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玉熏心 007 巧逢故人
作者:三点钟方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一声“住手”和手骨碎裂的声音,一个黑衣人蓦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人身段纤瘦,脸面生得极尽柔和,眉清目秀,风华无限,只是目光阴冷,肤色苍白,毫无表情。

  突然间砰的一声,红衣男子仰天便倒。只见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狂吐一口鲜血,双足挺了几下,便已死去。

  杨翠儿脑门渗出了冷汗,目光锁在这搭救自己的黑衣人身上,望了一眼茫然不知的腾寂,深感疑惑,心中暗忖:“此人武功修为极高,与我不差上下,竟也是玄精九品!此人黑纱蒙面,难辨其真正面目,观其眉眼,定是性情冷淡之人,我与腾寂都与他不识,他为何会出手相救?此人身手快如闪电,招式奇诡,从武功家数上推想,竟叫人猜不透他的身份。他到底是谁?”

  双眉微蹙,思绪微一流转,便即恢复平静,嘴角稍稍一弯,向着那黑衣人轻轻点了点头,以示谢意。黑衣人恍若未见,身形一闪,脚不沾地的迅速飘飞,朝着林外行去。

  一招毙命。咚儿怔怔地望了一眼那略微挣扎便即死去的红衣男子,只见他双目圆睁,脸色铁青,神情惶恐,似是难以置信,死状颇为恐怖。那红衣男子初始之时尚能耀武扬威,此时竟已毫无声息、死不瞑目,她心里“咯噔”一下,顿感沉重害怕,胸口一闷,“哇哇”干呕起来。

  心道:“在地球上时,小时候跟着家人参加过几次老人的葬礼,好奇心驱使,也曾远远瞧见过那棺木中的死人。虽只慌忙瞧了一眼,却害得我一个星期噩梦连连,往后再有葬礼,我连去都不想去。如今亲眼瞧见一个活人变成一个死人,怕是要做足一个月的噩梦了!”

  红衣男子那双惊恐圆睁的双目似是刻在了她的脑子里一般,睁眼闭眼都能瞧见,她狠狠甩了甩头,又想道:“刚刚那个冷漠的黑衣人一定是个绝顶武林高手,却不知她为何救了娘亲,适才那呵斥之声从远处传来,如同泉水涓涓一般好听,清脆又不失柔和,应该是个孩童吧。”

  众人各有所思,迷林中连寒风都已消失不见,一时间静得有些诡异。

  远处树梢上,一个妖娆万分的女子紧紧望着咚儿几人,心中泛起了几许寒意:“那黑衣人是什么人?我的修为还比不上那红衣男子,倘若刚才换做是我,只怕会死得更惨。”但她一念及自己的隐匿、刺杀和逃逸功夫,又多了几分自信,转而想起那人触目惊心的一身黑衣,她又颓然起来:“可惜遇到那人,怕是半招都躲不过。”

  在这个女子后方一棵树后,一个面目和蔼的老人悄悄地将身子隐藏得更深,只见他轻抚下巴,陷入沉思:“那个黑衣人出手之快、之狠、之准,生平难得一见,只可惜我同那人的差距颇大,竟看不清那人的一招半式,不然也能将那人的身份揣测一二,这个任务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但见那黑衣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这迷林,不料他脚步一顿,回头朝着这边目光一凝,转而又若无其事向前走去。

  “他发现了!”女子和老人同时一惊,心砰砰乱跳,却见那人径自走远,一副不管不顾的模样,又暗自压下心中的不安,一动不动。

  半晌,咚儿才稍稍平息心中的惊恐,她望见不远处正在愣神的杨翠儿,喊道:“娘!”便飞快地跑到杨翠儿的怀里,倚着那温暖的怀抱,浑身一阵轻松,她清呼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四肢竟已脱了力。

  杨翠儿回过神来,说道:“咚儿!”语气轻柔,略嵌了一丝歉意,她微笑着抚过咚儿柔滑的秀发,在那柔软粉嫩的小脸蛋上轻啄了一口。咚儿猝不及防,本欲抗拒,却全身无力,只得受了那一吻。她望见杨翠儿温柔爱怜的眼神,心中震动,忽觉得脸上那一小块被亲吻的地方,湿润润、温热热,说不出的舒爽温馨。

  忽然,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大一小,显是由两人发出。咚儿疑惑地朝声音来处望去。此时水雾甚重,只瞧得眼前几株瘦高的小树。不多时,便见薄雾中缓缓走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渐渐清晰。

  一个熟悉的身影引入眼帘。咚儿看清来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心叹:“原来是他!这不就是那日街市上的小唐僧吗。”

  小男孩约摸七八岁上下,一身白衣,更衬的出他的俊秀。他那泼墨般高挑的剑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卷翘浓密的睫毛像极蝴蝶翩翩舞动的双翼,优雅而柔美,黑亮的双眸,仿佛深山里潺潺的溪水,清澈、灵动而爽朗。

  只是他嘴角的弧度实在令人捉摸不定,看似上扬,像在微笑,却又仿佛是微微下垂,牵着莫名其妙的嘲讽和慵懒。

  男孩专注地看着咚儿疑惑的模样,只见她黛眉微微向额心攒动,幽亮而灵动的双眸像是万物复苏初始仙宫降下的雨露,直叫人沉溺其中。男孩惊觉,仿佛这美丽的面孔,可以永生永世流转不忘,心道:“原来,她不仅仅笑得好看,若有所思的模样也甚是迷人有趣。”他微微摇头,转念一想,又道:“只是个小娃娃罢了!”

  黑衣人站在小男孩身旁三尺左右,并一直不动声色地紧紧保持这个距离。

  咚儿联系前前后后,心中猜测:“那声呵斥是这小男孩发出的吧!那黑衣人紧紧护在他左右,想必是他贴身扈从。连小小扈从的武艺都如此超绝,他的身份定然十分显赫尊贵。”

  转而想起两人初次见面的情景,面上不禁略微有些不自在,便又想道:“此人救了娘,于我有恩,便不能如从前那般出言不逊了。”

  一念及此,咚儿清了清嗓子,整了整神色,朝着那小男孩说道:“你好!”此乃华夏民族初次见面打招呼的礼仪,咚儿冷不丁就将此语冒了出来,刚一说完,她便后悔了。这两个词,显然不合时宜。

  在场众人都表露出了片刻的惊讶,一时静寂,场面有些尴尬。

  “哈哈哈……”男孩爽朗而略带狂放的笑声响彻整个迷林。心道:“可爱,太可爱了!奇怪得可爱,傻得可爱!”那洪亮的笑声还在持续。只是这声音,不似幼稚的童音,却似豪放坦荡的英雄人物所发出的朗笑。不一会,男孩笑疼了肚子,眼角竟笑出了泪。

  咚儿实在想不出哪里可笑了。她挠了挠脑袋,有些困惑。见那笑声没完没了,她身子有些僵直,心里似有把火在烧,渐渐有些恼怒,仿佛自己很糗的事被人泄露了去。

  男孩见咚儿脸色渐渐不好看,似在生气,便急急强忍着收了声。但见咚儿气急败坏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又禁不住呵呵傻笑起来。

  咚儿强抑愤怒,说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且说说有甚么可笑的?”语气平静,颇让人惊讶。

  男孩闻言一怔,止住笑声,说道:“窅窅翳翳冬冬,花花树树蒙蒙,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咚儿妹妹冰雪聪明,怎会不知?”说着,朝着咚儿狡黠地眨眨眼。

  咚儿气结,心道:“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洪水你就泛滥!这首诗虽是夸我貌美,但用‘冬冬’谐音,暗指我的名字‘咚儿’;用‘翳翳’二字,既指天色昏暗,又暗指我面色阴沉。如此这般,竟是说我即便阴郁不愉,也是风情万种,——他笑得如此猖狂,岂不是将他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越想越是愤怒,终于忍无可忍,说道:“猥猥琐琐龆龆,水水雾雾薄薄,笑笑狰狰狞狞,卑卑陋陋,点点行行贼贼!”她想起初始之时二人雨中对话,又继续道:“你如此‘粗心鲁钝’,可知道我说的是谁?”

  男孩一窒,心道:“这咚儿倒是极有才气!‘龆’字本意七岁男童,此处暗指我,同时影射我举止轻佻幼稚!这首诗字字句句骂得露骨,她对我的恼恨可见一斑!我便是笑了两声,她竟用‘点点行行’将我前前后后所做的一切都给骂了!”

  他兀自品味着咚儿的诗,越想越是惊喜,面上一笑,说道:“可憎的贼人,惹得咚儿妹妹如此恼恨厌恶,不知会是何人?若是让我知晓,定叫他好看!不过,咚儿妹妹这首诗字字珠玑,倒是作得极妙!哥哥已将此诗牢牢记在脑中,为免它就此埋没蒙尘,日后一定传与那吟游诗人,好将它发扬光大、流芳千古!”

  咚儿气得杏目圆睁,脸色涨得通红,说道:“我…我…我讨厌你,——不想看到你!”言语混乱,竟有些结巴。她原本想说“你给我滚!”,念及他的恩情,硬生生将那粗言鄙语吞到肚里,换成了“不想看到你”,如此一来,弱了气势,反倒真真如那受了气的弱小女子,顿觉委屈。这委屈如同那绝了堤的滔滔江水,堵也堵不住,她小嘴一扁,放声痛哭起来。

  这一哭来得突兀凶猛,男孩一惊,手足无措,心中嘀咕:“前一刻还气势汹汹,这一刻却是悲泣绵绵了!毕竟还是女人,就知道哭哭啼啼的!”男孩先前还只当她是“女娃”,此时竟当她是“女人”了,只是他自己还不自知这其中变化罢了!

  男孩见咚儿哭得欲罢不能,急急抱拳道:“那我走了,后会有期!”便即仓促离开,谁料刚走两步,脚下被一个石头一绊,一时踉跄,他伸出双臂上下摇摆兀自平衡着身体,好大一会才不致摔倒。

  咚儿见男孩手舞足蹈,像一只受惊的鸭子一般,不断扑腾着双翅,“呵哧”一声,破涕为笑。忽然,那走远的男孩回过头来,朝着她嗤笑两声,黑亮的双眼狡猾地眨了两下。

  咚儿一滞,止住笑声板起脸,心道:“原来他这是故意逗我笑呢!亏我还自以为瞧了他的笑话!……我这是怎么了?无端端竟为了芝麻点小事哭泣!我虽爱哭爱笑,但今天这件事,实在没甚值得痛苦流泪的!”渐渐地,她抽噎着,尽力平息自己的坏情绪。

  离咚儿一行人不远的地方,黑衣人挑挑眉,斜眼望了眼身旁的男孩,嘲讽道:“看来,你所谓的未来媳妇不怎么待见你啊!……你还不死心么,我还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你往圣城去,可是要做个至始至终的护花使者?!”言语中渐渐冒了几丝星火,又迅速被浓浓的无奈和宠溺淹过。见男孩不吱声,依旧默默向前,黑衣人暗叹一声,紧紧跟随。

  “嚯嚯!”腾寂将手指浅放口中,打着哨子将小青马唤到眼前,摸了摸小青马受伤的马唇,轻叹了一口气。

  咚儿见腾寂双目的精光暗淡了几许,一脸疲惫之态,心中哀伤沉重,顿时有些困倦,说道:“叔叔,再过几个时辰是不是就到圣城了?”

  望着咚儿那清亮的眸子带着的疑问,中年人强自振作一番,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将小青马牵到杨翠儿和咚儿身前,右手一让,请她们上马。

  “呜——”小青马使劲甩了甩它那漂亮的鬃毛,昂起马头哀怨地呜咽一声,楚楚可怜的大眼睛眨巴个不停,那意思仿佛在说:“咱们也算是同过甘苦的,如今我身负小伤,你们怎么忍心蹂躏我?”。

  咚儿见这马儿竟然撒娇使性子,先前的不愉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青马听咚儿突然大笑不止,便蹬蹬两步,走到她身前,疑惑不解看着她,静静地站着,马嘴张成了“O”形。咚儿见它人模马样,愈加觉得这畜牲可爱有趣。这一笑,竟收不住了。

  杨翠儿和中年人苦战之后,见此一景,顿觉温馨,似是受了感染,也酣畅欢笑起来。

  林中一片欢乐之气飘荡着。

  “好马!”霍然闻此一声,小青马浑身筋肉一抖,马嘴大张,眼睛瞪得浑圆,惊疑不定地东张西望。

  咚儿一惊,心道:“刚刚也是这一声‘好马’过后,冒出来一个大恶人,这回又是哪个?”

  笑声戛然而止。

  “沙沙”清响,先前的小男孩又从树林中钻了出来。他被咚儿杏眼圆瞪、惊呆了的模样逗得又是一乐,心道:“刚刚只是随便将声音变了一变,竟将她吓成这样!

  不过这脸孔真是耐看,而且越看越好看。她笑、她疑、她怒、她惊,神态各异,却又风情万千,一看到她,便满心的喜悦,着了魔一般,如此发自真心的笑比往常加起来都要多得多。”

  咚儿见来人是他,适才那声‘好马’,显是他故意变声发出,心知他又在戏弄自己,紧咬双唇,便有些不悦,说道:“又是你!”

  男孩朗朗然走到她身边,朝着她狡黠一笑,说道:“咚儿妹妹记性真好,哥哥离开这么久,担心妹妹将我忘了,这就又折返回来!看来,哥哥的担心是多余的了!”

  他见中年人走远,望了一眼抱着咚儿的杨翠儿,压低声音又继续说道:“妹妹记性这么好,顺便也将哥哥的名字记一记罢!——我叫秋漠!”咚儿一听,对他不理不睬,心道:“那么狡猾的神情,名字定是假的,这世上都没听过姓秋的。”

  杨翠儿听他说姓“秋”,顿时惊疑不定。心想:“如若真的姓秋,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倘若是冒认秋姓,他的胆子也忒大了。但见这少年目光真诚,笑容却奸猾,真真假假,事实难辨。罢了,他们毕竟救我一命,如今自身难保,烦恼事少一桩是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