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雾里的长风看得真切,身形一动,离开了刚才所在的位置,然而,云天出现的地方恰恰还是他的身后,当冰雾和魔火相触的瞬间,长风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气息直奔自己胸口撞来,忙不迭凝神静气,身形一晃弹开数丈。
停住的瞬间才惊觉自己周身的冰雾已经完全散去,抬眼看向对方,松了一口气,云天的魔火也散了。
云天脸上的笑容依然浓得化不开,目光锁定那个终于露出真容的男子,白皙的肤色仿佛闪着盈盈的光泽,纤细的眉,一双始终雾气缭绕的眼,众仙都道长风尊者冷情冷心,有谁真正看见这双雾霭明眸隐藏的涓涓深情。
自己见他的第一眼,是在鬼域,幽暗阴冷,鬼哭狼嚎中他如一颗白色的流星划过,那一刻的光华灿烂,那一刻的风姿绰约,他的心中从此有了“仙”的定义。他要变强,变得足够强,而后去寻找这颗转瞬即逝的流星。
他们一直在追逐与被追逐之间轮回,千年轮转,万世轮回,他总能找到他,银华树下,碧水寒潭,他是树上的一片落叶,他是深潭里的一条银鱼,他们互相寻找,互相追逐,互相吸引,互相纠缠。
这一世,他是轩辕圣主,人间帝王。他是法则宠儿,天仙至尊。他就在他的对面,这双眼,透过百世轮回的光阴,依然是眼波流转媚态天生。
云天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进他的眼,仿佛忘记了此刻他们正在赌斗,身上魔火散去,战王甲胄化为点点金光。光芒流转,站在长风眼前的云天,一身宝蓝色长袍,腰间一朵白莲挂坠,朱红的璎珞垂下。
这样的云天让长风有些晃神,然而晃神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的双眼转为冰蓝色,张开双手,手掌中赫然是两柄冰剑,白色的剑身,和刚才的白色细剑一样,剑柄是冰蓝的颜色,长风的手掌此刻也转为冰蓝色,谈谈的蓝色气流在双手上流转不息。
云天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作,甚至都没有催动魔火结界防御,他看着他的眼,他的脸,和他唇角绽放的笑容,似痴了一般。
长风动了,双手剑在空中碰了一下,一圈圈的白色气浪蔓延开来,空气在这一瞬间竟然产生了水纹波动,一点点地推向云天,云天依然没有动,紧接着云天的头顶上方和脚下,出现了蚕丝般的细线,密密麻麻如织茧一样互相缠绕,收拢。
长风的眼依然是冰蓝色,脸色愈加莹白,手上的双剑却渐渐出现了龟裂,朱唇微启:“寒冰之精,冻结时间,冰封万世!”
终于双剑碎裂,化为冰粒消散,可是寒冰结界的力量在这一瞬间达到极致,无数白丝绕住云天的身体,手脚,将他包裹,白丝之外,一个长方体的空间囚笼已经成型,云天就在这个囚笼里,表情仿佛凝固了,笑盈盈地看着远处黑发飞散,莹白如玉的男子。眼看白丝攀上胸口,没过咽喉,长风的之间有些颤抖,冰封囚笼,他竟然真的对他用出了冰封囚笼!而他竟然完全没有防御!这是他的最强一击,他从未使用成功过,然而这次,他居然成功了!
胸口忽然剧烈起伏,一道流光闪过,他到了结界前面,里面的云天依然笑着,黑眸中似有欣赏,有感叹,有欢愉,有眷恋。恍然间,纤长的指尖触上结界,却惊跳着弹开,这是千年寒冰的低温,出现这种低温就说明结界已经完成了,云天,真的被他彻底冰封万世了!
这么会这样?他们只是赌斗,他只是被他激怒了,怎么会真的……
可是寒冰囚笼的威力谁也没有真正试验过,上古咒语的威力岂是等闲,现在结界已成,神仙难救。正如咒语说的那样,寒冰之精,冻结时间,冰封万世。连时间都能停住,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够抵挡住它的威力?
长风后悔了,为什么遇上他,自己就这么容易被激怒呢?他是天线至尊,万世修行。早已脱出了五行之外,可是这个男人却总能把他拖入世俗的泥潭。每次赌斗,他总是这般,笑着看着不偏不躲,也不主动出手,偏偏自己每次都被他气得跳脚,却总是拿他没法。
每次输也好赢也罢,秋水深宫还是轩辕坟密室,结果都是一样的,外人敬慕他们,一个人界称皇,一个仙界封尊,却还有几百年几万年的闭关苦修,谁又知道这个男人总是拖着他感受那些人间凡夫俗子才会惦记的所谓“天性使然”,可恶的男人!
雪白的脸镀上一层薄红,恰如美人淡妆,怔怔地站在云天面前的长风,心里不知是恨,是急,是恼还是别的什么,九宵云上,长发无风自动,美眸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云天……我……”
“我”字刚一出口,结界里的云天,似乎听到了一般,被冰封住的他,居然还能缓缓地挤出一个笑容!而此时,长风早已惊呆了,站在外面如痴傻了一般,他已经尽全力了。
他修炼的功法名为九天至寒圣法。原本只适合女子修炼,苍冥所有修习这门功法的人当中,只有他一个男人,因为他是先天纯阴的体质,在他的黑发当中,藏着一簇无法染黑的白发,师傅说,等他圣法大成的时候,就会像她一样,成为鹤发红颜。
他不在乎这些,从小,他就因为纯阴体质,见不得阳光。同龄的孩子们都嘲笑他,明明是个男孩子,偏偏跟女人一样,整天躲着,父母有很多孩子,顾不上他,他只能一个人缩在阴暗的角落里,透过窗棱,贪看外面湛蓝的天上,朵朵白云飘过,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照亮半间屋子。
他却只能躲得远远的,羡慕地望着金色的阳光投影在地上,想象着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然而,这种温暖,是他不能承受的,对他来说,阳光是绚丽的毒药,只要沾上了,四肢就会无力,皮肤溃烂。
原本以为,他的人生就将在阴影里慢慢消耗,直到腐朽致死。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降临,父母兄弟,都在这场浩劫中死去,唯有这个从未出过门的影子少年活了下来。
作为村中仅有的幸存者,他被师傅师傅捡到,带回苍冥,别人因为他体质特殊的原因对他只有嘲笑和谩骂,唯有师傅,视他如珍宝,女子中也是万里挑一的纯阴体质,居然出现在一个男孩身上,而且还是一个未满十二岁的少年!
活了一百五十岁的秋水上仙见到长风的第一眼,就知道,等待了大半辈子的传人,出现了。仔细把脉之后,秋水狂喜,直接宣布收长风为关门弟子,入秋水深宫静修。于是,长风成为众多女师姐中唯一的小师弟。
修仙的路漫长而艰辛,和在人世一样,苍冥也不是净土,长风面对的,依然是其他师傅座下弟子的嘲笑,说他是女男人,像他这样的男人,还不如去做太监。
终日不见光,他的肤色病态的苍白,甚至激动的时候,能看清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狰狞。师傅说,冰是世间万物的终结,要掌控至寒的力量,又要有遇强愈强勇气和决心。尖锐是冰,冷情是冰,心若冰清,圣法可成。
于是,长风一改往日的怯懦,不断刻苦修行,碧水寒潭的低温没有冻住他,昆仑山顶玄冰洞窟没能留下他,至阴鬼域的九头妖兽,被他冻成冰雕,化为敷粉。所有嘲笑他,阻拦他前进的人,仙,妖,鬼,他一一斩杀,剑下亡魂不知凡几。与天仙至尊的名号相伴的,是一个坚冰一样更古不化的心。
然而,鬼域一战,他不过是路过随手捡了个便宜,没想到却遇上了眼前这个把他当成便宜捡了的男人。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惹来了多少冤孽,匆匆一瞥后,惹来的却是几万世纠缠的宿命。看着他从无知少年,迅速成长为人间帝王,又毅然抛弃帝位,寻求仙道。
步步为营,步步鲜血,步步杀机。然而,他终是走出来了,来到他的身边,微笑俯身:“谢谢你愿意停下来等待我。”荒谬,他怎么会是在等他呢,然而几万世的纠缠之后,长风自己也迷茫了。
我是不是真的在等他?为什么他那么看我的时候,我没有觉得是在侮辱我,戏耍我呢?为什么他靠近我,我会莫名慌张想要逃呢?明明应该是一剑将他杀了。偏偏看着他成长,由着他在自己身边呆着。
甚至到现在,自己被他完全掌控了,无论是心还是身子,遇见他,只想逃,兴不起半点反抗的念头。哪怕是现在,他被自己制住了,可看见他这样笑着,自己竟然有种移不动步子的恐慌感,真是太,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