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今年的群仙会如此“精彩”,仿佛专门有人安排了一场没有结局又莫名其妙的闹剧一般。此时此刻,向来冷清肃穆的苍冥骤然间忙碌了很多,到处都可以见到行色匆匆又警惕谨慎的弟子。羡渊座下弟子送走其他四郡仙友之后,又将苍冥四周与峰上结界重新设了一遍,穆清安排了十组弟子,每组十人轮换在苍冥各处巡视。昆仑派因有云皓在此疗伤,虚爻便带着众弟子暂且留了下来,安顿在靠近苍缈的一处院落。
但是,要说受损最大的还是苍冥。苍流宫里,崇华上仙面如白纸躺在踏上,羡渊、长风、穆清守在一旁。
“师尊,您受了重创,就让我们为您运功疗伤吧!”穆清一脸悲切,那神情简直是要哭了。
“师兄,咱们都是修炼之人,该知道凝神做法之时最忌侵扰,您不仅受了侵扰,还……还收了重创,真气不能回力虚空,再加上失了那么多血……”羡渊忧心万分:“不能再耽搁了!”
崇华闭着眼摇摇头,努力说道:“你们莫要再说了,落辉找到了吗?”
穆清摇摇头。
崇华皱了皱眉:“今日之事十分古怪,早已不问世事的天虞突然出现,还带着他的那个黄帝后人的小徒弟……咳咳……”
穆清赶紧上前照看,崇华摆摆手:“群仙会虽散,但迷瘴还没有结束,这个光景,你们三个万万不能再有差错!”
“大师伯,苍冥诸事自有二师伯和穆清操持,我来为你度气疗伤……”长风说着就在崇华身后打坐。
“长风!”崇华挣扎着坐了起来,低哑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哀痛:“比起我这把老骨头,苍冥更需要你!”
白衣男子蹙了蹙眉,弯下的腰顿在空中。
“风儿,你莫要在逃避了!”崇华长叹一声:“除了仙尊,今天谁能以一己之力划出八门九星,定住九宫天盘,逼退天虞道人,甚至……甚至疗化断念剑伤?莫说是在苍冥,就算放眼六界八荒也鲜有能与你匹敌之人。此时此刻,你若不站出来,还有谁能有如此本事?”
羡渊、穆清也是一脸恳切,其实就算崇华今日不说,他们也知道在天下人心中,苍冥即是长风,长风就代表苍冥。
“大师伯……”长风冷峻的脸上弥漫着些许退让,道法修为在他心中不过是如吃饭穿衣一般自然自在的事,与是不是掌教,该承担多大的责任毫无关系:“若是苍冥有难,我自义不容辞,但若论……”
“长风!”怎么说了半天,他还是坚冰一块!崇华暴怒,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子颓然歪了下去,嘴角流出一股血来。
“师尊!”
“师兄!”羡渊匆忙扶去,边手中向崇华度气,便冲着长风微怒道:“风儿,你怎么如此固执,无论怎么样,你先答应你大师伯再说!”
长风面色一紧,微微低头,虽然有几分犹豫,但整个人还是冷冰冰硬梆梆的。
“长风,无论你愿不愿意,我已经决定,从今日起由你负责主持苍冥大小事务。”
“大师伯……”长风急急出口。
崇华颓然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道:“你若不想气死我,那就别再废话!”
长风一顿,即便再是不愿,他也没法开口。世人都说白衣尊者寡情薄性,但又有谁知道被冷若冰霜的面容包裹着的是一颗怎么寂寞寥落的心。
对他来说,沉默不言便是默认。崇华长舒了一口气:“遇到什么事情,多与你二师伯还有穆清商量。我这里你就不必操心了,大师伯自有分寸。”
如此这番,崇华又絮絮叨叨安排了好久,最后才欣慰又恳切地说道:“风儿,你已经长大了,苍冥的基业总有一天要你来扛。”
从苍流宫出来,天上已经挂起了圆月。长风不御剑,也不结云,只是信步走着,一袭白衣沾染着如华清辉,更衬得他容姿如玉,气质如云。
星光在脚下踩碎,心中的烦闷却一点点增加。长风不是无情,只不过很少将情绪挂在脸上,他曾经也毫无顾忌、忘情恣肆的表达过,但到头来又如何呢?最多不过换取旁人少许无用的怜悯罢了。就如同今日自己被天虞白班嘲笑,却无法愤怒,被众人指指点点,却无法反驳,被崇华按了一身不愿意去做的事情,也只能忍着。修仙到底为了什么?爱不能爱,恨不能恨,怨不能怨,就连说都无人可说、无法出口……清冷的月光中,长风叹了口气,抬起头,那青莲一般的月亮,就像是美丽又迷惑的陷阱,让人望着的时候,百般向往,真正摸到时,不过冰冷冷的一座寂寞空宇而已。
心中不静,走遍天涯亦如咫尺,长风再一抬头,已到苍渺门口。这院子他住了三百年,现在想想只觉得可怕:三百年啊,那是一个凡人三生三世的繁花梦……。
长风正呆呆想着,朱红色的大门“吱嘎”一声,恍惚看去,只见门缝中,怯生生站着一个少女,她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两边盘成小髻,身上穿着一身月白束身长裙,小手扒着门边向外看去。那面容似曾相识,却又毫不熟悉,长风站住,目光清冽陌生,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看着眼前恢复了女儿身的小徒弟。
见到长风,少女晶莹明亮的双眸明显灿烂了几分,可又瞬间低了下去。她垂着巴掌大的小脸,神情仓惶尴尬,瘦小无依的身子,在漫漫夜色中更显得娇弱单薄。
“师父……”少女声音有些颤抖:“您……您回来了?”
长风也不答话,提步向院内走去,走过阿瑶身边时,明显感到小徒弟身子颤抖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长风此刻只想安安静静地好好想一想。
“你……”
“我……”
两个人异口同声,却一个是疲惫的应付,一个是急切的解释,并不宽大的廊子瞬间局促了起来,长风摆摆手,说道:“你去休息吧,有事明天再说。”说完转身离开。快走到望舒时,只听细细弱弱的声音带着鼻音在长风身后响起:“师父,我将紫宸放在案上,还给您了。”
听到“紫宸”两字,本来已经稍稍平静了一些的心海又掀起了波浪,长风手扶着门框,狠狠闭了闭眼睛,随即推门走了进去。真可笑,刚才在苍渺宫外,还叹息自己竟然一下住了三百年,而片刻不到,长风只觉倾尽天下,也唯有望舒是自己心中最坚实的温暖。夜色漫、青莲月、墨迹绘不尽红妆;桃花面、菩提下、白蕊漾成了流光。谁衔来三生夙愿,却不知,风雨伴愁眠,夜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