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日头到顶,要饭的寒子非终于决定收工了。他一手拎着小凳,一手化掌在地上拍了下,那满地五颜六色香气四溢的点心就齐齐飞了起来,寒子非旋身轻转接个正着,衣襟微敞,姿态优雅的不像个要饭的,倒像是散花的天人。
不远处偷窥的姑娘们登时晕了过去,脸红心跳鼻血横流。
邵饼杵在笤帚上,看的真切,浑身抽抽。
末了那厮还有脸哼着小曲儿,扛着小凳,路过邵饼时丢了个媚眼儿后一脚踢开门帘进了屋。
邵饼跟进去的时候,就见寒子非已经端坐在炕上,身前一壶热气腾腾的清茶,碟子里放着他挑出来的点心,正细嚼慢咽吃的欢。
邵饼气急,直接拿笤帚招呼了过去,“你丫有这个觉悟怎么不去卖!偏要来祸害庄里的姑娘!”
“卖?卖什么?”寒子非一掌挡开足以毁了他容貌的硬毛笤帚,透过缝隙扭头看着邵饼,墨发倾斜,满脸的纯真无辜,“论重量卖的话娘子肯定比我值钱。”
邵饼抽搐,如果可以的话,她真不想让这只妖孽做二狗哥。
虽说他童年有阴影,可是能成长为这样一个人见人嫉的角色,原因究竟如何还有待揣摩。
想到此,邵饼干脆丢了笤帚,也蹭到炕上,毫不客气的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然后狗腿兮兮的瞅着寒子非问道,“二狗哥,你当初是怎么被带到饮雪宫的?他们逼着你练《荼靡寥落》,你都没有反抗吗?”
寒子非闻言搁下手上的点心,举起大茶碗,热腾腾的雾气遮住了脸,过了一会才悠悠道,“往事不堪回首,莫提物是人非。”
邵饼满脸了悟的点头,原来如此,完全听不懂啊……
“你不是说三元教了你抑制入魔的法子了吗?怎么图腾还是攀到了脸上?”
寒子非又是摇头,长指轻弹着茶碗,“往事不堪回首,谁教木已成舟。”
邵饼抽搐,威胁道,“麻烦你还是回首看看……”
寒子非贱贱一笑,“回首看到的都是枯骨,为夫只盼着哪天压着你垫棺材底儿。”
邵饼怒急,操.起笤帚呼啦扫落了他铺在炕上的锅碗瓢盆,然后鼻孔朝天扛着笤帚走了出去。
屋内,寒子非垂手坐在炕上,笑眯眯看着热茶带起的淡薄泥土,忽然觉得鼻下有热流涌出,伸指一抹,满目猩红。
寒子非不慌不忙的跳下炕,借着铜盆洗了,然后弯腰拾起地上零零碎碎的点心,一边还贱笑着吟诗,“今日天下无双,明朝菊.花遍地。念大梦一场,不过是裹尸后.庭。”
邵饼在院里听见他哼这首歪诗,直气的浑身抽抽。大笤帚挥的更是虎虎生风。
到了夜里,爹娘和邵饼上了饭桌,寒子非那厮还是一副西施捧心的模样,软趴趴的摊在炕上装死。不时偷偷从怀里捞出个点心渣渣,嚼了,咽下,噎住,俊脸抽搐。
一碗热茶及时递到面前,茶碗后邵饼的脸拉的比驴还长,“爹娘早就看出你嫌弃饭菜来了,怕你偷吃噎死,让我给你送碗茶。”
寒子非抬起被噎到水汪汪的眼,捧着茶碗牛饮了,感激到恨不能当场以身相许。
喂完水,邵饼毫不客气的一脚把寒子非踹下炕,自己拉开被子施施然的躺下。
依寒子非的身手,莫说是踹到他勇猛紧实的腰了,就是袍子角邵饼也碰不到一丝,只不过寒子非向来不屑于跟她动手。
一阵尘土飞扬后,寒子非四脚朝天的铺在了地上,华丽的好似一张地毯。
紧接着,几条棉被跟着被丢了下来。
“自己找地方睡。”
“哦。”寒子非委屈的站起身,抱着粗糙的厚被子,二话不说又上了炕,直挺挺的压到了邵饼身上,末了还心满意足的哼唧着,“随便找地儿,那就当压则压。”
邵饼被这长手长脚的男人差点压到胸骨碎裂,半个音儿也发不出来,寒子非冰凉的长发搔在她脸上,想打喷嚏却喘不得气儿,想挠却不知道该挠哪里才能止痒。
寒子非惬意的打了个哈欠,在邵饼被压断气的前一刻主动翻身下炕,找条长凳铺好被褥,然后翘着腿躺下,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
这举动实在出乎邵饼的意料。寒子非是个禽兽,而且还是个很好色的禽兽,如今他却能压女不乱,着实是反常。
邵饼刚想开口,却见那厮俊脸一沉,脑后束起的墨发直接洒了一地,睡的跟死了一样。
邵饼气咻咻的盯着面前墙根儿里堆高的被褥,翻个身不再理会。
月色渐沉,两个人睡的都极沉,王家庄一片寂静,门外的老黄狗打了几个哈欠也能阖上了眼。
小屋里漆黑一片,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物事顺着脚跟那一面的墙滑了下来正好砸在寒子非腿侧。
他迷迷瞪瞪的坐起身睁大眼瞧过去,这一瞧可好,只见面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花花绿绿的‘轰隆’一声直砸脑门儿。
因着是夜里,寒子非还未来得及适应黑暗,所以这一下砸的可谓是结结实实,四仰八叉。
中招时他只来得及短喝一声,“有埋伏!”便被‘暗器’活埋了。
邵饼闻声一个鲤鱼打挺儿翻身而起,飞快的踩着寒子非下了炕,而后点上了火折子,拎着烛火满屋子找声源。
凳子上空无一人,邵饼皱眉,她明明记得寒子非当时是睡在这里的,再照过去,就见自己睡过的炕沿儿上压着一堆过冬的被褥。
邵饼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嘿,真是奇了,爹娘居然做了条火红火红的被单,还刻意压在了所有被褥的下面。
邵饼轻轻拽着被单想看个究竟,刚使劲一扯,一条莹白的胳膊无力般的垂了下来。
烛火下红衣白腕,花花绿绿,格外渗人。
邵饼刚想尖叫,那只被活埋的手便稳准狠的捂住了她的嘴。
接着,堆的高高的被褥不停耸动,那张火红的‘被单’从里面钻了出来,一手扒拉掉头上挂着的枕巾肚兜,一手做了噤声的姿势。
“寒子非?”邵饼压低声音唤他名字。
寒子非伸脚将被褥全踹下了炕,贱笑道,“如此伎俩还想活埋我寒子非,当真可笑。”
邵饼点头附和,“着实可笑,我还从未听说几条被褥压得死人。不过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大半夜的你会睡在我旁边?”
寒子非怔愣了下,瞅了瞅地上乱七八糟的被褥,大义凌然道,“我冷!”
“所以扯了这么多被子闷死自己?!”
那厮厚着脸皮忽略掉邵饼语气中的嘲讽,突然伸出长臂揽住邵饼的腰,一把将她按到了炕上,邵饼手中的烛火猛然坠落,在险些掉落到被褥上的时候被寒子非挥袖熄灭。
“娘子,你独居炕上的时候可会觉得冷?”
邵饼被他压在身下,想挣扎可完全不是对手,干脆老老实实的任他抱着,只拿一双圆眼瞪他,“我在这炕上只躺了不到一个时辰,还来不及觉得冷。”
寒子非贱贱一笑,垂脸瞧她窘迫的表情,长发洒在两人身侧,软的好似锦缎,他的表情如常却带着丝犹豫,殷红的图腾隐在暗处,美的好似昙花一现。
片刻后,他轻挑薄唇,笑意深深,“睡吧,我抱着你。”
邵饼摇头,抵死不同意。
寒子非翻身而下,一条胳膊却重重的压在邵饼腰间,只拿一侧无暇的脸阴森森的瞅着她,“睡,这是我最后的底限。”
邵饼这才想起此刻搂着自己的人可不是什么卖萌的二狗,而是曾经的饮雪宫宫主,更是只生死不忌的禽兽。
她苦命三丫,怎么就摊上如此一狗。
寒子非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的揽着她阖上眼,邵饼却是瞪圆了眼半点睡意都没了。
睡梦中的寒子非显得格外严肃,薄唇轻抿,直眉入鬓,没有半分轻佻,更没有半分纯净的颜色,好似随时都能起身应战浴血沙场的模样。
如此一个雄性荷尔蒙过盛的男人,她当初怎么就不知死活的调戏到手了呢?
就在这时,王家大门外正徘徊着一个身影,待看清小屋内忽明忽灭的烛火后,双眸一皱,毫不犹豫的伸脚踹烂了栅栏。
寂静的王家庄之夜被这位不速之客打破。
当众人披着衣裳出门查看的时候,就见一蓝眸男子以绝对的身高优势俯视着众人,指着瑟瑟发抖的村民冷声道,“王家夫妇是哪两个?”
“我,我们是……”
“很好。”男子勾唇一笑,只是在众人看来,这诡异的笑容比阎王老子慈爱不了多少。
一时间小娃啼哭,婆娘们泪眼婆娑,汉子纷纷抄起农具,悉数对着这明显不是人类的男子。
男子皱眉,只当竖在自己眼前是堆萝卜,转身间墨色衣袍鼓动,男子世间难得的颜色透着几分邪气几分狂傲,然后他以俾睨天下的气势对着王家夫妇二人道,
“我是邵饼的陪嫁丫头!前面带路!”
众人望着迎风而立神色冷然的男子,掉地的下巴再也难阖上。
原来他便是这世上难寻的俊美……彪子……复制搜索复制搜索