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玉熏心 009 接风洗尘
作者:三点钟方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寒风凛冽,侵人肌骨。

  夏搂金领着杨翠儿二人约摸走了十数丈,行至一座客栈前,止步一让,说道:“夫人与咚儿小姐连日奔波,必定乏累,夏某略备了些酒菜,为二位洗尘。这边请!”侧身退步,请杨翠儿等先行。

  咚儿见高高的客栈门前挂满一排排灯笼,红通通一片,风儿一吹,灯笼便左右摇摆,似在欢迎自己,不禁喜悦。

  走入内厅,门吱的一声关上,将寒风一隔,身上忽地有些乍热。咚儿取下脖子上的围巾,见偌大的厅堂高梁重檩,宽敞明亮,桌椅整齐干净,空气中漾着淡淡的清香,心下震撼:“这一路住了不少客栈,这家算是最好的!设计别出机杼,大刀阔斧又不失玲珑精致!”

  一干人到了三楼,拐了几道弯,来到一处雅间,两个娇俏的丫头候在门口,门上挂了一块木牌,写着“飞来凤”三字,字体颇为娟秀婉转。

  三人一走近,两个丫头便躬身见礼,齐声道:“恭迎尊客!”咚儿见这阵势,浑身有些不自在,嘿嘿笑两声,便道:“不知两位姐姐怎么称呼?”

  两个丫头皆作丫鬟打扮,一人身穿鹅黄色长裙,一人身穿粉红色短袄,约摸十五六岁,听她唤“姐姐”,又问名字,颇感惊讶。二人望了夏搂金一眼,见他点头,黄衣丫头垂下头,微一屈膝,说道:“奴婢金菊。”红衣丫头跟着道:“奴婢红莲。”

  咚儿见二人衣衫颜色与名字里的“金”、“红”二色相照应,顿感有趣,说道:“二位姐姐的名字好听又好记,容貌也如名字中的花儿一样!”两个丫头听她这天仙似的小美人夸赞,心中窃喜,对她更添了几分亲近。

  两个丫头笑盈盈地将雅间小门推开。咚儿鼻翼噏动,闻见醇香袅袅从门口飘至,顿时食指大动。她急匆匆地冲进房内,只见满桌各式各色的饭菜,玉盘珍馐,秀色可餐,不禁垂涎欲滴。她暗暗吞咽着口水,喉头蠕动,作势扑将上去。

  只听得杨翠儿咳了两下,轻声斥道:“咚儿!”咚儿一听,悻悻地站在一旁。杨翠儿微微一笑,道:“夏大哥厚情款待,妾身在此谢过!”说着,顿首作礼,又道:“犬女年幼,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夏搂金虚笑两声,拱手道:“夫人言重,令媛纯真可爱,在下心喜得紧!”又道:“夫人与令媛远道而来,夏某本欲为二位尊客排宴接风,怎料时间仓促,今日只得从简。夏某惭愧,还请夫人莫要嫌弃这清汤淡酒才是!”

  咚儿给他二人繁冗的客套弄得头晕脑胀,赶忙插口道:“娘,咚儿再不吃饭,便要饿得肠穿肚烂啦!咚儿挨饿不打紧,只怕耽搁太久,叫这饭菜凉了,岂不浪费夏伯父一番苦心!”

  杨翠儿同夏搂金相视一笑,先后落了座。咚儿舔了舔嘴唇,快速开动起来。

  入口即化的芙饼、鲜而不膻的羊肉、清幽香甜的鸡汤、酸甜可口的椤汁、软糯不腻的糍粑、麻辣不厌的罗粉、嫩滑清甜的紫鱼、松脆酥爽的芋卷……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美味佳肴,她吃得大快朵颐,不一会,直至肚子里连颗小黄豆都容不下,方才停罢手中碗筷,拍了拍圆鼓鼓的肚皮,一副欲求不满又回味无穷的模样。

  杨翠儿见她那阵势凶猛之极,假愠道:“小心撑坏了!像是八百年没吃过东西的恶鬼一般,今夜若没吃够,明儿补上就是了,何苦这样累着自己,叫娘心慌。”

  咚儿神色微赧,带了丝歉意,说道:“娘,孩儿这是肚中馋虫作怪,加之夏伯父准备的这桌酒菜实在好吃,便身不由己吃了这许多。”

  杨翠儿听她说的古怪,全然将罪责推到“馋虫”和“酒菜”身上,不禁好笑,望着她巧笑嫣然,心中又有些酸楚:“这孩子跟着我东奔西走,没过上几天安稳的好日子。眼见她身形渐渐圆润,不复之前的消瘦,别离之日却是近了。或许,将她留在圣师身边是最好的选择吧。”

  咚儿见杨翠儿发愣,便攀握住她的手臂,展颜一笑,露出两个深浅不明的酒窝,柔滑的头发轻轻蹭着她的脸庞,“娘,咚儿以后要做娘亲最乖的女儿。”

  温润、清脆的声音响在耳旁,杨翠儿微不可见的点点头,眼里升起了淡淡的水雾。夏搂金将二人送入客房,客套闲聊几句,便告了退。时间悄声流逝,便即到了四更天(凌晨一点到两点)。咚儿乏极,打了几个哈欠,耷拉着眼皮便要睡去。

  忽听得门外“笃笃笃”的敲门声,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声音道:“夫人,小姐,还请辱示奴婢,二位可是要睡了么?”语气极轻,怯生生,娇弱弱。杨翠儿微微一顿,隔着门板问道:“何事?”其中一个丫头道:“奴婢们已备了香汤,劳夫人、小姐贵步,去那漾碧堂沐浴。”

  咚儿一听是要去洗澡,顿时来了精神,急忙喊道:“二位姐姐,请稍等片刻!”跑将过去取下门拴,吱呀一声开了门,跳出门槛,又道:“还请姐姐们带路!”便即拉着杨翠儿的手,兴冲冲地跟在那两个丫头身后。

  两个丫头掌着灯袅袅而行,咚儿只看见二人的后脑勺,走了数十丈,仍不到那漾碧堂,说道:“不知二位姐姐怎么称呼?”

  其中一个身姿绰约的丫头回头道:“奴婢芍药!”声音柔弱娇嫩。

  另一个脚步轻快如蝴蝶的丫头转头道:“奴婢香堇。”声音清爽淡雅。

  咚儿暗暗称奇:“怎得这客栈中的丫头个个都是花名,且人如其名,恰到好处!”又想:“来时吃饭的雅间叫‘飞来凤’,也是花名,自己竟似不小心飞到了花丛中!”

  咚儿笑了笑,又道:“芍药姐姐如弱柳扶风,妩媚多姿;而香堇姐姐则如翩翩鹅绒,柔绵动人,咚儿能一睹二位姐姐芳容,实乃大幸!”

  芍药与香堇惯常被人吹捧,早已不以为然,而今次却给一个小女孩真心称赞,均喜不自胜。

  杨翠儿听得咚儿所言,略微惊诧,颇有些疑虑,只道她如今种种行为是性情大变所致,便也没有多想。

  走得远了,咚儿又有些困乏,说道:“咚儿倦极,劳烦二位花儿姐姐跟我说说那漾碧堂吧。”芍药茵茵一笑,说道:“漾碧堂是葳蕤会馆专供女儿家洗浴的地方,而濯云殿则是专供男人洗浴的地方。”

  香堇接道:“漾碧堂内可供池浴、泉浴、桶浴、蒸浴和淋浴,咚儿妹妹这会儿要去的是桶浴。”二人听咚儿言语,全无架子,香堇便改唤她作“咚儿妹妹”,而不是“咚儿小姐”了。

  咚儿对她改称全无所觉,只听她说道“漾碧堂”、“濯云殿”,暗暗心惊:“原来这客栈叫做‘葳蕤会馆’,连个洗澡的地方都这么复杂,这会馆怕是十分尊贵的所在!我们一干人等走了这许久,竟还不到那漾碧堂,可见这会馆极为广阔。”

  正思索间,又听那香堇道:“咚儿妹妹一路奔波,此刻定必乏累不堪。等到了漾碧堂,请了那热腾腾的香汤洗浴,便能解了几分乏意。”

  咚儿只觉眼皮极沉,迷迷糊糊地跟在二人身后。忽听得一个声音道:“咚儿妹妹,请沐浴更衣吧!”伸手欲褪去她的衣服。

  咚儿方始惊醒过来,倒退两步,说道:“不劳芍药姐姐了,这深更半夜的,想必姐姐也是极乏。咚儿自己来便可,姐姐回去休息罢!”

  芍药一愣,见她几岁的女娃娃,连身体都未长成,竟似有些羞意,打趣道:“你有的,姐姐也有!便是叫我全看了,也不打紧!”

  咚儿浑没想到她外表娇柔,说话如此大胆,说道:“那便请姐姐和咚儿一起洗罢!不然咚儿岂不吃亏!”芍药面上一红,啐了一口,见她执意如此,道:“我在外面候着,有事便喊我罢!”

  见她退去,心下稍安,环顾四周,只见南向置着大型折叠式织锦屏风,上绣点点红梅,颇为精雅。身前半人高的木桶内,各色的鲜花浮浮沉沉,香气阵阵袭来,沁人心脾。咚儿刚去了身上外衣,眼前一花,一个小小的黑影从衣服上滑落。“叮——”的一声,发出金属落地的声音,拖着绵长的回响。

  烛光影影绰绰。

  咚儿捡起地上小小的金属块,疑道:“咦,这是什么?”倒是有些分量,色黑形圆,直径一寸(3.3cm)有余,宽达一分(0.33cm)左右,表面凹凸,且厚薄不一。

  又想:“难道是娘亲不小心放在我身上的?”她此时急欲洗澡沐浴,也不及细想,将那金属块搁置浴桶旁的桌上,快速除去衣衫,哗啦一声跳进了桶内。肌肤一触及这温热的汤水,心灵似是受了安抚,便即镇静下来。

  咚儿身心放松,双眼一闭,渐渐进入了梦境。不多时,只觉有人掐住了自己的咽喉,难以呼吸,鼻子不自觉地一吸,却更难受。

  忽听到一声惊呼:“咚儿!”忙的晃晃脑袋,立即惊醒。见自己赤裸裸、湿淋淋地躺在芍药怀里,猛地坐起,说道:“怎么了?”

  芍药眉头一皱,道:“再多过一时半刻,你便要淹死在这香汤里啦!洗个澡,竟睡熟了过去!”言语中颇有责备之意。

  咚儿想是她将自己从水中捞起,听她说得关切,便也不再在意自己是否赤身裸体,道:“有芍药姐姐从旁照顾,咚儿幸甚!”芍药一双美目朝她一瞟,笑道:“你今天这等趣事,怕是要教姐妹们笑疼了肚子!”

  咚儿闻言,忙道:“不可说,不可说!咚儿皮薄,受不得别人嗤笑!”芍药见她古灵精怪,对她更是喜欢,捏了捏她的脸蛋,便不再闹她。

  忽听得大门“嘭”一声被推开,原来不远处的杨翠儿听到“咚儿”那一声惊呼,匆匆披了件衣裳赶了过来,见咚儿安然无恙,已然换了身新衣衫,略微心安,说道:“芍药,适才那叫声……”

  咚儿不等她说完,便将前后事由简略叙述。经此一插曲,杨翠儿惶恐不安,说道:“娘带你回房休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