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整个夜晚,李牧言夜不能寐。满脑子皆是苏秦畏缩的模样。心中不免深深的担忧。次日起了个大早,便拆了个小厮到苏府,找到了苏秦的贴身丫鬟灵儿打探了一番。
结果回报却着实让人找不着北。
听闻昨日李牧言走后,姑姑便是若无其事的招呼着苏秦一同用晚膳,却不知席间对苏秦说了些什么。
那之后,小姐冲到天井里对着青花瓷大鱼缸一阵伤心痛苦。据闻那哭声是声嘶力竭,极其伤心。最后更是靠着大鱼缸吐了起来。
而姑姑更是奇异,眼见着侄女这般难受,却好似没有半分心疼,只是睨了一眼,便自顾自的回了房。
李牧言皱眉不语,挥手示意打探的小厮退下。
焦虑的在房里踱步。依照他平日里对苏秦的了解,虽然在他面前爱哭,但大多都是装的。实在大不了,便也只是弱弱的流几滴眼泪唬人罢了。这一次竟是哭的伤心断肠,这究竟是何事?
愈发深究,李牧言便再也坐不住。随意换了件衣服,顾不得吃早点,便是推开大门,大步向着苏府走去。只是到了门前,又一次徘徊,却还好,听那门前的小厮道,姑姑今日一早便是早早出了门。
不再犹豫,快步踏进苏府。
眼前景象,果不其然,就如同小厮回报那番。
苏秦靠着大鱼缸席地而坐。头无力的垂在一边,看不到表情,头发经过了一夜也早已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身子更是时不时的不住抽搐着,低低声嘤嘤的哭。李牧言微微皱眉,这样的憔悴,让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着不放,那般疼痛。
院子周围的丫鬟小厮过行,纷纷绕过她。就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更不多看一眼。仿佛多停留一下,这样悲伤的气息就会深深感染他们。
“发生什么了。”
李牧言定了定神,慢慢走近,蹲在她面前,温柔的问道。
感受到面前的阴影,阳光被阻挠。苏秦这才无力的抬了一眼。
若是那声音,还让她觉得有些迷茫不真实。那么这熟悉的面容,便是一下子抨击了苏秦的心。看着这颇有些担忧的面容,苏秦再也无法抑制心头悲伤的情绪。哇的一声,不禁大声哭了起来,那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咆哮而出。喉头的声音如此声嘶力竭,闻着伤心。
李牧言微微抬手,想要替她拭去伤心的泪水,却不料苏秦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
现下,他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李牧言一个踉跄倒地。那苏秦却依旧紧紧抱着,毫不不撒手。李牧言此刻就如她的救命绳索一般。
他只得无奈轻拍苏秦的背脊。一边安慰着。只希望耳边充斥的不再是这样伤心的哭声。而是一如既往的欢歌笑语。
良久,李牧言终是从苏秦断断续续的语调中,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在苏秦小时候,在河中亲手抓了一条锦鲤,饲养在天井内的青花瓷大鱼缸中,这条锦鲤她甚是喜欢,仿佛能读懂她的心事一般。总是能化解她的烦忧。虽只是一条鱼,却从小便将它视作知己,更是每天亲自喂食。对它寄托的感情颇深。
更是从此以后,不再吃鱼。她觉得这样,才对得起自己这位知己。
昨日李牧言走后,苏秦原本以为姑姑不再责怪,相安无事一同用晚膳之时,苏府的饭桌上却破天荒的烧了一道红烧鱼块,姑姑让她试试,苏秦便是浅尝一口。只是那一口,却总觉得不是滋味,说不上的难受。虽不明所以,但却失了胃口,便放下了筷子。不再多食。
“这鱼,你觉味道如何?”
席间,姑姑终是开口。
苏秦那时只觉胸口堵得慌,紧皱双眉,厌道:“有些怪怪的,不是滋味。”
姑姑却毫不在意,自顾自的说道:“这道菜,名唤离别。取其意,与最珍惜事物离别。亲人的不告而别。这便是离别的本质,也就是你口中所浅尝的滋味。”
说着,又往苏秦的碗里夹了一块鱼。
苏秦自然明白姑姑是说什么。自己的一时贪玩,让姑姑担心,的确是错的紧要。
便是诚心道:“姑姑,苏秦知错了。”
只是,始终感觉有些东西萦绕在心中,就像姑姑所说的一样,她心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离别的滋味。这没来由的惆怅,让她更加的难受。
手中的筷子不停地鼓捣着鱼块,却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浑身打着寒颤,怎么也止不住。
一下子冲到了天井里。拿着凳子趴到了那比她人要高上些许的大鱼缸之边。只是那大缸里,哪里还有什么锦鲤。只剩下几片落寞的荷叶。
她便是用手狂狂捞着。
良久,终于知道,这一切只是徒劳罢了。
心口处犹如被狠狠地打了一锤般,疼痛不已。上一世,陪她到最后的,不是别的,当斯人一个个离去后,只有这条沉默的锦鲤还日日陪伴着她直到最后。
可如今……
“她居然让我吃下了我最喜爱的锦鲤,那是我最喜欢的锦鲤啊!”
苏秦紧握着双拳,痛苦的嚎叫着。说完,又是抑制不住,扶着地面,干呕了起来。她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她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失去滋味。即便这只是一条鱼。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亦是一声声捶打在李牧言的心口,教他同样说不出话,内心难受。
即便是要惩罚,这样的大彻大悟对一个小女孩而言也未免是太残酷了些。
此刻,李牧言根本就是词穷,只晓得重复的拍打着她的背脊,任由她在他怀里哭喊。他索性自己能够陪在她身边。仿佛生平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彷徨,如此无助。却感觉似曾相识一般的心疼。
烈日当空,却始终不觉得有些许温暖。
只是却在此时,那原本不应该有动静的鱼缸却突然摇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撞击了一下。
苏秦闻声,心中“咯噔”一下。全身仿佛充满了活力,一跃而起,便是倚着李牧言爬上了凳子。
一看,大惊!原本应该消失在大缸中的锦鲤居然重现眼前。如旧时那般活泼的戏水。仿佛还在冲着她眨眼睛,冲着她嘻嘻笑。她怎能认不出这条陪伴了她前世今生的锦鲤。
“此次便是小惩大诫。”
不知何时出现的姑姑,站在门厅看着雀跃的苏秦。淡淡道,便又自顾自的走进了内堂。
苏秦此刻笑泪不止。手舞足蹈,泼着缸里的水。竟半分都不会说话。
见状后,李牧言亦是频频直呼神奇。欲牵着苏秦到厨房一问究竟。却被喜极而泣的苏秦拦住,一把抱住了比她高出许多的李牧言,直转圈圈,开心的合不拢嘴。只知咯咯莺笑。
李牧言被她这喜悦的气息感染着,同样是笑。却觉得面上热热的。那颗心也是跳的极快。无法抑制住。
对于今日自己所受的折磨,苏秦隐约能猜到这是姑姑搞的鬼,既然如此,那即便是问也是不会有个所以然的。怎样都好,这一夜的折磨只当买个教训,从此便不能如此猖狂了。
只是,这一日,也让她知道这李牧言原来是如此关心自己。只觉痛心之后,竟是如此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