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山语 第11章 青衫(下)
作者:屿汜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顾殛宇原来只以为,相濡以沫或许令人感动,而相忘于江湖则是一种境界,能够学会忘记,能够说出放弃,是一种坦荡旷达。

  但原来还有这一种知足,知道你确实真的喜欢过我,便已安心。不是放弃,亦不会伤感。我若爱你,便和你无关。

  这一刻,走在回府的路上,手上的纸灯发出微微亮光,顾殛宇想象秦夫人的心境,霎那间,觉得天地经纬不过吞吐,轮回转世不过眨眼。时光聚散,日月轮回,却比不过此行短暂停留的景致盎然。也许爱情与幸福无关,只是深藏在心,胸间便宽容盛大;若你安好,便已觉满足。

  这是顾殛宇此生第一次体会如此怆然而温暖的知足。

  他被深深震撼了。

  突然胸口开始发出绿光,随即化成打着呵欠行走在他身侧的青衫男子,男子摆摆手,无奈地道:“大晚上的喷什么灵气啊,你看你吵醒多少人。”

  墙角的藤蔓迅速地往上蔓延。墙头的枝丫伸了出来,夏末本将枯萎的花儿又一次明艳动人。几只麻雀不知从何处飞来,绕他飞了几圈,停在他的肩膀手臂上。一只黑猫跳下墙头,凑到顾殛宇脚边,用尾巴绕着他的一条腿,“喵喵”地讨好着。四下里的鸡犬似乎都突然被什么惊醒,巷道里一片嘈杂。

  “吵死了!”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殛宇回过头去。

  凌厉的脸廓,斜挑的眉,帅气而霸道的眼神。

  如果说陆子瞻天生带着大气的从容,这个人便是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桀骜和张扬。一个内敛一个外放,一样的君临天下,相较前者纳万物于握拳之心的深厚莫测,后者却是毫不掩饰的凌厉与嚣张。

  同样是让人摸不到底,陆子瞻是深厚成神秘,眼前这个人,则是霸道成自然!

  男子不算大声的一句话,四周立马安静了下来。

  顾殛宇有瞬间的怔愣,熟悉的名字仿佛就在嘴边呼之欲出,但这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前面的房门打开了:“怎么了?”

  是沿途普通的农户,因为听到声响出来看看。

  顾殛宇回过头来道:“张叔,是我,呵呵。”

  “殛宇少爷啊,没事儿就快回去吧,大晚上的还是别一个人在外头呆久了!”看多了顾殛宇所到之处鸡鸣狗吠,左邻右舍都见怪不怪。

  “好,这正要回去呢!”顾殛宇应付了一声,再回头,便没了那男子的身影。

  也许是幻觉?顾殛宇和秦临继续往回走。秦临既然醒了,就干脆出来晒月光,两人各想心事,一路无言。

  回到房间,顾殛宇舒舒服服泡了个澡。隔着一个屏风,秦临坐在沐浴着月光的窗棂上喝酒。

  顾殛宇想说点什么,几次张张嘴又闭上了,房间里只有断断续续响起的水声。

  几杯酒下肚,秦临哼起一首曲子,悠扬而喜悦,像是婚庆的歌。

  “你在想什么?”顾殛宇破坏气氛地问。

  秦临继续哼着,没有理他。

  “你……真的忘了么?”顾少爷又问了一句。

  对面的歌声断了一拍,又继续了下去。

  顾殛宇默默腹诽,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呃?这么没劲!然后突然醒悟——对了,他是块木头……

  “你每天带着把刀干什么丫?”身边很近的地方突然传来清亮的女声。

  顾殛宇愣了几秒,转过头就看到离他鼻尖不到三厘米处女生水灵灵的大眼睛,接着就不由自主发出了尖叫:“哇啊!!!”

  “少爷!出什么事了?”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就听到小虫在外面猛敲门。

  “没事!”顾殛宇回答道,“我练嗓子。”

  “……”

  等小虫走远了,顾殛宇松开捂住绛荏嘴巴的手,飞快地从她手里抢过衣服盖住自己,凶巴巴地对她吼:“你干嘛!你没看到我在洗澡么!你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我又没碰你嘛!”绛荏撇撇嘴。

  “但是我在洗澡!你怎么能就这么随便闯进来了!”顾殛宇很是恼火。

  “我没有闯啊,又没人拦我!”

  “你……”你视门为无物么……顾殛宇稍感无力。

  “再说临哥哥可以在这,为什么我不可以!”绛荏委屈地撅起小嘴。

  “他是个男的!”顾殛宇挺了挺胸膛。

  “植物是雌雄同体的!”(=_=)

  “……”顾殛宇更无力了。

  “看吧,临哥哥都嘲笑你了!”绛荏朝顾殛宇吐了吐舌头。

  “你哪只耳朵听到他嘲笑我了……”

  “他心里嘲笑你,我听到了。”绛荏坚持。

  顾殛宇顿时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讨好似的凑了上去:“你听的到别人心里想什么?”

  绛荏点点头:“同属性就听的到。比如我的属性是混土和木,临哥哥是纯木,就可以听的到。”

  事实上,绛荏说得并不对,她并不能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她听到的只是一种人类听不到的“语言”,比如虽然顾大少听不到,但其实花草间也可以交流,这种交流不依赖于声音,而是通过同类灵气的传递,灵气越精纯能够传播和探知的范围也就越广。

  所以很多物种不会说话,并不是它们不用交流,而是它们不用语言交流罢了。

  顾殛宇来了兴趣:“那我的属性是什么样的?”

  绛荏看着他挠了挠头:“很复杂。”

  “跟谁比较相近?”

  “嗯……”绛荏想了想,认真道,“差不多跟猪相近一点吧。”

  “绛荏,”顾殛宇和蔼地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不要跟陆子瞻那种坏孩子玩儿,会被带坏的……”

  绛荏:“……”

  好不容易摆脱了绛荏,顾殛宇躺上久违的床铺。秦临变回木雕,被顾殛宇泡在水里放在窗台上。

  “秦临我再问你个问题好吗?”

  “……”难道我说不可以你就能闭嘴么……

  顾殛宇自动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你说我要是有某种感情强烈爆发,就会往外释放灵力?”

  “嗯。”声音从水下传来,闷闷的。

  “那要是我很想一个人会怎么样?”

  “大概那个人会被吵得睡不着觉,或者一直梦到你吧。”

  “哦。”顾殛宇的嘴角扬起一个奸笑,心情很好地道,“谢谢啦,晚安!”

  然后顾大少就开始默念:“陆子瞻陆子瞻陆子瞻陆子瞻陆子瞻陆子瞻陆子瞻……”

  善良的木神很无语,可惜他今晚没有解救他人的心情。

  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再重拾那份终究是悲剧的爱情。我宁愿选择做坏人,哪怕被骂被记恨,好过让你再一次体会彻骨的分离。

  我会记着你,想你,爱你,一直在你身边。

  我没有骗你。

  旧月依然,梨花乱,此情不淡人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