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玉熏心 004 师恩难却
作者:三点钟方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咚儿一听,扑哧轻笑,说道:“你言下之意,便是这雨水停歇,当顺其自然,若它不停,只需静心,便似它停了一般。我说的可对?”

  白鹤双目一亮,点了点头,说道:“小娃娃颖悟绝伦,一点便通!”

  咚儿一时无语,说道:“你们这些个相算之人,就知道故弄玄虚!”

  白鹤听罢,也不生气,呆了半晌,忽尔眉头紧锁,忽尔喜笑颜开;忽尔摇头,忽尔点头,沉思良久,方道:“姑娘,你可是从外界而来?”

  咚儿只觉脑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凝滞了一般,四肢百骸僵硬得没法动弹,心中十分烦乱,却不应答。

  白鹤见她瞬息间脸色煞白,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从胸前取出一个小锦囊,一副慎之又慎的神情,用眼角余光小心扫视四周,道:“将手伸入这锦囊,莫要打开!告诉我,你感觉到了什么?”一面说,,一面装作若无其事地递与咚儿锦囊。

  咚儿又惊又疑,见他神态,忙的面容一肃,郑重接过,知道此处人多眼杂,须谨言慎行,当下也不管那锦囊里头是否藏了毒蝎毒蜘蛛,鬼使神差地便依言将手探入囊中。

  手指所触似是一小块木头,纹理极为细腻,鼻尖亦飘来一缕缕幽远的清香,半晌,方道:“这小块木片有什么稀奇么?!”

  白鹤点点头,双目紧紧地盯着咚儿的眉眼,一字一顿道:“有何异样?!”

  咚儿望见他急切的表情,不由一滞,双眉紧蹙,手指在木片上摩挲良久,目光贼溜溜的一亮,兴冲冲的紧着嗓门道:“这东西是很古的古董么?!很值钱吧!你在哪里捡的?见者有份的啊!”

  白鹤见她诞着口水,挤眉弄眼,竟是一副要与自己分赃的模样,心下不由一滞,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顿时把脸垮了下来,暗想:“这个女子,真的便是那所谓的天机?!”

  咚儿不错眼珠的看着他,此时见他一张老脸拉得老长,心知自己肯定猜得错了,忙咳嗽几声,整肃仪容,悻悻然道:“额,这触摸的手感挺不错的,不冷不热,不糙不涩,恩,还挺沉的,应该是块好木……”

  白鹤生怕她东拉西扯又转到古董的话题上,忙打断了她,一手抚着长须,一手迅如闪电的从咚儿手中抢过锦囊,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不一时便又恢复了谈笑自如的儒雅之态,笑眯眯的道:“如此甚好!”

  他表面平静,心下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暗道:“据载,世外桃源居住着一个古老的种族,这个种族叫做灵族,自生命诞生之始便已存在。灵族的男男女女都是姿色出众,体格精奇,即是世人口口相传的灵体。灵族世世代代守护着一个至宝——璃玉。这璃玉为千年寒冰所化,由汲取日光的焱木封存,族中男子一旦碰触它,便会感觉到丝丝清凉;族中女子碰触它,便会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温暖……”

  这份手书是白鹤偶然获得,后面的文字却已失去。他用这块璃玉曾找过成百上千的人来试探过,结论却是出人意外。常人一旦碰触这宝贝,男子则会感到冰寒彻骨,体质较弱的甚至会感染寒毒;女子则会感到烈火焚烧,不堪承受的甚至会当场化为火灰。

  白鹤知道,大祭司早在三年前便有过预言,——“阴阳之爻,天地乾坤,孽殅邪物,祸害天下,劫数应期,循环之源。”她老人家还说,这块小小的璃玉会指引自己在今日今时找到此人。这个应劫的天机,难道就是眼前的女娃娃?!

  咚儿见他痴痴呆呆,也不知神游到了哪里,在他眼前挥了挥小手,道:“诶,醒醒!”

  白鹤眉毛一挑,笑道:“这木片是块异宝,凡人碰触,非炽即寒,——你感觉不到,正说明你的与众不同!”

  咚儿听他说道宝贝,两眼又射出熠熠的光彩来,后又听他说自己不凡,这比宝贝更具吸引力,她忙把身子倾过去,问道:“你能不能说得明白点?”

  白鹤只觉浑身的血液已然沸腾,颤声道:“你便是传说中惊采绝艳的阴阳体!”阴阳体是灵体中的一个异数,寥若晨星,他强自平息着驰骋的兴奋,问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咚儿一愣,浑没想到白鹤要收她为徒,杏眼圆睁,嗫嚅道:“我……”

  白鹤见她颇为迟疑,抢前几步,慈爱地拍了拍她那窄小的肩头,呵呵一笑,说道:“你放心,我白鹤乃圣道第一人,绝不会辱没了你!你们口中神乎其神的圣宗是我的徒孙,你若拜我为师,他还得尊你为师叔,此等方便,与那麟凤龟龙无异,极为难得。”

  见咚儿不答,兀自喝了口茶,续道:“我们这个世界称为‘玄垠大陆’,‘玄’意‘玄功’;‘垠’意‘浩大无边’;‘玄垠’二字意指玄功博大精深、纷奇无垠。

  ‘玄功’也称‘武功’,并非人人都能习得。若要修习‘玄功’,首先须具备‘胚基’。所谓‘胚基’,便是聪慧的悟性;强健的力量;快捷的速度;柔韧的身体;坚忍的耐力;和灵敏的警觉。

  ‘胚基’乃是天生,‘胚基’越好,则其天赋越高,学习‘玄功’也更为快捷,未来潜力也更为广博!而你的‘胚基’便是极好,尤其是警觉性非常高,你如此年纪,且毫无玄功,适才却能发觉我的追踪,实在前所未有!”

  ‘玄功’等阶颇多,依次分为‘玄力’、‘玄气’、‘玄精’三个层次,每个层次又分别划分十个品阶。譬如,起初修炼玄功之人,先是生出些玄力来,如此便是玄力一品,继续攀升,便是玄力二品、玄力三品……直至玄力十品!若是突破,便达至玄气境界,由玄气一品逐次向上至玄气十品,往上便是玄精,依次类推!”

  咚儿一听,插口道:“那‘玄功’岂不是有30级?”见白鹤点头,她又问道:“那你现在的修为在何层级?”

  白鹤面露尴尬,说道:“老夫圣道修为天下无人能敌,但是武力修为只得玄精一品,”转而又道,“武力修为若是高出老夫七品以上,即达至玄精八品,就会隐约看出你的本体。”

  咚儿听他说“隐约”、“本体”,颇为好奇,问道:“那又如何?”

  白鹤紧蹙眉头,忧道:“他们虽不知晓你的确切身份,难以看出你是极阴极阳矛盾合体,却能看出你极阴之体。”他默默地注视着咚儿的表情,却看不出一丝慌乱,便急道:“你可知,极阳之体可成就练武奇才,极阴之体可医男性百疾?你若被捉了去,命不久矣!”

  咚儿一时恍然,心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的身体竟成了灵丹妙药!如此这般,岂不是如同那人人垂涎的唐僧肉,每个人都想扑上来咬上一口!”

  她这一想,便仿佛看到了浩浩汤汤的千万万之众正向她疯狂涌来,而四面八方还有不计其数的人也正朝这里蜂拥而至,她被骇得猛地一激灵,蓦地紧闭双眼,甩了甩头,似是要把这白日噩梦甩掉一般。

  白鹤见她吓得不轻,说道:“我想收你为徒,是因古籍记载,阴阳体几千年出现一次,一旦出现必然会有一番无与伦比的大作为,只是我对阴阳体所知寥寥,也无从对你解释。”

  咚儿心想:“无与伦比?几千年前竟也有穿越者?几千年这么漫长,这个世界只进化成如此程度吗?”呆了半晌,说道:“我不想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为,我只想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声音坚定而平静。

  白鹤定定地凝视着她,面容一肃,说道:“你看到了生命的真谛,只可惜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必然要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方能修成正果。”

  话毕,递给咚儿一个温润的玉瓶,道:“这是芨芨丹,需每日就寝前服用,可助你早日与这女娃的身体和合,我每日盼着奇迹发生,故而随身携带,这丹药极为难得,只此一瓶,仅30颗。”

  咚儿默默接过那玉瓶,心中感动,暗道:“这老人无端端给我这么贵重的丹药,可见其古道热肠!他老人家日日携着这丹药,却也是携着一份狂热的执着和痴念,可敬可爱!”

  只听那白鹤又道:“你现在身子极虚,年龄尚幼,和合也容易,这个月你就往京都圣城去吧,倒时我再给你一些辅助性的丹药巩固一下。”

  咚儿只觉一股暖流趟过心田,当下郑重地双膝跪地,抬起头真诚地望着白鹤,将托举过头顶的茶往前一送,说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见白鹤惊诧地瞪着她,猜想这个世界的拜师之礼必然与前世截然不同,便轻声道,“这是我家乡的拜师之礼,喝了这杯茶,您就是我师父了。”

  白鹤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地接过,乐得合不拢嘴,口内不住说道:“好,好,好!我恒泽门又多了一个旷古奇才、不世奇葩!”

  咚儿小手托着下巴,望着白鹤,摇摇头道:“师父,你真是大言不惭!”白鹤听她所言,一时愕然,说道:“为师对此深信不疑!”

  茶楼中的客人多半是来避雨,见外头的雨已停歇,也渐渐散了去。咚儿转头望了一眼昏暗的天空,灿然笑道:“师父,时辰不早了,咚儿要回去了!”

  白鹤无奈,便要去牵她的手偕同下楼,不料咚儿将小手往身后一缩,朝着白鹤眨眨眼,说道:“师父既已看出我本体,当记得我还是个姑娘。”

  白鹤一愣,面上忽的升起一抹酡红,干笑两声,颇有些窘迫。他原只当咚儿是个五六岁的女娃娃,自然而然便去牵她的手,此刻被她这么一提醒,惊觉自己竟无意间变成了占人便宜的市井无赖,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堂堂一代圣师,整个瑞圣国对他敬若神明,地位何等尊崇,何曾听到有人对他如此出言随便,虽大为慨然,心中却漾起一丝莫名的亲切和温暖。

  不多时,二人谈笑间已走到杨府,只见阔门高墙,门前蹲了两只石狮。咚儿引着白鹤绕到杨府后院,穿过一道窄小的木门,便看到杨府空置的偌大后院里,一座矮小的土屋孤零零立在北角,于这腊月深冬颇感凄寒。

  白鹤望了不远处的土屋一眼,说道:“你便住在这里?”语气颇有些伤感,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荷包,塞到咚儿手中。

  咚儿也不客套,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子,她笑呵呵将荷包口袋收紧,把它揣到怀里,说道:“谢谢师父!”言语间兴奋不已。

  忽听到一声呵斥:“咚儿!”声音似近犹远,压得低沉,又异常清晰,颇有几分责备之意,不知何时杨翠儿已近到眼前。

  咚儿吓了一跳,猛地一哆嗦,呆了半晌,说道:“娘,你走路没声音的么?”当下拍拍胸口,大口喘息。

  白鹤见眼前女子身穿淡紫色袄裙,相貌平平却自有一番清雅的气质,微微一笑,说道:“老夫白鹤,咚儿已拜我为师!夫人与咚儿在此孤苦相依,我这做师父的偶尔接济,也是理所应当,夫人何必动怒。”

  杨翠儿听他名号,颇感讶异,随即带过,低下头作揖见礼,说道:“妾身杨翠儿,见过圣师!犬女得圣师青眼相看,实乃大幸!只是犬女年幼,不通礼仪,不知进退,行事未免莽撞,失礼之处,妾身代为谢过!”

  白鹤摆摆手,说道:“无妨!”语气中颇有些不以为意。

  咚儿见杨翠儿正待再说,唯恐这你来我往的虚礼客套没完没了,抢前一步,夹在二人中间,赶忙说道:“娘,你若给我银钱,我当受不当受?”

  杨翠儿被她问得一滞,说道:“你是我亲生女儿,当然受得!”

  咚儿眼珠一转,又说道:“若是如此,师父给我银钱,我便也受的!”随即摇头晃脑,朗声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与我便是父女情谊,作父亲的给女儿银钱,与作母亲的给女儿银钱无异,我如何受不得!”

  杨翠儿被她这一绕,登时头脑发晕,清醒片刻,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她冲着咚儿莞尔一笑,嗔道:“就你会说!”看似略有怒意,语气中却充满宠溺和欣慰。

  白鹤头一次听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顿感新鲜温情,看着咚儿巧笑嫣然,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种自豪感。

  杨翠儿与白鹤二人对视一眼,礼貌一笑,便即将视线移开。三人笑谈许久,眼见天色已晚,白鹤便告辞离开。

  往后几日,天际一露鱼肚白,白鹤便早早来到杨府接咚儿出门,二人走走停停、吃茶聊天,直至日落西山,白鹤才将她送回住处。两人交流,都各有所得、受益良多。若不是杨翠儿一再叮嘱,白鹤恨不能将咚儿安置在他客房隔壁,以便随时进行激烈的探讨。

  这一日,白鹤如常早早接了她出门,行至偏僻处,郑重地将一个袖珍木盒放入咚儿的手心,道:“这是我恒泽门历代相传的掌门信物,务必小心珍藏!为师有事在身,耽误不得,即刻便要折返!我已着人护送你入京,万事慎行!”

  小木盒入手极沉,当是由顶级珍木所制,通体紫黑,正正方方,表面光滑,既无字样,也无花纹。

  咚儿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木盒,正待打开,不料白鹤枯槁的手掌伸来,往木盒盖上一按,说道:“日后于无人处再看不迟!此刻当揣入怀中,万勿叫他人瞧见!”

  咚儿依言将木盒纳入怀中,尔后认真地用小手拍了拍腹部,直至看不到一丝突兀凹陷的痕迹,才仰头盯着白鹤的眉眼,说道:“师父何不与咚儿同行,咚儿物事极少,知会娘亲一声,稍作收拾,即刻便能动身!”

  白鹤道:“芨芨丹须每日按时服用!还有……”未曾说完,便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及至后来竟喘不过气,缓缓瘫软到地,脸涨得酱红。

  咚儿一时慌了神,忙跑到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背上,由上而下,慢慢帮他顺着气,说道:“师父,您先别说话!”

  白鹤额上布满汗珠,紫色双唇微微颤抖,他艰难地伸手从口袋探出个玉瓶,仰头将玉瓶中仅剩的几颗丹药全倒入嘴里,约摸过了一刻钟,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起来,感受到咚儿生疏的手法不断在背后移动,他微微一笑,说道:“为师昨夜感染风寒,适才吃了药,已经好了许多!哟…哟…,快别按啦,再按下去,为师这把老骨头便要被你按散咯!”

  咚儿听他“哟哟”地叫嚷,显是假意喊疼,便略微放了心,停手走到他身前,说道:“师父当应雇几个侍从,时刻贴身跟随,才能将你照顾周全,以避病痛侵扰!”

  白鹤说道:“如此这般,岂不成了你口中所说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厕责人拭秽,沐浴遣人搓背’的懒虫了么?”他顿了一顿,又道:“为师活到这把年岁,已经知足咯!”

  咚儿听他语气颇有些无奈,顿感黯然,心中一痛,正待劝慰一番,只听白鹤继续说道:“究竟是先有蛋后有鸡,还是先有鸡后有蛋呢?为师日思夜想,始终不得要领,咚儿你何不将谜底揭开了罢!”

  二人连日相处,几乎形影不离,咚儿知他是追根究底的顽固性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向人求解,见他脸色苍白,顿感沉重,便道:“等师父好些了,咚儿再告知于你,如何?”说罢,扶将他起身。

  白鹤缓缓站起,此时他额上仍挂着些许汗珠,呼啸的冬风一掠,蓦地感觉锥寒刺骨,身体一僵,叹道:“哎——若先有鸡,无蛋怎有鸡;若先有蛋,无鸡怎生蛋?”

  咚儿听他兀自纠结烦恼,心中不忍,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此谜题千古难解,师父你才思索数日,怎能轻易寻得答案。不过经过多年研究验证,已论证其谜底便是——先有鸡后有蛋。原因有二:首先,这是一个概念问题。‘鸡’是‘第一只鸡’,而非‘所有的鸡’;‘蛋’是‘第一只蛋’,而非‘所有的蛋’。师父,我若问你,‘先有马车,还是先有马车轮?’,你会如何作答?”

  白鹤说道:“自然先有‘马车’!”

  咚儿微微一笑,说道:“由此可见,自然也是先有‘鸡’,后有‘鸡蛋’!从概念上作此论断,毋庸置疑!”

  她沉吟片刻,又道:“其次,这也是一个事实问题,涉及进化。若要有蛋,须雌雄交配,而由蛋变为鸡,需适宜的温度、营养,鸡蛋本身也需携带与鸡相似的机体信息,这显然是空中楼阁,毫无可能!因此,先有鸡,后有蛋!”

  白鹤若有所思地蹙着眉头,过了半晌才迟疑地点点头。将咚儿送回杨府住处,便匆匆辞别,回途一路长叹,暗道:“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