子嗣的事情,嫡福晋这几年陆陆续续地往后院添了不少女人,可惜没一个肚子有动静的。殳纨倒是跟自己说过,钮祜禄氏长了付宜男孩儿的面相,让自己对她多上些心。无意间又想到那个名字,让他心中一阵气涌。什么跑船的邻居,什么殳张氏教的,全是在骗自己。只是查来查去的折腾了这么久,就是查不到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若说是从书里学到的,自己看过的书比她绝对只多不少。而且她那人看书不求甚解,经常是一目十行地往下看,过几天问她书里的内容,保准忘得一干二净。本想着晾她一段时间,让她主动来跟自己说清楚。可是过去几个月了,她也没个表示。
正烦躁地走来走去,就听到屋外小连子的请安声,接着门帘一挑,乌喇那拉氏走了进来。“弘昀怎么样了?”他焦急地问着。
乌喇那拉氏摇摇头,叹道:“热度是降下来了,可是孩子上吐下泻得也没了力气,这会儿刚刚睡着。”
“这群庸医!”胤禛骂了一句,又问,“素菲呢,听说晕倒了?”
“孩子病了,当娘的能不着急嘛,李妹妹熬了这么多天,哭得眼睛都肿了。傍晚晕倒,一是累的,一是她这几日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喝了参汤吃了饭,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事儿了。妾身回来时,杜妹妹正在陪着她。”
胤禛叹了口气,道:“爷已经让人去接当年因老乞休的韩太医了,只是千里迢迢的,至少要走上一个月。再等等吧,只要熬过这一个月,等韩太医来了,就好了。”说到这儿,又想起了弘晖。当年也是想去接韩太医的,可惜派去的人还没动身,弘晖就已经没了。
“爷……”乌喇那拉氏闻言也想到了早亡的亲子,抽泣着把头埋进了胤禛的怀里。
“李侧福晋,杜侧福晋到——”
胤禛拍拍乌喇那拉氏,让她进去里屋平复下情绪。然后看着进来的两个人问:“怎么不陪着弘昀?”
李氏忽然双膝跪倒,向胤禛道:“爷,妾身想请崇光观的道长真祥子为昀儿做场度关法事。”
道教度关法事是指小童出世大运未步,关易入宫,煞多缠度,以至多生啾唧少见安康,经过度关禳煞保童法事,小童便会天真活泼,健康成长。如命中带有铁蛇关和将军关,必须要过三次度关法事才能安然。铁将二关就是成人遇上了也要禳度,才能平安无事。
胤禛虽然笃信佛法,但对道教并不排斥。兼且看着李氏那痛苦的样子,也就答应了。所谓病急乱投医,不管有无效果,都尽量试试吧。
崇光观就在西直门大街,离禛贝勒府并不远。真祥子道长应邀带着六名年轻的道士,住进了府里。由于做法事需要搭建斋醮,参加道场的信众,也要斋戒沐浴,故而法事安排在三日后举行。
三天后,真祥子等七名道士身着金丝银线的道袍,手持各异法器,在搭建好的坛场里,旋绕着香炉和烛火,伴着钟磬、管弦、十番锣鼓演奏出来的古老而神秘的乐曲,脚踏禹步,摆供、焚香、化符、念咒、上章、诵经、赞颂、祭神、祈福。
真祥子道长双手持六面雕满了日、月、二十八宿、三星、北斗七星、南斗六星的长形法尺,双目微阖,领着六名道士一边巡行一边按定韵口诵词章。就见他转着转着,忽然停了下来,双目圆睁,法尺向西北一指,暴喝一声:“狐媚魇道!”
所有人被他吓得一个激灵,齐齐向西北看去。西北方,法尺所指,正是殳纨的真水无香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